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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年(上) 梅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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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正月初五,年羹尧在杭州被逮捕的消息传入紫禁城。
彼时紫禁城的年味还未散尽,翊坤宫廊下的红灯笼映着残雪,远远看去仍是喜庆的颜色。可消息传来那一日,翊坤宫上下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了。云竹领着几个小太监把廊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摘下来,换上普通的纱灯。
溪亭靠在榻上,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些白色影子,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病是从年前开始加重的,起初只是咳嗽、乏力,入了冬便越发厉害起来。太医说是心气郁结、气血两亏,内外交困,非一日之寒。云竹每日端来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像倒在漏底的碗里,半点用也没有。
那日,太医开了新方子,在帘外低声嘱咐云竹:“贵妃娘娘的病气重,福惠阿哥年纪太小,又素来体弱,怕沾了时气。最好是避一避。”
云竹听完,咬着嘴唇进了里屋。溪亭正半睡半醒,她跪在榻边小声说了太医的话,溪亭模糊地嗯了一声,说了句“让奶嬷嬷带到阿哥所那儿去吧”,便又沉沉睡过去了。
于是福惠便被乳母抱去了阿哥所,胤禛知道后又让拨了两个妥当的嬷嬷照看。每日福惠哭闹着要找额娘时,奶嬷嬷便哄他说“额娘病了,等病好了就来接你”,福惠抽抽噎噎地信了,又不太信,夜里攥着溪亭给他缝的小老虎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月十一,诏令年羹尧押解进京。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溪亭正发着低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云竹守在榻边,眼泡红肿,显然是哭过了。溪亭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水。”
云竹连忙倒了温水,扶她起来慢慢喂了半盏。溪亭咽了几口水,缓了一会儿,才哑声开口:“他去哪里了?”
云竹知道她问的是谁,低声答:“押解进京了。还在路上。”
溪亭点了点头,没有流泪,也没有再问。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对着墙壁。云竹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肩头的被子在微微颤抖。她跪在榻边不敢出声,过了很久,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便没有声息了。
正月十五,宫中元宵宴照常举行。溪亭称病未出,翊坤宫的门从早到晚没有开过。云竹端去的粥羹原样端回来,倒了几回,她终于跪在榻边带着哭腔说:“娘娘,您好歹吃一口。”
溪亭没有翻身,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放着吧。”
云竹把粥碗放在床头,退到帘外守着,一步不敢走远。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掀帘看了一眼,碗还是满的,溪亭的呼吸已经匀了,像是又睡着了。
正月二十,年羹尧被押解入京,下刑部大牢。
消息传遍后宫的那天,齐妃在御花园里高声叹了一句:“哎呀,当年那么威风的年大将军,如今也落到这个地步了。”话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周围的妃嫔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拿帕子掩嘴,谁也没有接话。
熹妃也在场。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在齐妃走后淡淡地说了句“风大,我先回去了”,便带着自若回了永寿宫。
溪亭不知道这些。她已经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太医们轮番守着,开的方子一道比一道重,她却一日比一日瘦下去。云竹夜夜不敢合眼,看着榻上那个曾经圆润明媚的女子如今瘦得像一把枯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进去,指甲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白色。
正月底,溪亭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人却还是昏昏沉沉的。云竹端着药碗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她迷迷糊糊地咽,像一具没有知觉的空壳。
养心殿里,胤禛和熹妃叙着些长长短短的话,苏培盛皱着眉进来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徽宁留着神,看出些端倪,便先要告退,好让苏培盛速速呈禀,胤禛看着苏培盛眼色知晓不是什么政事,便让徽宁留着,苏培盛低着头幽幽开口,“皇上,翊坤宫那边说,贵妃娘娘的病又厉害了。”
胤禛眉头紧皱,一拍桌子,“太医院那帮人是怎么搞的,这治了几个月了倒是越发严重了!”
