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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年 入宫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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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正月,元宵节前一日,年羹尧进京述职。
消息传进后宫时,溪亭正在教福惠认字。说是认字,其实不过是把纸铺在炕桌上,写一个大大的“福”字,让福惠拿手指头描着玩。一岁多的孩子哪里坐得住,描了两下便不耐烦,一把将纸揉成团,咯咯笑着往云竹身上扔。
“福惠!”溪亭佯装生气,拉住他的小手,“不许捣乱。”
福惠却不怕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往她怀里扑。溪亭连忙接住,把他抱到腿上坐稳。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额娘!额娘!”
又喊了两声,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蹦出一个新词:“阿玛!”
溪亭愣了一下:“阿玛在养心殿批折子呢。”
福惠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揪她衣襟上的盘扣。溪亭由着他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窗外有麻雀落在梅枝上,扑棱棱地抖落几片残雪,福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指着窗外咿咿呀呀地喊。
云竹站在一旁看着,笑着不说话。这一年多来翊坤宫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没有太多人来,也没有太多事发生,只有这个孩子在一天天长高、变重,会说的词越来越多。额娘、阿玛、抱、要、吃,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溪亭心尖上的光。
溪亭低头亲了亲福惠的发顶,心想日子若能就这样过下去,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
元宵宴在保和殿设席。
溪亭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略施粉黛,将福惠交给奶嬷嬷照看。临出门前她蹲下身,拉着福惠的小手说:“额娘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福惠乖乖的,听嬷嬷的话。”
福惠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快。”
溪亭笑了:“好,额娘尽快回来。”
保和殿内灯火通明,妃嫔们依位次落座。溪亭在雍正左侧下手第一个位子坐下,对面是齐妃李氏,隔着几张席子的地方坐着熹妃和裕嫔。殿内暖意融融,丝竹声和说笑声交织成一片浮在表面的热闹。
溪亭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手里的酒盏却始终没有沾唇。她知道今夜年羹尧要来。
果然,宴席过半时,殿门大开,一股夹着残雪气息的寒气涌入。年羹尧身着石青色袍服,腰间佩刀未解,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阔步入内,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西北大漠的风沙之气。
行至御前,年羹尧拱手为礼,没有跪拜。
“臣年羹尧,奉旨进京述职。叩见皇上。”
雍正微微颔首:“亮工一路辛苦,赐座。”
年羹尧谢了恩,转身入席。经过弘历和弘昼席位时,他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两个皇子的存在。弘昼正举杯的手僵在半空,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弘历却面色如常,从容地将那杯酒饮尽,放下杯盏时指尖稳当,一丝波澜都没有。
溪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着酒盏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面上却半分不显。她能感觉到席间妃嫔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齐妃李氏那边已经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嗤。
宴后,溪亭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残雪的气息,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云竹跟在身后,走了许久才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娘娘,方才齐妃娘娘在里头说……说年大将军好大的威风,见了皇子都不行礼。”
溪亭脚步未停:“她爱说什么,由她说去。”
“可是娘娘……”
“云竹。”溪亭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她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云竹张了张嘴,那表情像被什么哽住了,最终垂下了头。
溪亭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翊坤宫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暖融融的一团,像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岛屿。她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奶嬷嬷迎上来轻声禀报:“娘娘,福惠阿哥方才玩累了,刚睡着。”
溪亭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里间。福惠侧卧在榻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小手还攥着那团被他揉皱的纸,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溪亭在榻边坐下,伸手把那团纸从儿子手心里轻轻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福”字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墨迹晕开一片,像一个模糊的、化在水里的印记。
她看了片刻,把纸叠好,收进袖中。然后俯下身,把福惠往怀里拢了拢,脸贴在他小小的头顶上。
“福惠,”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额娘只有你了。”
正月十六,年羹尧赴养心殿单独奏对。
溪亭在翊坤宫里等了一整日。她不知道自己想等来什么,是一句皇上龙颜大悦,还是一句皇上斥责了兄长。她只知道这一天她坐立难安,抄经抄错了好几处,只好撕了重来。
黄昏时分,云竹从外头回来,低声禀报:“娘娘,年大将军出宫了。奴婢远远瞧着,他面色如常,还和苏公公有说有笑。”
溪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佛龛前,看着白玉观音低垂的眉眼,想起父亲在问安信里常常提起的那句“护住年家满门”,像一根不深不浅的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她点燃三炷香,闭了眼,什么也没有祈愿。
她睁开眼时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观音的面容。她忽然想,她拿什么护呢?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两日后,雍正来了翊坤宫。
溪亭正在教福惠认梅花两个字,见门外的动静连忙放下笔起身。福惠却比她反应快得多,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就往门口跑,嘴里喊着:“阿玛!阿玛!”
