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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四年(中) 夜尽时 ...

  •   三月初,春寒未褪,圣驾移驻圆明园。溪亭被安置在杏花村,这是湖西一处僻静的院落,依山傍水,院中种着几十株老杏,正含苞待放。胤禛说这里清静,适合养病。

      溪亭没有异议。她如今对住在哪里、吃什么药、见什么人,都已经不大在意了。云竹替她收拾卧房时,她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院中那些光秃秃的杏枝,问了一句:“福惠呢?”

      云竹答:“福惠阿哥随皇上住在万方安和,乳母和嬷嬷都跟着。”

      溪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月初八,圣驾启程景陵。随行的有诸皇子、后妃,福惠也在其中。车驾启程那日,溪亭没有去送。她站在杏花村的院门口,远远听着御道上传来的车马声,一直听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暮春三月,杏花村的花开了。满院杏花如粉雪覆枝,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溪亭每日在廊下坐着看花,看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落了又落,落不尽似的。

      云竹端药进来时,她正出神地看着一片花瓣在风里翻了个跟头,飘出墙外去了。

      “娘娘,药好了。”

      溪亭接过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放下碗时忽然说:“云竹,你说这花开得这样好,可有人来看它吗?”

      云竹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溪亭却自己笑了笑,像在跟那树花说话:“没人看,它不也照样开。”

      懋嫔是在三月下旬来的。

      她刚从景陵回来,一身素净衣裳,发髻间连朵珠花都没戴。到了杏花村门口,她让随行的侍女在外头等着,只一个人走了进来。

      溪亭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姐来了啊。”

      懋嫔走近了,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溪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面颊凹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还算亮,却也亮得不一样了,像深冬的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底下透出来的光,冷而脆,随时会碎。

      “娘娘怎么瘦成这样了。”懋嫔的声音有些发涩。

      溪亭只是笑:“姐姐不是也瘦了?景陵那边风大吧。”

      懋嫔没有接这个话,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入宫这三年,我不大常见娘娘。这回是听说娘娘病得厉害,才来瞧瞧。”

      “我知道。”溪亭轻轻地说,“姐姐从王府时就一直躲着人,入宫后更是连门都不怎么出。能来这一趟,我心里是感激的。”

      懋嫔的眼眶红了。她攥着帕子,哽咽着说:“娘娘做侧福晋时,就像是与府里格格不入的一个人。府里的女人心都是硬的,只有娘娘的心是暖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杏花,声音更低了:“从前在王府时,我那两个女儿走得早,府里没人记得她们,只有娘娘每年清明都让人往我那儿送一碟青团,说是给孩子们尝尝。旁人都忘了,娘娘还记着。”

      溪亭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病倒在王府时,是懋嫔守在榻边喂药。那时候她还年轻,觉得王府的日子虽然规矩多、人情冷,但只要有人真心待她,她就能撑下去。

      如今她坐在杏花村的廊下,看着满树将谢未谢的花,忽然觉得那些日子真是远得像一场梦。

      “姐姐,”她轻声说,“咱们在王府的时候,我不大懂为什么姐姐总躲着人。如今我懂了,躲着,才能活得更容易一些。”

      懋嫔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懋嫔走后没几日,皇后来了。

      安宜如今身子也不大好,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后宫事务大半交给了熹妃协理。可她还是来了杏花村。来的时候没有摆仪仗,只带了春和一个侍女,坐了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到了院门口。

      溪亭被云竹扶着迎出来时,安宜已经自己走了进来。她站在杏花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树将谢未谢的花,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不必行礼了。”安宜摆了摆手,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本宫今日来,只是瞧瞧你。”

      溪亭在她旁边坐下来。云竹端了茶来,又退下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满树落花的细碎声响。

      安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这杏花村倒是好地方。”

      溪亭笑了笑:“是皇上选的。说这里清静,适合养病。”

      安宜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溪亭瘦削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比上回见时又瘦了许多。”

      溪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她把手收进袖中,轻声说:“病了些日子,许是底子亏得太厉害了。”

      “你二哥的事,”安宜顿了顿,“本宫听说了。”

      溪亭没有接话。

      安宜也没有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溪亭意外的话:“本宫从前是不大喜欢你的。”

      溪亭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臣妾知道。”

      “天底下谁会喜欢自己丈夫专宠十余年的女人呢。”安宜的声音很平,没有怨,也没有酸,像在说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本宫后来想通了。本宫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皇后的名号,是日后能顺顺遂遂成为太后。如今本宫得到了,位置也坐得稳了。故对你,并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树杏花上:“从前本宫觉得你比本宫幸运多了。你得了他的喜欢,生了几个孩子,每回见你时你眼里都有光。如今回头看看,我应庆幸比你过的恣意些。”

