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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冷清寥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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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寥落的街道上,大部分店铺的漆门都紧紧关闭着,仅有两三家稍大些的酒楼,偶尔走出三三两两的食客。
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阶上,聚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眯着眼捉身上的虱子,边捉边骂,边骂边笑,好像正在体验非常有趣的经历。
龙盈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仿佛看到了遂镇衰败荒凉的影子。郑途虽然嘴里没吐出过一句实话,但有句话他说对了:世道越来越难了。
努力压下因为饥饿带来的恶心感,龙盈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长长的青石板路挪动。十分钟,二十分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他无力地倚在一家酒楼的墙根处,双手紧紧按在空荡荡的腹部,感觉整个脑子都要炸掉了。
我这是要死了吗?可是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想做,我还那么年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虚弱地动了动手指,突然低声轻笑起来:不知道苏柳媚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掉哪怕一滴眼泪呢?至于郑途嘛,一定会乐得直拍大腿,说自己死得好...
“叮当——”一枚铜板突然落在了龙盈脚边。
龙盈惊愕地愣了两秒,原本黯淡的眸中猛地迸发出光彩。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在意识稍微清醒些后,手指颤抖地捻起那枚铜板。
“谢谢,谢谢您!”尽管施舍者已经走远,他还是郑重地冲那人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
对于常人而言,一个铜板能换两个素包,但对龙盈而言,一个铜板却能换他一条命。
目睹全过程的赖二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挤爆指甲盖上的虱子,然后面色不善地朝龙盈走去。
龙盈显然也意识到了眼前情况的不对劲,扭头便想向反方向跑,没成想刚跑两步,就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脚绊倒,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赖二气定神闲地捡起滚落的铜板,一脚踹在龙盈腹部:“新来的?看来二爷我该好好给你讲讲规矩。”说着,他伸手抓起龙盈的头发,用下巴指了指东边随风飘扬的一面酒旗,“看到那个旗子没——从那儿到这条街的最西边,全是我二爷的地盘。想在这儿要饭,可以啊,得先守好我的规矩,我说什...”
就在他得意忘形时,原本蔫蔫的龙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抓在他的眼睛上,然后趁赖二吃痛松手之际,踉跄着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旁边的小乞丐见状,忙手脚麻利地捡起一枚石子朝龙盈后背砸去,听到男孩儿的闷哼声后,他邀功搬凑到赖二身旁:“爷,我刚刚已经替您教训过他了——这小子,真是不识抬举!二爷您给他讲规矩是看得起他,他倒好——哎呦!”小乞丐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后脑勺,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扇了一巴掌。
“你是不是当爷瞎啊?!”赖二骂骂咧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在我跟前晃悠。”语气虽然仍旧凶恶,但显然是不打算再深究下去了。
“哦。”小乞丐沮丧地跑开了,临离开前,再次回头看了眼龙盈的背影。兄弟,我刚刚真不是故意要绊你,现在也算还你了,咱们两清。
沸反盈天的赌桌前,刘解元满面红光地将一小堆赌注往身前揽:“运气这东西嘛,谁也说不准。来来来,再来两局,这次压大!”
摇骰子的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娴熟地将数字亮出来:“哎呦,还真是大,刘先生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呐,运气都比旁人厚几分。”
刘解元的表情僵了一瞬,没有搭话,旁边几个总输的人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读书人就是跟咱们庄稼汉不一样,咱除了一身蛮力,啥也没有,哪儿能跟刘秀才比哩。”
这下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整个燕城都知道,刘解元本命原叫刘永智,从十岁起便参加科举,然而自院试中考取了秀才后,就再无所进展,足足考了三十余年,还是一事无成,出于调侃,大家干脆唤他刘解元,解元,乡试第一名也,也是刘永智念兹在兹的梦想。
刘解元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支支吾吾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急事儿,那个,我先走一步,你们玩儿。”说着,就要揣着银钱往外冲。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扯住他:“你看你,大家不过开个玩笑嘛,怎么还要走呢?来来来,再陪兄弟们玩两把,可不兴赢了就跑啊。”
“我,我真是有事儿。”
推搡间,刘解元突然瞥见了外面扶墙喘气的龙盈。他眼睛一亮,慌忙指着他道:“瞧,我还说去接他呢,他倒自己先找过来了——这是我三姨娘家的远客,最近家里事儿多,说让我帮着照料几日,我估摸着这两天到呢,凑巧了不是。”
边说,刘解元边神态自若地向龙盈走去:“怎的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家那边都好哇?三姨娘昨个儿来信还说要我留神着些,没承想你小子脚力如此好,这就到了。”
众人听了几句他的絮叨,顿感无趣,纷纷又将目光收回,围着圆桌开始了新一轮的赌博。
龙盈起初还满是困惑,在对上刘解元稍露心虚的眼睛时,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几分钟后,他轻轻扯了扯刘解元的袖子,低声道:“那些人都没在看你了。”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无需再编这些不着调的说辞了。
刘解元囧得脸颊发烫,还未来得及张口,就看龙盈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目睹少年将一捧稍微干净些的雪塞进嘴里,他的嘴角抽了抽,犹豫片刻后,三两步追上少年。
“我带你去吃些东西吧。”
“带我吃东西?”龙盈垂眸盯着自己湿透的鞋面,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是因为我刚才没有拆穿你?”
看到刘解元点头,他不甚明显地吞了口口水,声音沙哑道,“不必了,我还不是很饿。”语气中含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刘解元和郑途一样,都是赌徒,在他看来,赌徒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之辈,龙盈一点也不相信他们这种人会突然善心大发。
刘解元怔了两秒,显然不理解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眼见龙盈又要离开,他忙开口阻拦:“那个,做戏要做全套嘛,你这样难看地离开,刚刚那些说辞岂不是全漏了馅?”
看龙盈的眼神有了些许动摇,他继续循循善诱:“你看,你帮我把戏演完,我请你吃东西——很公平的交易呐。”
龙盈转了转眼珠,一咬牙,点头应了下来:“先说好,这是交易,吃完东西后,我们互不相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五分钟后,松散杂乱的面棚下多了两道迎面而坐的身影。
刘解元情绪复杂地将一个肉包子放进龙盈碗里,看着少年拼命把面前的食物往嘴里送,直吃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才潦草地灌下两杯茶水。
看着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中突然添了点点光亮,不过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了。这孩子可真像三十年前的自己啊,狼狈,窘迫,可就是不肯服输,身上带着股狠劲儿。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原本认真吃饭的龙盈突然毫无征兆地栽进了面碗里,发出“嘭”的一声。
刘解元的心猛地一跳,忙伸手将龙盈从面汤里捞出来,然后手忙脚乱地擦去他脸上的汤渍。在摸到龙盈滚烫的额头时,刘解元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当下也不再犹豫,抱起他便往药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