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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过完上元节,张吉公公差一名小内使通知冯西林三天后重进内书堂读书,需要的笔墨纸砚等物事,自个提前备好。

      正旦初一那天,不知怎么的又惹了张吉公公不高兴,冯西林很无奈。好在张吉公公气量没那么狭小,只是把不喜欢她表露在面上,倒也没给她小鞋穿。

      可俗语说县官不如现管,冯西林现在切实感受到这句话的威力。

      冯西林虽然抱上了太子的大腿,但是她现在还是个没有职事的东宫小火者,用后世的话说,是个没编的穷鬼。

      抱着储钱罐翻来覆去数了两遍,冯西林叹口气,只有一千多文。这十几天日夜忙碌赚的钱,交了张吉公公的食材费后,只剩一千多文。

      这年头,力气不值钱,人也贱,笔墨纸砚却很贵。能读得起书的,家里至少也是个小地主。

      缺钱的困窘,金尊玉贵的太子爷,想不到。

      张吉公公不用落井下石,只冷眼旁观,就够冯西林喝一壶了。

      冯西林仰躺在藤椅上犯愁,笔墨纸砚一定要准备,还不能买太差的。内书堂那个地方,想起被迫躺平摸鱼的四年多,冯西林笑着摇摇头,要不是亲身经历,谁敢信太监们读书的内书堂,最认的是成绩,干爹、干爷爷也得排在成绩后面。

      她在内书堂的名声不太好,倒不是她飞扬跋扈欺负人,而是她进内书堂的时候出的风头太大。

      御马监第三把手、侍候过三朝皇爷的冯老公公唯一的干孙子,御马监头号人物青眼有加、亲自选送。再加上她那张一进内书堂,仿佛整个房间都亮了一度的脸,只半天,就轰动了司礼监。

      甚至连那天轮值的司礼监秉笔大珰,都走出值房,踱出二门,特意拐进内书堂里瞧瞧冯西林。

      进书堂如此大声势,又生得如此灵秀清雅,人人都觉得冯西林是个读书种子。直到冯西林第一次小考的成绩出来。

      据说那位专门看冯西林的秉笔大珰,见了第一次成绩还不死心,不肯相信自己看走眼,辅佐皇爷处理军国政事之机,还一直关注着冯西林的成绩。三次之后,彻底死心,骂了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话传进内书堂,冯西林脸不红心不跳,没事人儿一样,引来一众侧目。

      碍于她背后靠山太硬,负责奖惩的提督内书堂太监索性对她视而不见。

      冯西林偏又守着个大秘密,在内书堂独来独往,极不合群,即便她从不欺负人,名声也不太好。

      现在要重回内书堂,而她背后靠山已崩塌,冯西林想想都头大。

      其他的慢慢说,态度一定要端正,笔、墨、纸、砚绝对不能凑合。

      那么钱呢?

      冯西林揉揉太阳穴,她不得不冒风险去找范三叔了。

      御马监不仅提督号称禁军的勇士四卫营,成为内廷“兵部”,更有着近三万顷草场。御马监不止掌管禁军,还有钱。

      干爷爷服侍三朝皇爷,颇得宠信,得以在御马监任职多年,蒙恩受赐的田土、庄园,绵延数千亩。御马监海水一样的银子从手心淌过。

      干爷爷什么都不用做,几十年下来,累计家私巨万。

      而冯老公公的性子是内廷大珰中的异数,他是个孤儿,家中亲人俱亡于洪水,濒临饿死之时机缘巧合入了宫做宦官。

      横遭变故之前,冯老公公家里颇有资财,家中只有他一个儿子,受尽父母疼宠。进了宫,他富家少爷的脾性一时难改,更张不开口叫大太监干爹。这性子极不讨大太监喜欢,以至于没有大太监愿将他收在门下。

      幸而冯老公公家变前读过书,人也聪明,被选进内书堂。凭着忠心和才干,一步一步熬成御马监第三把手。

      年幼时不愿叫别的大太监干爹,熬到高位,冯老公公也不肯让小宦官叫自个干爹。年老回乡省亲遇到冯西林是个意外,打破自个半辈子的规矩,收了个干孙子,竟是个女娃子。冯老公公扼腕叹息,又舍不得放手不管。