奴才们见皇上生气了,赶忙跪倒了一片儿,熹妃见状急忙道,“皇上宽宽心,想来皇上也是许久未见娘娘了,若是皇上去瞧瞧娘娘,许是娘娘心里会好受多了。”
胤禛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几分,“朕去瞧她,怕是她又要哭哭啼啼一场。”
熹妃不动声色,浅笑着,柔声细语,“皇上不必忧虑,不若……臣妾去翊坤宫瞧瞧娘娘,臣妾与娘娘也是自潜邸相识的老人儿了,许是与娘娘说说话会好些呢。”
听着熹妃的话,胤禛心里平复了不少,“还是熹妃你懂事些,她如今若能有你半分能体会朕的难处,朕便少了不少烦恼。”
徽宁只是依旧浅笑不语。如今皇后频频称病不多理六宫事务,年贵妃又因着年家的事不出宫门,而四阿哥又是个皇上喜欢的孩子,作为四阿哥生母又是皇上看重的熹妃娘娘徽宁自是成了这宫里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
只是徽宁一向是低调惯了,她还是习惯于从前自己是钮祜禄格格的日子,正如现在,她没有坐步輦来翊坤宫,只是带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自若和两个普通侍女,于她而言,这一次,就如同曾经无数次去给侧福晋请安一样。
她没有坐步辇,只带了贴身婢女自若和两个普通侍女。到了翊坤宫门口,让两个侍女在主殿外候着,只带了自若一个人进去。刺鼻的药气扑面而来,她拿帕子捂了捂鼻子,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进了内室,自若留在帘外,熹妃独自掀帘进去。溪亭正躺在榻上,脸颊凹陷得厉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阖着眼睛,听见动静才勉强转过来看她。那双眼里的光已经散了大半,像一盏烧到尽头的油灯,只剩最后一星豆大的火苗。
“是姐姐来了啊。”溪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真是没想到到了这般田地,来看我的人竟只有姐姐你了。”
熹妃走到榻前,欠身行了个礼,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她扫了一眼屋内,皱眉道:“娘娘这儿怎么就这么几个人贴身侍候?”
溪亭摇摇头:“无碍。是我让他们都出去的。他们也不想待在这儿,我何必讨人嫌。”
“怎么会。”熹妃的声音很温和,“娘娘是宫里唯一的贵妃娘娘,他们只是奴才。”
溪亭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心善一些,许也算是为年家积些福分。”
熹妃闻言,一时没有言语。她看着溪亭枯槁的脸,想起很多年前雍亲王府里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侧福晋,会跟来敬茶的格格们打听哪个厨子拿手什么菜,说自己吃不了辣子,觉得可惜得很……恍惚间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还是溪亭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是不是……皇上让姐姐来的?姐姐莫要多想。只是听说近日皇上总爱找姐姐叙话,便猜是这样了……”
熹妃点了点头:“娘娘与皇上琴瑟和鸣,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只是却是我主动提出的,皇上应允了罢了。”
溪亭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泪花立刻涌了上来:“是不是皇上松口了?是不是我二哥可以不用死了?”
熹妃从座上起身走到榻前,俯身握住溪亭的手,那手冰凉枯瘦,骨节像一截随时会断的枯枝。她看着溪亭泪光盈盈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娘娘,您是不是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皇上允我来,是听说娘娘这几日病得厉害了,是关心娘娘的身子。娘娘应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溪亭却反手攥住了熹妃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熹妃的皮肉里:“姐姐,我当你是个好人。求你告诉我……我与皇上这么多年的情分,真的换不来哥哥的命吗?”
熹妃被攥得生疼,却面不改色。她低头看着溪亭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娘娘,”她的声音更低了,“这些事都不是你我所能揣测的。娘娘身子不好,切勿多想。”
她轻轻挣开溪亭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臣妾不宜打扰太久,这就告退了。”
溪亭的手无力地滑落在锦被上,像一根折断的枝。熹妃转身往外走,自若在帘外迎上来扶她。她已经走到门口了,脚步却不由得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
溪亭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躺在榻上,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洇湿了枕巾。那张曾经倾城的容颜如今只剩一副骨架蒙着一层薄薄的皮,像一个被打碎又胡乱拼回去的瓷人。
熹妃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想起那年去给新入府的侧福晋敬茶时,溪亭笑着问她们“府里哪个厨子做菜最好吃”,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整片江南的春水。那时候她心里想过,这姑娘真是生了一副好命,家世好、样貌好、又得了爷的宠爱,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愁是什么滋味。
如今才知道,天底下哪有什么一辈子不知愁的人。
熹妃收回目光,对自若低声说了一句“你到门外守着”。自若愣了愣,依言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熹妃转身回到榻边,在溪亭身旁坐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替溪亭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已经碎了、再也经不起一点力道的薄胎瓷器。
“罢了,”她轻声说,“就算是为了当年你没跟我抢弘历的份上,我也不忍你日日夜夜再折磨自己,只为要一个答案。”
溪亭的泪又涌了出来。
“无论是在昔日的王府还是如今的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处世之道。”熹妃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我虽年长你不过几岁,但我很早很早就成了弘历的额娘。我对爷……不说这个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帕子上洇开的泪渍:“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没有似你一般的恩宠。我所依靠的就只能是我的儿子,故我做任何事都只是为了弘历。”
“你瞧,这一切是不是有迹可循?何况帝王的心智绝非你我所能揣测……娘娘当真以为,些许年的陪伴与真情,当真可以改变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吗?”
