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12、四爷 空气仿佛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化作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头将二人盖在下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解元面无表情地盯着鞋面，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光了，虚虚地半倚在藤椅上。
　　龙盈不忍地垂下眼睫，大约半刻钟后，情绪复杂地从木桩上站起来：“我，咳咳，阿食出去许久了，我去寻一下它。”说完，动作仓促地往外走去，颇有落荒而逃之势。
　　几乎在龙盈走出门的瞬间，一滴泪珠从刘解元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发，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宛若从来没有出现过。
　　爹，孩儿不孝，无才无能，此生怕是无颜面对刘家的列祖列宗了。若来世咱们还能做父子，不管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我也一定全力以赴，圆了您心心念念的愿望。
　　一墙之隔的地方，龙盈有些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心里突然生出丝丝后悔来。刘叔对科考颇为偏执，自己纵使不赞同，也该徐徐图之，一点点表明自己的立场才对，就这样把所有心里话都倒出来，不是在往他心上捅刀子吗？可是......这种事情，如果拖得太久，让刘叔生出了莫须有的希望，然后再一下子将希望砸碎，岂不是也很残忍？
　　他矛盾地抱膝蹲下，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一团越理越绕的麻线。也是在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找到两全的法子，不论是遵循本意主导自己的人生，还是违心遂了刘叔的心愿，都会无可避免地伤到一方。
　　就在龙盈出神之时，数里外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狗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扭曲而惊恐，听得人心惊肉跳。
　　是阿食！！
　　龙盈惊愕地瞪大眼睛，拔腿便往西南方跑去：“阿食，阿食！”
　　“汪汪.......汪呜呜......”小狗的叫声突然拔高，然而下一秒，又毫无征兆地弱了下去，大概是痛到了极端，亦或是用光了身上的所有力气。
　　龙盈紧张地屏住呼吸，感觉胸腔里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跑快点，快快快，再快点！
　　待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陷入了静止当中。这是梦吗，不过才出来玩了一小会儿，小家伙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血，阿食的身上全是血，平日里被龙盈精心梳理的皮毛，如今脏污不堪，穿着“小靴子”的前爪，现在正扭曲无力的耷拉在地上。
　　也许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灰色的小团子费力地掀起眼皮，冲龙盈张了张嘴，无奈有心无力，只发出两道不成调的声符。
　　“哈哈哈，你瞧，这贱骨头命还挺硬呢！”一道公鸭嗓“嘎嘎”怪叫起来，说着，就要抬脚往阿食肚子上碾去。
　　旁边几个奴仆打扮的人夸张地拍着手掌：“少爷打得好！就该给这眼瞎的畜生一个教训，看它下次还敢不敢冲我们周府的轿子乱叫！”
　　“真不愧是四爷带大的呢，这气势与周四爷年轻时一般无二呀！”
　　“就是就是，依我看......少爷！”
　　喧闹的恭维还未结束，中央得意洋洋的青衣男子突然难堪地倒在了地上。
　　一个反应迟钝的下人呆呆地指着骑在周凯身上的少年：“他，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也不知......草，还是先把人拉开吧。”
　　看着龙盈疯了一样往周凯脸上砸拳头，刘小六深吸口气，忙差了几个人靠上前去。
　　或许是意识到了周围人的蠢蠢欲动，龙盈动作灵活地调了个方向，十指紧紧抠在周凯肩上。
　　“六哥，这人抓得太紧了，扯不下来啊！”
　　刘小六眼睛一瞪，恶狠狠地掐着腰：“你们使点劲儿啊，一帮子废物！扯不下来就把他给我打下来!”
　　“啊——”
　　刘小六话音刚落，还不待几个下人有所反应，龙盈突然死死咬在周凯颈间：“敢盆五（敢碰我），就要四他（就咬死他）。”随着他的动作，尖牙又往下加深了几分，不过一瞬的功夫，便有透明的涎水混合着血液流了下来。
　　周凯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冲刘小六使了个眼色，一边把龙盈的祖宗十八辈问候了一遍。
　　刘小六眼观鼻鼻观心地点点头，语气霎间温和起来：“这位......这位好汉，你跟我们家少爷到底有何大怨？竟对他下此狠手。”
　　“还是说，我们之间有什么没说清楚的误会？你，你先口下留人，我们有事好商量嘛。”
　　“对对对，你知道你咬的是谁吗？他可是周四爷周远山的儿子。”一个小胖子耀武扬威道，“周四爷听说过吧？！咱家少爷虽然只是众多养子中的一个，可那也不是你这种寻常人家能得罪的，我啊，劝你最好现在低头认错，没准儿少爷大人大量，能轻些罚你。”
　　嘿嘿，终于到我表现的机会了，这下少年能看到我的聪明才智了吧！
　　周凯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好，死胖子，本少爷记住你了。
　　龙盈眼神冰冷地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不发一言，脑中却在飞速思忖当前的状况。
　　阿食虽然伤势有些重，但是隐隐还能看到起伏的腹部，精心救护，没准儿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府门前，偷溜回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扯住一个男人的胳膊：“快，少，少爷他又惹事了！”
　　周厚朴稳住踉跄的身形，眼底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厌烦，可圆滑如他，几乎下一秒就戴好了焦急的面具：“哦？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真是个不长进的东西，除了会讨好男人，简直一无是处。若不是有几分手段入了周远山的眼，老子堂堂一府主管，能总为你处理这些破烂事儿？
　　“嗐，我也说不大清楚，总之好端端地，突然冲出来一个疯子，对着少爷又是打又是咬，我...”小厮手舞足蹈地描绘着刚才的战况，唾沫横飞。然而，讲着讲着，他突然身子一抖，唇瓣苍白地垂下了脑袋。
　　“四，四爷。”
　　曲折长廊的拐角处，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周远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淡道：“厚朴，备车，我亲自去接凯儿。”
　　听到亲自二字，周厚朴诧异地望了过来，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忙低垂下眼皮：“是。”
　　呵，狐狸精，竟然引得四爷如此挂念，算你有本事。
　　若是周远山听到他的心声，大概会眼露不屑，冷笑连连：不过一个玩物，让我挂念，他也配？我只是想让他好好长个记性罢了，顺便给府中的其他蠢物来个杀鸡儆猴。
　　龙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阿食跟自己的距离，慢慢松掉咬住周凯的牙齿，然后动作自然地扯掉他腰间的钱袋：“你们不是想好好谈吗，那我就......”
　　就在他准备推倒周凯趁机带走阿食时，一辆藏青色的马车突然截住了他计划的逃走路线。
　　接着，绸布帘子撩起，一个浑身书卷气质的男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皮肤白皙，宛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卷而翘的睫毛下，是一双深沉含情的桃花眼，身上的墨绿色罩衫点缀着几处淡黄色的梅瓣，看上去风雅又不失华贵。柔和的阳光渡在他身上，几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到逆光出现的男人，周凯眼睛一亮：“四爷！四爷，你是来救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