      命运诡谲弄人,只想过平安富足小日子的爷孙俩,一步步走上名为“欺君大罪”的悬崖绝壁。

      冯老公公预感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给冯西林做了最后安排。他上疏皇爷,请求归还御赐田土、庄园。京中私宅,舍给御马监名下的寺庙福寿寺,让御马监那些被迁离出宫的年老多病的宦官有个栖身之地。家中收藏的名贵字画书帖、古董摆设,一一捡择,投其所好地送给位高权重的内廷大珰。

      明面上留给冯西林的,是几所不甚起眼的宅子和一些引不起大人物觊觎的金银珠宝。

      舍掉招祸的田土、宝物,祈望换得人心与看顾,冯老公公为冯西林做完精心安排,在睡梦中安然长逝。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那位权势赫赫的御马监掌印大太监在权力争斗中败得那么惨烈。

      受他连累,冯西林被赶出内书堂,罚进直殿监受磋磨。干爷爷明着留给她的房子、银子,在他老人家尸骨未寒之际,全被夺走。

      万幸冯老公公性子万分谨慎,冯西林在这贵贱尊卑阶级分明的皇权社会充满不安全感,爷孙俩在暗处留了点后手。

      范三叔的爷爷在冯老公公最贫贱的时候帮过他,冯老公公得势以后,立下大功,当时的皇爷龙颜大悦,赏冯老公公一名子侄为锦衣卫百户。冯老公公将恩赏给了范三叔的父亲。

      范三叔的父亲机灵懂事,短短几年,升为锦衣卫千户。然而官场险恶,范三叔的父亲求功心切,被人设圈套犯了大错,冯老公公拼命相救,才保下他的性命,改为押发辽东铁岭卫充军。

      亲历父亲骤起骤败,范三叔对权力场充满恐惧,不肯受冯老公公的恩荫入官场,反而捡起爷爷的手艺,开了家小银铺。冯老公公如他所愿,只暗中悄悄照拂。

      范三叔不愿张扬与冯老公公的关系,心里却铭记冯老公公的恩情。冯老公公收养冯西林为孙儿后,范三叔外出经商回京,常给冯西林带各地的小玩意。

      冯老公公说范三叔是个重情义、硬骨头的好孩子。所以,他给冯西林留的最后保障,是暗中将五千两银子交给了范三叔。

      冯西林刚出宫时,不敢去找范三叔,怕给他带来麻烦。

      这些天细细看下来,太子爷已接受了那怪力乱神的“直播系统”,现在又命她在内书堂的出堂考考个好名次,冯西林预感她短期内摆脱不了宦官身份。

      宫里处处要花钱,虽然还有点危险,她也不得不找一趟范三叔。

      范三叔住在南城,冯西林住的张吉公公这所小院子在临近皇城北安门,是大北边。

      这年头没有公共交通的概念,但天子脚下、京城繁华,京中任职的低阶官员、京营勇士四卫营中的中下层武将、进京赴考的举子及小有家资的商贾富户,这些人置办不起车轿、养不起轿夫,却又不能低下身份风吹日晒腿着走。

      故而京中车马店比比皆是,雇轿、雇骡马十分方便。

      冯西林摸摸腰间褡裢里的一千多文钱,叹口气放弃了滴滴打轿,迎着呼呼北风,步行去南城。

      出了崇文门便是外城,虽是外城,这里却极热闹,沿街商铺林立,大大小小的商贩,进城的出城的车马行人攒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乍然走进这喧嚷俗世,冯西林愣了片刻,才捶了几下走的酸疼的腿,顺着右手边长街,寻找范三叔的银铺。

      范三叔的银铺前面是三间店面,宽敞气派。铺子穿堂过一道门,后面是一个四合院。一家子住在朝南的正房,东边一溜是熔铸碎银、打造金银器皿首饰的铸房,西边厨房边打了一眼甜水井,整个院子青石铺地,整齐干净,住着很是舒适。