雍正弯腰把他接住,抱了起来。福惠搂着他的脖子,高兴得直晃腿,指着窗外的梅树喊:“阿玛!梅!梅!梅!”
雍正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笑:“嗯,是梅花。”
福惠得了回应更高兴了,又指着桌上的描红纸喊:“阿玛!额娘!”雍正抱着他走过去,看见纸上端正的梅花二字,又看了看砚台旁边揉成一团的另一张纸,溪亭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那个被福惠揉烂的福字。
溪亭连忙伸手想藏,雍正却已经拿了起来。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是福惠揉的?”
福惠理直气壮地点头:“嗯!”
雍正把那团纸重新叠好,放回桌上,没有说什么。他抱着福惠走到窗边,让他看院子里的梅树,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梅、白、花这些零碎的字眼。溪亭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胤禛把福惠交给奶嬷嬷抱出去玩,转身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溪亭跪下去请安,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溪亭起身,垂手立在旁边。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你二哥那日奏对,”胤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跟朕要了不少东西。西北军务调度权、川陕官员任免权,还有几处盐场的税银划拨。”
溪亭的膝盖软了一下,重新跪了下去:“臣妾不知此事。”
“朕知道你不知道。”胤禛低头看着她,“朕告诉你,是因为朕想让你知道,朕给了他。”
溪亭猛地抬头。胤禛的目光依旧沉静,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朕给了他。”胤禛重复了一遍,“因为他战功卓著。但溪亭”他顿了顿,“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一直给下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溪亭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他龙袍下摆的暗纹和靴尖。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所以朕今日来告诉你,是想让你有个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明了。
溪亭伏下身:“臣妾……明白。”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帘外传来福惠欢喜的叫声:“阿玛!阿玛抱!”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孩童的笑声,一点一点地湮没在宫墙深处。
溪亭跪在原地,许久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股寒意从膝盖一路窜上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二月里,年羹尧离京返回西北。
他走的前一天托人给溪亭送来一封信,满纸都是志得意满的言辞:“皇上待我甚厚,西北诸事悉从我所请……妹子在宫中只管安生度日,不必忧虑。”
信末附了一句:“母亲临终之言,哥从未忘记。年家满门荣辱系于你我兄妹,妹子善自珍重。”
溪亭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纸缘,墨迹在烈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她低头看着指尖的一点灰,轻轻吹掉了。
“回信就不必了。”她对云竹说,“告诉送信的人,就说本宫知道了。让二哥……保重。”
三月里,福惠又病了。一场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头一天还在院子里扶着云竹的手学走路,第二天就发起高热来。
太医说还是老毛病,先天不足,肺气虚弱,春日里最容易犯。溪亭守在榻边,三日三夜没有合眼。福惠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额娘冷,一会儿喊额娘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
“额娘在。”溪亭一遍遍地说,用湿帕子敷着他的额头,“额娘在这儿,福惠不怕。”
到了第四日早上,烧总算退了。福惠睁开眼睛,看见溪亭坐在床边,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憔悴得不像话。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哑着嗓子说:“额娘……丑。”
溪亭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泪却跟着一起掉下来。她把福惠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额娘本来就不好看。”
福惠拍了拍她的背,像她平时哄他那样笨拙地拍了两下:“乖……睡……”
溪亭在他肩窝里无声地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静怡也是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陪我说说话吧”,那些人都走了,只有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还在,会叫她额娘,会摸她的脸,会笨拙地哄她。
“好。”溪亭擦掉眼泪,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额娘听福惠的,睡一觉就好了。”
四月里,雍正连发数道上谕,措辞严厉地申饬年羹尧。
溪亭在宫里听说,上谕中写道:“尔等当知,朕非不能治尔,但念尔从前出力,姑且宽宥。”又写道:“人臣以忠敬为本,尔近日之骄纵,朕不忍言。”
这些话传进后宫时,齐妃在御花园里“恰好”遇见了溪亭,叹了口气说:“哎呀,年妹妹,你听听这话,多吓人啊。你们年家怎么得罪皇上了?”