溪亭的嘴唇动了动,想摇头,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熹妃看着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娘,您如此聪慧,并不是悟不出这其中因果。只是您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岁月静好的时候,没人愿信些扫兴的话。但您要仔细想想,如今这局面,当真还能粉饰太平吗?”
她说着,手中那方素帕已经湿了大半。溪亭的泪还在往下淌,无声的、断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滚进枕巾里。
熹妃把帕子叠好放在床头,站起身来。她最后看了溪亭一眼,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娘娘日后,应是多为福惠阿哥考虑才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自若扶着徽宁,悄悄说着,“主子安心便好,屋子外面刚刚就奴婢一个守着,如今翊坤宫里都是生脸,巴不得离主殿远远的……倒是主子何苦和她说这些,万一她说给皇上可如何是好。”
徽宁摇了摇头,回给自若一个从容的笑,“她不会的,而纵使她说了,皇上,也不会信的。”
自若点点头,“还是主子心善,这些话在这宫里也就主子愿说给她听了。”
徽宁不再言语了,看着院子里摇摇欲坠兰花枝她心中了然着这枝兰花撑不了多久了。
出了宫门,徽宁回首瞧了瞧这依旧富丽堂皇的翊坤宫,吃穿用度皆与往日无异,却再没有往日那般生机,余下的只是华丽的躯壳罢了。
二月初十,翊坤宫忽然有了动静。
一连数日闭门不见人的贵妃娘娘忽然传话,要接福惠阿哥回宫住。奶嬷嬷将福惠送来时,小家伙已经月余没见过额娘了,一见溪亭就扑上来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额娘!额娘!想!想!"
溪亭搂着他,脸贴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福惠身上带着奶香和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暖意,那温度和气息让她心里那块早已冻成冰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条细缝,有什么温热的、融化的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
她把福惠抱到腿上坐好,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月余不见,孩子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眉眼间越来越有那个人年轻时的轮廓了。可她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心里想的却是,趁她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她要替这个孩子把路铺得尽可能远一些。
“福惠,”她轻声说,“额娘这几天没陪着你,想不想额娘?”
福惠重重点头,伸手摸她的脸,摸到她凹陷下去的面颊时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说:“额娘……疼不疼?”
溪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压回去,把福惠搂得更紧了些:“额娘不疼。额娘就是想福惠了。”
从那天起,溪亭开始撑着病体梳洗见人了。她让云竹替她绾好发髻、敷上粉、换上见客的衣裳,掩住病容,一笔一笔地把眉眼描出从前的模样。她带着福惠去给皇后请安,在众妃嫔跟前坐足一个时辰,虽清瘦了许多,却脊背挺直、言笑得体,看不出半分垂死的迹象。
消息传遍六宫时,连裕嫔都忍不住跑来问熹妃:“贵妃娘娘莫不是得了什么高人相助?怎么前几日还听说病得起不了身,如今瞧着倒比先前精神多了?”
熹妃正在给弘历缝一件春衫,闻言针尖未停,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许是福惠阿哥回来了,心里有了牵挂,精神便好了些。”
她没有说出后半句,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回光返照,那是一个母亲在拿自己仅存的生命,为儿子挣最后一点体面和出路。
听着奴才禀告近来年贵妃的事,胤禛听着心里渐渐舒坦了不少,近日少来的听到贵妃的事没皱眉头,苏培盛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皇上心情好,适时的说着,
“奴才听闻贵妃娘娘院里的花开了不少,这冬日里能见着这般好景真稀奇的紧,奴才也是好奇着,不若皇上也给贵妃娘娘个面子瞧瞧着?”
胤禛瞥了一眼苏培盛,“也罢,朕也许久没去翊坤宫了,顺道瞧瞧贵妃吧。”
苏培盛面上一喜,“摆驾翊坤宫!”
溪亭这儿得了皇上要来的传话,早早吩咐云竹准备着,近月未见了,她突然有几分失神,从前他来她这儿,自己总是满心欢喜,如今这心里却只剩下面见君王的忐忑。
龙辇如期而至,翊坤宫上上下下齐整而待,
“皇上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胤禛上前扶起溪亭,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只是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溪亭的憔悴的神豫。
“朕许久未见你了,他们都说年贵妃近来安康了不少,可朕看着你,到底还是憔悴着。”
溪亭微微抬头,对上胤禛的眸子,一瞬间竟酸了鼻头,脑海里千回百转着曾经无数次的对视,曾经无数次的依偎,到底是错付了……但是她依旧维持着她贵妃的笑靥和姿态,
“皇上这样说,倒是也要叫臣妾自惭形秽了。”
胤禛牵起她的手往主殿里走。她的手比他记忆中又瘦了一圈,指节分明得像一把枯柴,他握住时不由得放轻了力道,怕捏碎了。
主殿里熏了连日的果香,先前浓重的药味已经散了大半。胤禛坐下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你这屋子里的香倒是沁人心脾,许能让你舒舒心。”
溪亭垂眸浅笑:“是这几日将福惠接回来住,这孩子身子弱,受不得花香,臣妾便特意寻了果香。福惠和臣妾都喜欢这个味道。”
“你身子弱,别站着了。”雍正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下陪朕叙话。”
溪亭点头坐了过去,只是一时间,二人有些相顾无言,胤禛随意提着,
“你身子这几日可好些了?”
