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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四年(下) 兰花瓣(正 ...

  •   十一月二十二日夜,年皇贵妃薨于圆明园杏花村。

      消息传回紫禁城时已是次日清晨。苏培盛亲自回宫禀报,皇后安宜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丧仪按皇贵妃例,着内务府好生操办。”

      她没有哭。弘晖走的那年她哭得太多,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如今听着又一个女人的死讯,她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沉沉地落了下去,像石头沉进深水里,咕咚一声,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熹妃也听说了。她正在永寿宫看弘历练字,自若进来低声禀报时,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放了下来,对弘历说:“今日先练到这儿吧。去给裕娘娘请个安,回来用午膳。”

      弘历应了一声收笔出去了。熹妃坐在原处没有动,看着桌上那盏喝了一半的茶,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该走的,终究是留不住。”

      齐妃李氏倒是头一个哭出来的。她哭的时候身边只有兰心在,哭完了擦了擦眼睛,对兰心说:“把前几日做的那身素色衣裳找出来吧。她走了……咱们到底是潜邸出来的姐妹,总得送一送。”

      兰心应声去了。李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又哭了一会儿,低声喃喃:“我也不是恨她……我就是不甘心。当年我也有过风光的日子的……怎么就都成了如今这样呢……”

      没有人答她的话。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飞过院子。

      十一月二十三,圣驾回銮。福惠被乳母抱在怀里坐在车中,小小的手里还攥着那枚蓝紫色流苏坠的香囊。他哭了一路,哭累了就睡着,睡醒了又接着哭,含含糊糊地喊额娘。乳母哄他额娘睡着了,他便真的以为她睡着了,抽抽噎噎地说那福惠等她醒。乳母听了这话,背过身去抹了满脸的泪。

      回宫后,福惠被安置在养心殿的偏殿里。雍正亲自下旨,福惠阿哥由他亲自抚养,身边一应伺候之人皆为亲信。乳母和嬷嬷们都是从翊坤宫跟过来的老人,云竹也在其中。

      云竹自溪亭走后便没有哭出声过。她只是沉默地做事,替福惠穿衣、喂饭、铺床、叠被,做每一件事都像溪亭还在时那样仔细。有一回福惠半夜醒了哭着喊额娘,云竹坐在他床边拍着他的背哼一首小调,从前云坠说那是那是年老夫人从前哄溪亭睡觉时的曲子,溪亭后来又拿来哄福惠。

      福惠听着那曲子慢慢安静下来,含含糊糊地问:“云竹姑姑,额娘什么时候醒?”

      云竹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福惠困得半阖的眼睛,哑声说:“快了。福惠阿哥睡一觉,醒来就见到了。”

      福惠信了,阖上眼又睡了过去。云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酷似溪亭的小脸,终于没忍住,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十二月十一,诏令下,年羹尧赐死。

      圣旨送到刑部大牢时,年羹尧正在吃牢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看不出半分大将军的威风。宣读圣旨的官员念完后,年羹尧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皇上到底还是容不下我。”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朝紫禁城的方向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对来人说:“走吧。”

      当天夜里,年羹尧自尽于刑部大牢。

      消息传出后,紫禁城无声地动荡了一日。有人暗中松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收起了与年家往来的书信,有人把年羹尧从前送的字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塞进了箱子底。后宫里的风向转得更快了,那些从前还偶尔去翊坤宫坐一坐的嫔妃们如今连提都不再提起年这个字。

      只有熹妃在听说的当天夜里,独自在佛堂里坐了很久。她捻着佛珠,闭着眼,没有念经,只是那么坐着。自若在帘外守着不敢进来,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十二月十五,雍正下旨:年遐龄、年希尧免官,免其罪。年羹尧之子年富斩首,余子十五以上者流放云贵、广西。年羹尧幕客邹鲁、汪景祺斩首,亲属披甲为奴。

      旨意下达那日,紫禁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每一寸金瓦红墙,把紫禁城变成一片茫茫的白。翊坤宫庭院里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光秃秃的枝条上覆着厚厚一层霜白,那几株曾经在冬日里灼灼如火焰的红梅,今年一朵都没有开。

      雪落无声。仿佛一切都随着这场雪被掩埋了。那些恩怨、那些荣辱、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与事,都在一夜间成了覆盖在雪底下的旧痕。

      云竹是在这个冬天得知年家结局的。她听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福惠的冬衣又加厚了一层,在暖阁里多添了一盆炭火。夜里福惠睡了,她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漫天的雪,忽然想起那年溪亭在年府的老母亲牌位前跪着不肯起身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了一句:“老夫人,您托小姐护住年家……小姐尽力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

