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11、入仕 刘解元斜睨

　　刘解元斜睨向一人一狗，两秒后，傲娇地别过头去：“你把我当傻子哄呢？”
　　“哈哈哈哈，”龙盈乐不可支地将小狗放到软草堆上，“小家伙儿，我叫龙盈，他是刘叔，告诉你哦，他可是个大好人！”
　　刘解元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弯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幼稚死了，跟一只狗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龙盈也不恼，依旧乐此不疲地对着小狗絮絮叨叨。这是刘解元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的话，关于空竹、关于背书、关于做饭的技巧，内容五花八门，琐碎而杂乱。
　　突然，龙盈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了过来：“刘叔，我们给这个小家伙儿取一个名字吧？”
　　“噗嗤，又不是小孩儿，取什么名字啊？干脆叫小狗不就行了？”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口嫌体正地半蹲下身子，认真端详起小狗：“你还别说，这只狗又瘦又小，看起来灰不溜秋的，倒挺适合一个字。”
　　“什么字？”
　　看着少年面上的期待，刘解元卖关子地捻着胡须，慢慢启唇：“丑。”
　　“丑？”龙盈木木地重复了一遍，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是我想的那个字吗？”
　　刘解元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振振有词道：“你想啊，这附近的狗不是叫什么大黄，就是叫旺财，咱家的狗一出去，嘿，绝对万里挑一啊！”
　　“虽然，可是，”龙盈谨慎地整理着措辞，“取了那个字，它会被其他狗笑话吧——而且你看，它的眼睛又大又亮，毛色虽然有些暗，可是很特别，就...它其实挺可爱的，怎么会丑呢？”
　　刘解元看龙盈一本正经的护犊子模样，再也忍不住了，仰天大笑起来：“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龙盈悄悄松了口气，用手指轻点着小狗的脑袋：“刘叔，我刚刚喂了它半个玉米饼，它吃得可香了——不如就叫它阿食吧，你觉得如何？”
　　“好，都好，名字嘛，阿十跟阿九有什么区别。”
　　至此，低矮的破旧房子内又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龙盈每日都像个呆傻子一样，耐心地跟阿食“讨论”生活琐事。
　　“阿食，今天炒什么菜好呢？”“汪汪！”“不行，大白菜昨日已经吃完了，还是炒倭瓜吧。”
　　“阿食，我背得怎么样？”“汪汪汪！”“还好吧，下次我给你读另一篇文章。”
　　起初，刘解元还会不痛不痒地“呵呵”两声，次数多了，索性不再理睬。只要智商还算正常，不影响读书学习，其它的随他去罢。
　　二人一狗，读书玩闹，日子仿佛澄澈的溪水，缓慢却平和地从小院中淌过。
　　天气越来越热，龙盈脱掉身上厚重的棉衣，心情轻快地将黑青色的薄衫裹到身上：“大小正好。”
　　“那当然了，这可是刘叔我当年挑了上好的布料裁的。”刘解元得意地扯过衣摆，“瞧见这上面绣的修竹没，啧，岁月不饶人呐，我上次穿这件衣服还是二十年前来着。”
　　“你这小鬼头，长得倒挺快。”他感慨万千地端详着面前的龙盈，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你还别说哈，这仔细一看，小龙你相貌不错呀。依我看，嵇康风姿特秀之态也不过如此了吧？哈哈哈哈哈...”
　　龙盈俏皮地眨眨眼睛，丝毫不放在心上：“好吧，一会儿像卫玠，一会儿像嵇康，下一个该像谁了？你怕不是要把那些书里的人物全搬出来一遍。”
　　“嘿，你现在不得了了，都知道打趣我了。”刘解元转向旁边晒太阳的小狗，“我这一看，阿食长得也不错，甚是俊俏。”
　　“汪汪。”听到叫自己的名字，阿食瞪着迷糊的大眼睛，扫视一圈后，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龙盈哭笑不得地指着阿食圆滚滚的屁股：“瞧，阿食也听腻了。”
　　刘解元低笑出声，将自己摊到晃悠的藤椅上：“你们哇，一个两个的——”
　　“你可别笑刘叔我市侩。将来若是做了官，再加上这等出色的相貌，你没准儿能比旁人省下不少气力。”
　　“你以为只有女子需要美貌吗？错咯，不论男女，俊美些总归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这两眼里，可都是机遇啊！”
　　“刘叔，”龙盈搬过一个小木桩，拘谨地坐在旁边，“我其实不大想做什么官，我觉得.....”
　　“不做官？！”刘解元猛地坐起，声音直冲云霄，“不做官你那么刻苦读书干嘛？好玩儿吗？”
　　龙盈被这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语无伦次道：“我起初读书，也只是想多识些字，懂些道理，我，我从未想过要入朝为官。”
　　“没想过，现在想也不算迟啊，”刘解元皱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龙盈，“读书与做官并不冲突，你为什么就笃定自己一定不会做官？”
　　“万一将来你学有所成，难道会甘心居于人下吗？古往今来，学而优则仕，刘叔是过来人，好心劝你一句，只有在朝堂之上建言献策，为君分忧，这书才不算白读，明白吗？不然，纵使你满腹才华，蜗于一隅无人知晓，与种田的粗户又有何区别？”
　　“年轻人嘛，目光有些短浅，一时想不明白很正常。刘叔都是为了你好，听话，咱们......”
　　“可是刘叔，”龙盈捏着拳头，语气平缓地解释道，“现在时局动荡，纷争不断，君主耽于享乐，臣子鱼肉百姓，自穗花乡起义被镇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天下可曾安定过一日？现在的朝堂早就不比之前了，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入仕吗？”
　　“你，你，这些不过是危言耸听的乡间传闻罢了，你就为了这个不肯做官？”刘解元恨铁不成钢地拍在他脑袋上，“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如此想！愈是如此，你愈要发奋苦读，将来辅佐君主安定天下啊！”
　　“即使明知他是昏君？”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不愿做官？”刘解元气得嘴唇直哆嗦，步步紧逼，“那你想做什么？”那架势，仿佛只要龙盈回答的稍不如意，就会被喷得体无完肤。
　　“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对了，如果能换个朝廷就更好了。”龙盈认真地扳着手指，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呵呵呵，你是在讲话本子吗？”刘解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沉默许久后，他还是不甘心：“龙盈，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即便我想让你考取功名，”顿了顿，他闭上眼睛，咬牙道，“以恩人的名义。”
　　龙盈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就在刘解元以为他有所松动时，少年突然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刘叔，我会报恩的，但绝不是以这种形式。对不起，关于我的未来，一步也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