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1、逃离 寒风呼啸，

　　寒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在半空中肆意地飞舞，然后气势汹汹地盖到雪地中一个小小的身子上。
　　龙盈半弓着腰，一边抬起失去知觉的右手抹去扑到脸上的雪花，一边艰难地奔跑。我不冷，我一点儿也不冷，跑下去，快点，再快点...感觉到双腿越来越沉重，他狠狠咬了下冻得发紫的唇瓣，直到口腔中弥漫起了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口。
　　他深吸口气，拖着两块像石头一样的脚掌踉跄着向前，实在走不动了，就抬手抽自己两巴掌：龙盈，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难道你还想回到那个家吗，还想每天做条摇尾乞怜的狗吗？不过天气冷些，就把你吓退了？
　　因为手指僵硬的缘故，巴掌打在脸上一点儿也不疼，但还是瞬间让龙盈红了眼眶。他捏紧拳头，目光炯炯地抓起一把雪在手心搓了搓，然后继续颤抖着向前。
　　约莫卯时，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龙盈意识模糊地看着眼前高耸的城墙，费力扯出一抹笑，然而下一秒，突然重重地栽倒在城门前。
　　脂香扑鼻的万花楼内，刘解元满脸猥琐地看着镜前梳妆的黄小季，有些不情愿地披上半旧不新的棉衣：“我说小季啊，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呢？哥每次来这儿都单单点你，把银钱全花在你一人身上，还不能表明哥对你的心吗？”
　　“哥哥说的哪儿的话呀，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小季都记在心里呢。”女子从袖中抽出手帕，颇有些伤感地掩唇，“可您也知道，最近天下不太平，不是征税就是饥荒，整个儿万花楼都快要办不下去了，我一个弱女子手头能有什么钱——我但凡手头宽绰些，不等哥哥开口，自己便解哥哥之难了，怎么忍心看哥哥为难呢。”
　　刘解元面上的笑淡了几分，可还是不肯死心：“我听说你跟李县官的儿子走得挺近嘛。”人家爹好歹是地方父母官，来这儿能不给你半分好处？
　　黄小季一听，面色登时冷了下来：“哥哥快别提他了！不过有个七品芝麻官的爹，还真把自己当爷了。您是不知道，他次次来这儿白嫖就算了，还老提出些五花八门的要求，呸，摊上他算我黄小季倒霉！”
　　“我也就随口一问，你看你，怎么还恼上了。”刘解元讪笑着将她揽进怀里，“最近周远山不是筹划要把当铺做大吗，我就想着投些钱进去，将来也能分一杯羹不是？哥这么着急赚钱，还不是想早点给小季赎身嘛。”
　　“哎呦，哥哥竟结识了周四爷这样的人物，可真是了不得。”黄小季奉承地竖起了拇指，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将来哥哥发达了，可切莫忘了咱俩的交情。”
　　“这是哪里话，哥是那种人吗？”迎着黄小季满是钦佩的目光，刘解元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原本借不到钱的暗沉面色缓和了几分。
　　他正正衣襟，在黄小季的吹捧下，瞬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成为人上人，睥睨万众臣服。
　　看看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光，刘解元更是感觉神清气爽，迫不及待地想去聚英坊赌一把，一展雄风。
　　“小季啊，周远山今儿个还约了我一起吃茶，哥就不陪你了。”说着，他的手下意识捏了捏装着几粒碎银的钱袋，起身往门外走去。
　　“好嘞，哥哥忙正事儿要紧。”黄小季忙堆满甜笑，依依不舍地送刘解元离开，末了还不忘甩甩手绢，娇声娇气地发嗲，“我可在这儿等着哥哥呢。”
　　眼见刘解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黄小季面上的笑登时拉了下来，眸中的厌恶都快要溢出来了。她不耐烦地冲一旁的小丫头招招手：“下次他再点我，你就和妈妈说我染了风寒，不便接客。”
　　丫头月牙为难地绞着帕子：“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这刘解元虽不算有权有势之人，三教九流的交情却不少，得罪了他，单他那帮泼皮弟兄的蛮横无耻就够咱万花楼受了。再说，他又不是不给钱，姑娘捏着鼻子忍忍罢。”
　　黄小季冷哼一声，没再开口，算是默认了月牙的话。她扶扶鬓边的斜海棠，默了两分钟，还是忍不住尖酸刻薄道：“怨不得四十多岁了，还是个一事无成的穷秀才。跟娼妓开口要钱，我呸！不知道是他嫖我哩，还是我嫖他——真真不要脸至极！”
　　月牙刚准备张嘴应和，就看到了走廊外远远晃动的青衣男子，忙垂眸递给黄小季一个眼色：“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出门迎客了。”
　　黄小季眼眸微转，挂好标志性笑容后，扭着腰肢向青衣男子迎去：“哎呦，哥哥你可是好久都没来看人家了，我还以为你把妹子我忘了呢...”
　　阳光普照大地，新的一天又重新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冷，好冷，感觉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被冻成了冰块，稍微用力就会脆得裂成碎片。
　　龙盈牙关打得“咯咯”响，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喉间有把刀子在割来割去。城门前人来人往，却很少有人会停下脚步多看这块阴影处的“破布”一眼。天灾人祸除了带走人的希望，还会卷走大多数人身上本就稀缺的人性，况且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乞丐，帮他？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活命。
　　正午时分，阳光斜斜地洒在龙盈身上。感受到脸颊上的丝丝暖意，他紧皱眉头，挣扎着从没有尽头的梦魇中醒来。
　　明亮的光线中，郑途那张面目狰狞的嘴脸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哪儿？这是燕城。我逃出来了？是的，我逃出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肿成萝卜的手背，足足呆了半分钟，才动作僵硬地扶着城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后，他突然有些羞赧地看向自己脏破不堪的布衣——也正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胸前漆黑的鞋印。
　　怪不得睡着的时候感觉胸口突然一痛，原来是被人踹了一脚。龙盈慢慢地把泥痕拍掉，拍着拍着，一颗晶莹的泪珠突然毫无征兆地砸在地上，接着是一颗，两颗，三颗...十三四岁的孩童执拗地扣着衣摆上的泥点，背对阳光而立。
　　三分钟后，他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珠，闷声闷气地低声威胁：“不准哭！有什么可哭的，这里离遂镇那么远，我都能一步步爬过来，不过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不算什么大事。”
　　想到郑途平日里轻蔑鄙视的眼神，他紧抿双唇，刚刚还满是悲伤的心里瞬间充满了干劲儿——你们等着吧，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去的，到时候就算你们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龙盈揉揉红肿的眼睛，脚步坚定地踏进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