      溪亭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落泪。她只是看着自己缩在袖中的手指,轻声说:“其实我们走的路很像。我刚入王府时看着皇后日日夜夜潜心修佛,后来知道是为了弘晖,当时也只是个看客。再后来我也习惯了日日夜夜潜心修佛,是为了我那三个早夭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瞬,抬头看向安宜:“皇后与我不同的地方,是你很早就放下了。而我直到如今,才走出这早该看破的梦。”

      安宜看着她,没有答话。风吹过杏树枝头,最后几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彼此都懂的话。

      又坐了片刻,安宜起身准备走。溪亭要站起来送,安宜按住了她的肩:“不必送。你歇着吧。”

      溪亭便没有再动。她看着安宜的身影在落花中渐行渐远,青布小轿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轿帘一掀一落,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四月初,福惠从景陵回来了。

      小家伙被乳母抱进杏花村时,远远地就看见了坐在廊下的溪亭。他挣扎着从乳母怀里滑下来,蹬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过去,一头扎进溪亭怀里,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额娘!额娘!福惠回来了!”

      溪亭抱着他,脸贴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一个月不见,福惠似乎又重了一些,抱在怀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她闻着他身上风吹日晒过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想额娘了吗?”她问。

      福惠拼命点头,又仰起脸来看她。小家伙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凹陷的面颊,皱着小眉头说:“额娘……瘦了。”

      溪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些:“额娘想福惠想瘦了。”

      从那天起,福惠便住在杏花村了。每日清晨溪亭醒来看见他在身边,心里那块空了大半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地填了回去。她教他认花、认字,听他含含糊糊地着三字经,看他追着蝴蝶满院跑。福惠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洒满了杏花村的每个角落,那些沉寂了许久的花草树木仿佛也跟着活了过来。

      可溪亭的身子到底是不中用了。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就倦意上涌,得靠着枕头歇一会儿才能缓过来。福惠很乖,每次见她闭眼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玩自己的,等她自己醒过来。

      云竹看在眼里,心里急却不敢说。她偷偷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诊完脉出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云竹站在廊下抹了一会儿眼泪,进屋时已经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四月底,杏花谢尽了。满院绿荫浓得化不开,枝头结出细小的青杏,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瞧不见。溪亭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小青杏,对福惠说:“等这些杏子熟了,额娘给你做杏脯。”

      福惠趴在石桌上画画,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时候熟?”

      溪亭想了想:“秋天。”

      福惠哦了一声,又埋头画他的去了。溪亭看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忽然想,秋天,她还在吗?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五月、六月、七月,日子一日日地过去。福惠在杏花村长高了一截,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溪亭的身子却像一盏添了太多油的灯,烧得亮,也烧得快。她清醒的时候还能陪着福惠说笑,可昏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有一回福惠画完了一幅画举起来给她看,喊了三声额娘她都没有答应。福惠愣了一下,自己爬上榻,把画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安安静静地挨着她躺下来。

      溪亭醒来时,看见福惠蜷在她身边睡着了,手边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上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旁边写着两个字,是福惠照着描红纸描下来的:“福惠”。

      溪亭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收进枕下的匣子里。那匣子里已经存了好几样东西。如意周岁时她母亲绣的香囊、福宜戴过的银锁、福惠写的第一个福字。她一样一样地摸过去,像在清点自己这一生仅存的那些、还能抓住的东西。

      十月里,杏花村的杏熟了。满树金黄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压弯了枝头。云竹摘了一篮子下来,溪亭亲自挑了几个大的、软的,洗干净了递给福惠。

      福惠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酸!”

      溪亭笑了:“还没熟透呢,再放几日就好吃了。”

      福惠不肯再吃了,把啃了一口的杏子塞进溪亭手里,跑去追院子里那只花猫了。溪亭看着手里那颗缺了一角的杏子,又看了看福惠跑远了的背影,把那颗杏子放在桌上,没有再动。

      十一月,圣驾再启景陵。这一次是康熙帝的周年忌辰,诸皇子、后妃都随行,福惠也在其中。

      溪亭没有去。太医说她的身子已经经不起长途颠簸了,只能留在圆明园将养。送福惠走的那日,溪亭撑着身子起了个大早,亲自替他穿好了小褂子,系好盘扣,又把香囊挂在他衣襟内侧。

      “额娘,我不想去景陵,我想留在额娘身边陪着您不行吗?”