      转眼到了雍正四年。春去秋来,紫禁城的时序如常流转。福惠长高了一些,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他住在养心殿偏殿,每日都能见到雍正。雍正批折子时他就在旁边的暖炕上玩,偶尔抬起头喊一声皇阿玛,雍正便应一声,又低头继续批。

      有一回福惠玩累了趴在暖炕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香囊。雍正批完折子起身经过,看见他攥着那个褪了色的蓝紫色物件,弯腰看了一眼,伸手想拿过来,福惠在睡梦中攥得更紧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额娘。

      雍正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福惠很久,然后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轻轻盖在了福惠身上。

      雍正五年的春天,朝廷下了一道圣谕:念年羹尧昔日平定青海有功,赦免年羹尧诸子,交年遐龄管束。

      这道旨意下得无声无息,像一块石头扔进已经冻实了的湖面,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朝堂上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多问。所有人都知道,年家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旨意下达的当天夜里,雍正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迷了路,一个人走在一条他从没走过的河边。河岸上生着茂密的芦苇,风一吹便簌簌地响。他沿着河走了很久,看见远处有一个女子蹲在岸边洗衣裳——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的手腕细细的、白白的,像一节玉藕。

      他上前问路:“请问?”

      那女子没有回头。她洗好了衣裳,站起身来,端起木盆往岸上走。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追,却一点也不着急。雍正跟在她身后走了很久,穿过芦苇荡,穿过一片菜畦,最后到了一处茅草屋前。

      院子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清炒白菜、一碗豆腐汤、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碟她亲手做的红豆糕。桌边坐着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妪,见女子回来便笑着招呼:“丫头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女子应了一声,把木盆放下,在桌前坐下来。她背对着雍正,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细瘦的、单薄的、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竹子。

      三个人言笑晏晏地吃着饭,老翁给女子夹了一筷子菜,老妪替她盛了碗汤。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暮色融在一起。

      雍正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又暖又疼。

      饭用完了,老翁和老妪进了屋里。女子独自收拾着桌子,把碗碟叠好、擦净桌面。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春夜里难得的安宁。收拾完了,她忽然转过头来,隔着篱笆,朝他笑了笑。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溪亭。是那个他第一次见时就觉得眼睛亮得像春水的溪亭,是那个蹲在雪地里写岁岁常相见的溪亭,是那个抱着如意在梅树下哼小调的溪亭。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颊丰润,嘴角含着笑,眼底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阴翳的光。

      她朝他走来,走到篱笆跟前,隔着那道矮矮的柴扉对他说:

      “公子,这里一切都好。切勿久留了,快快回家吧。”

      她说这话时笑着,笑里有春风的暖意,有杏花的香,有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那种、属于少女的明媚和坦然。

      他刚想开口,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拼命伸出手去够她,可手指穿过她衣角的影子,什么也抓不住。

      溪亭的笑容渐渐远了。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进了那间茅草屋。门关上了,窗纸后面透出暖融融的灯火。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日光透过明纸照进来,明晃晃的一地白。雍正躺在养心殿的榻上,枕边洇着一片湿痕。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泪。

      他坐起身来,看着窗外明朗的春日,怔了很久。

      那天他本想去御花园散散心,龙辇行至半途,却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去翊坤宫。”

      苏培盛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吩咐抬辇的小太监转了个弯。

      翊坤宫还和从前一样。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纱帘在春风里轻轻地晃。只是门锁着,殿内空无一人。溪亭走后,这里的宫人便陆续遣散了,只留了两个老宫人日常洒扫。雍正站在庭院里,看着那几株去年没有开花的梅树,年倒是开了,枝头冒出细小的花苞,像一颗颗朱砂色的珠子,含着一整个冬天的雪意和春天的盼望。

      他又看见了院子里那树兰花。它亭亭玉立地立在墙角,叶子碧绿,抽出了几支高高的花箭,顶端的骨朵将开未开。风一过便送来若有若无的香,淡淡的,清清的,像很远很远的从前留下来的气味。

      雍正站在那树兰花前看了很久。苏培盛和一众随从远远地候在院门外,没有人敢进来,也没有人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碧绿的兰叶。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又弹了回去。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苏培盛。”

      “奴才在。”

      “回养心殿。批折子。”

      苏培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和来时不太一样了。

      圣驾缓缓地远去了。翊坤宫重新归于寂静,风穿过庭院,带起檐角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那树兰花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着,像在目送什么远去的背影。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忽然卷过,将掉落在地上的一枚兰花瓣吹了起来。它飘飘摇摇地翻了个跟头,越过了翊坤宫的院墙,越过了紫禁城高耸的宫墙,越过了琉璃瓦和飞檐斗拱,被风托着,一直往远处飞去。

      没有人看见它去了哪里。

      只是那一年春天,紫禁城里总能一阵嗅到兰花的余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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