溪亭淡淡地说:“朝堂之事,本宫身居深宫,一无所知。齐妃姐姐若好奇,何不亲自去问皇上?”
齐妃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溪亭站在花圃边,看着满园春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想起二月里收到的那封信上“皇上待我甚厚”五个字,又想起雍正在翊坤宫里说给了时那双冷冽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上给年家的所有东西都是可以收回的。而那些东西,年家一件都不该拿。
四月十五,溪亭让云竹备好笔墨,亲手给年羹尧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二哥钧鉴:闻皇上连颁数道上谕,言辞严厉,妹身在宫中寝食难安。昔者母亲在日,常言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今之势也,非年家之福。望兄上体圣心,下念家族,收敛锋芒,谨守臣节。”
她写完,封好信交给云竹:“送出去。加急。”
三日后年羹尧的回信到了,依然是惯常的作派,只有寥寥几语:
“妹子过虑了。皇上自有圣断,你我何必揣测。你在宫中只须安分度日,照看好福惠阿哥便是。朝堂之事,非你所能知,亦非你所能论。”
溪亭读完信,静默了很久。久到云竹有些害怕,轻声叫了声娘娘。溪亭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泪,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收起来吧。”她把信递给云竹,“和从前那些一道收着。”
五月初,朝中弹劾年羹尧的折子越来越多。雍正没有驳也没有准,只是把折子压在案头,一封一封地搁着。
后宫里的风向转得快。齐妃不再“恰好”遇见溪亭了,连带着几个低位嫔妃也渐渐少来翊坤宫走动。只有熹妃、裕嫔、懋嫔还照常来,熹妃来时坐坐喝一盏茶,看看福惠的功课,裕嫔来时带着弘昼做的布老虎,逗福惠玩,懋嫔陪她做做针线活,但常常不言语什么。
有一回福惠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熹妃亲自蹲下来给他擦干净膝盖上的土,抬头对溪亭说:“这孩子皮实,随他额娘。”
溪亭怔了一下。熹妃已经站起来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儿我再来看福惠。”
那天裕嫔也来了,带着弘昼新折的柳条枝。福惠还不会编花环,把柳条扯得七零八落,急得直跺脚。裕嫔捂着嘴笑:“急什么,才一岁多的娃,能站起来走就不错了。”
溪亭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福惠举着一根光秃秃的柳条满院跑,裕嫔在后面喊慢点慢点,熹妃不知何时又来了,端着一碟莲子糕站在月洞门下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溪亭看着她们,忽然想这一年多来她总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熬着,都快忘了被人陪着是什么感觉了。
六月里,年羹尧又送来一封信。这次信上没了之前的张扬,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信里说朝中有小人构陷,请溪亭在宫中多为年家说几句话。
溪亭把信看了两遍,然后走到佛龛前,把信折好压在了一卷《金刚经》底下。她回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
“二哥:宫中不得干政,此乃铁律。妾身无能为力。唯愿二哥自省、自重、自保。”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倘有万一,二哥当知,家族之重重于一身。”
她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写完直接封了口让云竹送出去。
七月初七,宫中办乞巧宴。
溪亭独自赴宴。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鬓边簪了一朵素白的栀子花。清减了许多,但精神比前几个月好些了,至少没有露出病容。她在席间端坐着,该笑时笑,该举杯时举杯,挑不出半分错处。
宴席过半,胤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福惠近日可好?”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溪亭身上。溪亭起身答:“回皇上的话,福惠一切都好。”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溪亭重新坐下,感觉到齐妃那道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去年这时候,雍正问起福惠还会多说几句;如今只剩一句可好了。
宴后溪亭独自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出没多远,忽听身后有人叫她:
“溪亭。”
她转过身。胤禛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身边没有随从,只有一盏灯笼放在脚边,光映着他的半边脸,明暗交错。
溪亭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二哥前日又上了折子,为自己辩白。”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没有批。”
溪亭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她知道没有批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处理,是在等一个时机。
“臣妾知道了。”她的声音也很平。
雍正看了她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看见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极旧的疲倦,那是她很久以前在雍亲王府的书房里见过的神情。那时候他还是王爷,批公文批到深夜,她趴在软榻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回去吧,”他说,“天晚了。”
“臣妾告退。”
溪亭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翊坤宫那几株红梅,今年开得可好?”