      溪亭温柔的揉揉福惠的小脑袋,“额娘把你圈在身边太久了,你应当是要多和哥哥们在一起的,要不都生疏了可怎么好呀。”

      福惠若有所思的看着溪亭,“那他们的额娘都去景陵,额娘不能也陪福惠去吗?”

      溪亭柔声说着,“我们福惠已经是小男子汉了,以后更是要独当一面的,额娘不能陪你的日子只会多不会少,所以呀,我们福惠要早早的懂事,要快些长大,好吗?”

      福惠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像极了雍正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他没有哭,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像她平时摸他那样,笨拙地拍了两下:“额娘乖,等福惠回来。”

      溪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拼命压回去,把他搂进怀里抱了抱,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来。

      “去吧,”她说,“阿玛在等你。”

      福惠被乳母抱上车,车帘掀开一条缝,他小小的脸露出来,朝她挥手。溪亭站在院门口,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车队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

      她放下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福惠睡过的小枕头。上面还残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她把枕头抱在怀里,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夜杏花村的灯火亮到很晚。溪亭靠在床头,手里攥着福惠留给她的那幅画。窗外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墨蓝色的夜空。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云竹,我要见他。”

      云竹连忙从帘外进来:“娘娘要见谁?”

      “皇上。”溪亭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要见皇上。”

      云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跪下去,“娘娘忘了,皇上在去景陵的路上呢。”

      溪亭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幅画,画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人,一大一小,牵着手。

      她把画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十一月月八日,圣驾启程景陵。
      十四日,圣驾回銮京城,准备冬至祭天大典,一进了养心殿,胤禛就问起圆明园年贵妃的病情,斋戒期问疾,这实则是有违章制的,可因着皇上“深为轸念”,奴才们才哆哆嗦嗦的禀明说年贵妃看着是越发严重了。

      十五日,胤禛于斋戒期间下旨将年贵妃加封为皇贵妃。他想着或许冲冲喜就能好了……就能好了……

      十七日,杏花村再报皇贵妃病危。胤禛于斋戒期间下旨,命太医院全力救治,所有脉案直呈御览。

      十八日,郊祭甫一结束,胤禛停免次日太和殿百官冬至大朝贺,于当日车驾独返圆明园。

      他到杏花村时,天已经黑了。溪亭昏睡着,两颊深深陷进去,眼窝底下是两片暗青色的影,呼吸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云竹跪在榻边,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哽咽着说:“娘娘这几日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胤禛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他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溪亭的脸。烛火映着他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被他极力压下去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溪亭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十九日,溪亭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听着云竹说皇上回来了,溪亭这几日难得的舒展了眉头,可她不让云竹去寻皇上来,只是断断续续的说皇上政务繁忙,不要打扰他。没多久就又昏睡过去了。

      二十日,溪亭还是只醒了一会儿,这会子汤药什的都已经喂不进去了,溪亭说话有些使不上力了,她告诉云竹,若是胤禛来了,便让他求求皇上,将福惠带过来。胤禛一连两日公务缠身,晚上来了杏花村见溪亭还是昏睡着,又听了云竹的话,即命人将福惠带来。

      二十二日一早,福惠来了圆明园就直往杏花村去了,可是一直到晚上皇贵妃才醒来,这次醒来溪亭倒是好了不少,说话也有力气多了,睁眼的一瞬间,福惠小小一个趴在她的床边,云竹站在一旁,看见她醒来俱是欢欣不已,福惠呜呜咽咽的,“额娘,您说好要等福惠回来的,怎么这么久不醒过来,您是不要福惠了吗?”

      溪亭将福惠搂在怀里,看着福惠湿漉漉的眼睛,为他擦着眼泪,“额娘这不是醒来了吗?”

      溪亭想笑,却没有力气了。她只是看着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他的眉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到来世去。

      “福惠,”她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说出来,“额娘……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着你和你阿玛回来。”

      “我说好要等你们回来,就一定会等你们回来。”

      “可是福惠啊,从今天过后,额娘可能就没办法再等你了……”

      溪亭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蓝紫色流苏坠的香囊递给福惠,“以后我们福惠要做个勇敢的孩子……但福惠不要害怕,如果你想额娘了,就摸摸这个香囊,就当额娘在陪着你……这个香囊是额娘的额娘做的,她守护着额娘,现在额娘把它给你,以后无论额娘在哪,都会一直一直守护着福惠,好不好?”