溪亭点点头,
“这几日好多了。”
溪亭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却不知为何谁也没有再开口。殿里安静得很,云竹和苏培盛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溪亭抿抿嘴唇,
“说起来熹妃姐姐前几日还来探望了臣妾,那时臣妾还只能躺在病榻上,不大能下地……”
溪亭话还未完,胤禛便开口,“熹妃是朕让她来的,朕公务繁忙些,熹妃也是个懂事的,朕便让她来瞧瞧你。”
溪亭浅笑着,“是呢,熹妃姐姐待人亲厚,臣妾与熹妃说说话,心里也是舒坦了许多。”
胤禛不自觉的露出些笑来,“是啊,熹妃做事向来是周全些。”
溪亭的唇不受控的抖动了几下,在她印象里,这是胤禛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夸赞其它女子,甚至还面带些笑意,原来短短月余,他已然信她如此了吗……但这一时的慌神转瞬即逝。
“说起来,”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熹妃姐姐人品贵重,又养育了四阿哥那样好的孩子……臣妾想,不若让福惠跟着熹妃住些日子……”
“这就不必了。”胤禛打断她,语气随意,“福惠身子弱,弘历素来强健,熹妃哪里懂得细养孩子。到头来若是福惠病了,反倒得不偿失。”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觉得这个话头已经过去了,随意地说:“福惠还是你这个亲额娘养着放心。”
溪亭本欲再语,但到了嘴边却只化为一个有些僵的笑。再次陷入一片安静,胤禛也想寻个什么话匣子,再次随意开口,“你身子可好些了?”
溪亭怔了一下,原来如今他们之间,如今已是无话可讲了吗,“皇上……刚刚不是问过了吗?臣妾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胤禛也尴尬一笑,“是吗?朕一时忘记了。”
又是一阵沉默。雍正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下一个话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佩戴的一枚蓝紫色流苏坠香囊上,随口道:"你身上这个香囊倒是别致,配这身衣裳正合适。"
溪亭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香囊的缎面已经有些旧了,蓝紫色的丝线褪了些色,底下的流苏却还齐整。她看着它,愣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雍正的眼睛。
“这是如意周岁生辰时,”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臣妾的额娘绣给如意的。当时如意抓着不松手,皇上还夸过这只香囊好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瞬,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他:“这些……皇上也一时不记得了吗?”
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云竹在角落里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要上前拦阻,却被苏培盛极快地拉住了袖子。苏培盛低着头冲她摇了摇,别去。云竹咬住嘴唇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雍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没有看溪亭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日子过得太久了……你这一说,朕又想起来了。确是如意的东西。”
溪亭的泪落了下来。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忽然就管不住眼泪了。明明她来之前已经想好的,不能哭,不能闹,要端庄得体,要在有限的见面里替福惠挣下尽可能多的情分,可当他连如意都忘了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皇上……如意走的时候您说过,她是您的孩子,您是不会忘了她的……可如今,是不是连她的脸都模糊了呢?”
雍正看着她落泪的脸,忽然觉得无处遁形。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拍她的背,入手却只摸到硌手的蝴蝶骨,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心里一惊,那些原本想说的场面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过几日便要启程去圆明园了。你身子不好,随朕去那里将养些时日。”
溪亭低着头没有说话。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手背上,洇湿了那枚蓝紫色的香囊。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碎得很慢、很轻,像一片薄冰在春天的河面上一点一点地化开,无声无息地沉进水底。
雍正又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动作:“朕还有些事,便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匆匆地远去了。龙辇的响动渐渐消散在宫墙深处,翊坤宫重新归于寂静。
溪亭坐在原处没有动,云竹从角落里奔过来跪在她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主子!皇上不会不记得如意格格的!不会的……”
溪亭低头看着云竹,伸手替她抹了一把眼泪。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云竹,明明是在翊坤宫,他同我谈论得最高兴的时候,却是在说另一个女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还记得。而他,都忘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正在褪尽残红的梅树上。春已经来了,梅花落了满地。
"你瞧啊,"她轻声说,"院子里的花,也要落尽了。"
窗外有风吹过。最后几片残红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青砖地上。
像一场做完了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