溪亭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停了片刻,轻声说:“好。开得很好。”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溪亭继续往前走,一步也没有停。翊坤宫的灯火在夜色里越来越近,她想她这一生,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为她折一枝红梅了。
八月初,年羹尧被解除川陕总督职务,调任杭州将军的消息传入宫中。
消息传来时溪亭正在给福惠缝冬衣,针尖刺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洇在月白色的缎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血迹抿掉了,继续缝。
云竹在旁边不敢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娘娘……年大将军他……”
“杭州是个好地方。”溪亭的声音很平,“比西北暖和。”
云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九月重阳,宫中无宴。溪亭抱着福惠在院子里晒太阳,教他认花。福惠指着金灿灿的秋菊,含含糊糊地说:“阳!阳!”
溪亭笑了:“对,像太阳。”
福惠得了夸奖更起劲了,又指着一朵白的问,溪亭说“像云”,福惠不满意,拧着小眉头想了半天:“不……不……动!”
溪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不动云”,笑出了声。云竹在旁边也捂着嘴笑。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福惠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清脆而明亮。
溪亭抱着他,心里想: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全部的光了。
十月里,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堆成了小山。胤禛终于动了手,上谕一道接一道,削权、降职、调任,每一条都是剥皮抽骨。
消息传进后宫时溪亭正在抄《金刚经》。她听着云竹小心翼翼地禀报,笔尖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放下笔,看着那页经文上工整的小楷,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知道了。”她说。
云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忍不住小声说:"娘娘……您若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溪亭摇了摇头。她把抄好的经文叠好放进佛龛旁的匣子里,那匣子里已经存了厚厚一沓——都是这一年来她抄的《心经》《金刚经》《往生咒》,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没有一个错字。
她抄了这么多经,却从未为自己祈过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做,让自己的手不要停下来,让自己的脑子不要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
十一月里,年羹尧离京赴杭州任。
送行的人寥寥无几。昔年门下奔走的人大多避之不及,只有几个老部下来送了送。溪亭在宫中听说这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上那件给福惠缝的冬衣收完了最后一针。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还在年府的花园里,十二三岁的年纪,趴在假山石上看池里的锦鲤。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池水泛着碎金似的光,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不是年贵妃,不是侧福晋,而是溪亭。
她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廊下对她笑:“溪儿,进来吃饭了。”
她站起来往廊下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假山后面的小路。那小路通往年府后门,她记得有一次偷偷跑出去玩,在河边遇见一个垂钓的白衣书生……后来母亲说那只是个过路的,再后来她入了王府,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人。
“溪儿?”母亲又在喊她。
“来了。”她转过身往廊下跑去,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所有美好都还来得及。
然后她醒了。月光照进来冷冷的一片白,福惠睡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均匀而绵长。溪亭躺了很久,听着儿子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从狂乱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她侧过身把福惠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等天亮。
十二月初一,紫禁城落了第一场大雪。
翊坤宫庭院里的梅树打了花苞,被薄雪覆着,像裹了一层糖霜。溪亭推开窗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
云竹端来炭火放在她脚边:“娘娘,天冷,当心着凉。”
溪亭没有回头:“云竹,你知道从前在年府时……我是什么样的吗?”
云竹愣了一下,从前听云坠姐姐说:“主子那时年纪小,爱笑爱跑,老夫人说您像个男孩子似的坐不住。”
溪亭沉默了很久:“是吗。我都快忘了。”
她看着窗外这场无声无息的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一寸一寸地染白。那年雍亲王府也曾有一个少女站在窗前看雪,身旁的炭火烧得正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汤,等着那个该回来的人。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久到她白发苍苍,久到他们一起看着子女长大成人。
如今雪还是雪,宫墙却不是那道宫墙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溪亭轻轻阖上窗,转身回到榻边。福惠在暖炕上睡得正香,小脸在烛火下泛着暖融融的红。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年关将至,年羹尧远在杭州。朝中的折子还在堆着,雍正的沉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她知道这个年关不好过,她也知道等着年家的不会是太好的结局。但今夜雪落无声,福惠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闭上眼想,至少今夜是安稳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大雪覆盖了紫禁城的每一寸金瓦红墙。翊坤宫庭院里那几株红梅顶着风雪绽开最早的一朵,那么小的一点红,在满世界的白里安静地开着。
像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泪。
而她,还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