      福惠接过香囊,大哭着,“福惠不要离开额娘,额娘不要离开福惠好不好……”

      溪亭搂着福惠小小一个的身子,怀里是满的,心里却是空的,福惠哭累了,在溪亭的怀里睡着了,溪亭不舍得把他交给云竹,召了福惠的奶嬷嬷进来,“以后福惠就托着嬷嬷照看了”。

      溪亭最后再看了看福惠熟睡的小脸,满脸柔情,最后一狠心让云竹把福惠带下去,随即再对奶嬷嬷说到,“他年纪还小,不免哭闹多些……他身子也不大好,许是娇气些……嬷嬷劳烦着细细照顾……还请嬷嬷看在这孩子可怜的份上,多多担待他。”

      溪亭泪眼婆娑,“哪怕看在您带过如意和福宜的情分上,也请嬷嬷上心了。”

      奶嬷嬷也是涕泗横流,“这本都是奴才应该做的,主子尽管安心着。”

      溪亭点点头,“嬷嬷去吧,福惠睡着的时候应是要人陪着才安心的。”

      奶嬷嬷走了,屋子里一时又只剩下了溪亭和云竹,溪亭倚在床边,招手让云竹过来坐,“云竹,你对我如此的好,如今我却不知该从何讲起这些事,但我还是要说的,否则我就是走了也觉得不心安。”

      “娘娘不用说这些,当初若不是娘娘,云竹和家人许早就活不成了,云竹早就认定了一辈子跟着娘娘。”

      溪亭微微底下了头,“可我当初救你,是存了私心的……若不是你说你家在西北,许我是不会留下你的……而如今,我把这些说给你,不会怨你责怪于我,反而是要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想离开,我可以求皇上让你走……你可以回家乡或是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云竹噗的一声跪了下来,泪眼朦胧的看着溪亭,“娘娘说的事,自您第一次要奴才给家中寄信顺携给年大人的信时,奴才便了然了……娘娘对奴才一家恩重如山,奴才为娘娘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奴才哪里都不会去,就算是以后伺候不了娘娘了,奴才也会继续伺候福惠阿哥,只求娘娘不要赶云竹走。”

      溪亭也哭了,要云竹赶紧起身,主仆俩一时间相拥着哭作一团。

      子时过了,溪亭的精神头已经大不如初初醒来时了,她怕自己等不到了,便让云竹去找苏培盛,奏明皇上她醒了,想见见皇帝。

      她躺在床榻上,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着最后一个人来。但很快她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见那个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人走来,她知道,她最后还是等到了。

      胤禛坐在溪亭的床边,拉起她的一只手,凉的吓人,

      溪亭虚弱的转了转头,“是四郎来了吗?”

      胤禛听着这声四郎心里微颤,很快应和了溪亭,“是,是四郎来了。”

      溪亭又摇摇头,“不,不是四郎,是皇上来了。”

      胤禛的心又是一颤,溪亭还是自顾的说着,“皇上,我知道我二哥逃不过了,我也知道,除了我二哥这一支,哪怕是看着这些年的情分,您不会重罚年家其它人的……皇上……我不会求情了,我还要求您给我二哥一个痛快……他做的事,确实是荒唐至极,天理难容……”

      明明是他所一直期望的话,可如今溪亭真的开口了,胤禛又觉得心里发涩,“溪亭,你听话,好好养病,会好的……会好的……”
      、
      溪亭还是摇摇头,泪花已经打湿了枕头,“皇上,如果现在不和您说完这些,我怕就再也说不了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福惠,还请您多对这孩子上上心,他是个命苦的孩子啊……哪怕是看在我们那三个孩子早夭的份上,也好好庇护着他。”

      胤禛的泪也不知何时涌上了眼眶,“溪亭,你可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溪亭的眸子对上胤禛的,他们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彼此如此脆弱的样子了,她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个让她记挂了一生又错付了一生的男人,眼前回想起那年初初他们新婚之时,她认真的说要对他好一辈子,可如今看来,真真的是好美好美的一场梦啊。

      “四郎……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愿再托生在年家了,这黑夜可真漫长啊……我不要做年溪亭了,我想生在寻常人家,哪怕清贫一些,我也不想……再这么痛苦的……过这……一生了……”

      溪亭终于合上了强撑的眼皮,脸颊上最后落下的泪花静静的打湿了胤禛的手心。

      胤禛眸子里的泪也生生的落了下来,滚烫的滴在溪亭冰凉的手背上,但她的手还是冰凉的,是啊,就如同她这颗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整个杏花村哀凄一片,云竹几乎就要哭晕过去,胤禛放下溪亭的手,起身走向外面,可他好像失神了一样,到了门口险些就要摔倒了,幸好扶住了门框,

      苏培盛在一旁也是哽咽着,“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

      胤禛在门口仿佛是定了定神,他看着还黑着的天空,幽幽的说着,“是啊,这黑夜可真漫长啊。”

      过了良久,“苏培盛,去……去找皇后来,告诉她……皇贵妃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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