      冯西林只进去过寥寥几次,范三叔家里的那种温暖融融的氛围却镌在了她脑中。

      范三叔的银铺字号“恒足生”,楹门横匾上“恒足生银铺”五个圆劲秀逸的大字,是当年国子监里一位受过冯老公公恩惠的监生写的。

      而那位当年落魄监生,如今已成为书法文采冠绝京华的内阁大学士。

      总之,范三叔的银铺十分显眼。

      可冯西林将整条街从头走到尾,都没有看到“恒足生银铺”五个大字。

      心中涌上不安,冯西林拢在袖口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从尾向头走,在一家商铺前站住了,同样面阔三间,同样的灵芝纹花窗雕镂,可这家商铺不叫“恒足生银铺”,高高飘扬的店幌子上写成大大的六个字“永昌盛绸缎庄”。

      “这位小哥儿要买料子,进店里来看看。”绸缎铺的伙计出来招呼。

      冯西林没挂宦官腰牌,身上穿着新发不久的棉袍。她现在算东宫的人,掌事东宫的张吉公公又是出了名的仔细人,针工局给东宫宦官配发的四季衣裳,从不敢糊弄,棉袍里蓄了厚沉沉一层上好棉絮。

      绸缎铺的伙计一双利眼上下一扫,凭这件虽是粗布但做工用料扎实的棉袍,更是看在冯西林好看的过分的脸蛋,招呼了冯西林一句小哥儿,而不是恶声恶气地赶走她。

      “伙计哥,这铺子瞧着像新开的?”冯西林向绸缎铺伙计套话。

      伙计得意点头,“咱这铺子里的料子都是从南边来的,苏州的平纹罗,湖州的青绉,南京的彩绒……”

      “绸缎金贵,咱铺子里也有棉布。”伙计突然意识到冯西林不是有钱人,改了口,“崇明大布,松江标布,嘉定的青蓝梭布,都有。”

      伙计一番卖弄,也是表明“永昌盛绸缎庄”虽是新开的,却财大气粗,背后主人来历不凡。

      冯西林也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难怪生意如此红火。”冯西林应景恭维一句,话锋忽而一转,“我刚还纳闷,货物这么齐全的绸缎铺怎么一点没印象,以前这儿是家银铺吧。”

      “你记得没错,那家人盘了店,搬走了。”伙计聊的挺高兴。

      “搬走了?”冯西林心里不由一沉,“搬哪去了?”

      “我哪知道。”伙计随口说,“听说那家发了财,回老家买田做财主呗。”

      冯西林还想再问,伙计眼中一亮,颠颠上去招呼一位裹着貂袍的富人,“哎呦,这位爷,里面请。”

      “发了财回老家买田做财主。”伙计那句话久久不散,冯西林终于挪动冻僵的双脚离开,难道连范三叔都背信弃义了吗?

      情感上冯西林不愿相信,可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换到后世是五百万。财帛动人心,面对巨额金钱,谁又能保证能完全把持住?

      此时已到午后,刮起一阵大风,天可真冷啊,冻得她的心都凉了。

      冯西林颓丧地回了内城,走到前门大街,随着几个士子,浑浑噩噩地进了书市,专门捡着便宜的挑了笔墨纸砚。

      “一共三两五钱六分四厘,给您抹四厘,小少爷您给三两五钱六分。”书市的小伙计口齿清亮流利,和绸缎庄伙计不同,书市接待的都是读书人,不能单凭衣冠看人。

      毕竟本朝科举最贵,十年苦读无人问,一朝登科天下闻的读书人多了,只敬罗衣不敬人,在这地方会出事的。

      冯西林苦笑,一两银子便是一千文钱,她只有一千多文,不够。

      她解下褡裢,让小伙计看里面的钱,“有没有再便宜的,一千三百文以内的。”

      小伙计很为难,一千三百文想买齐笔墨纸砚,确实困难。

      “要不小少爷再去别家看看?”

      冯西林懊丧垂头,“我不要了。”

      见她难受,小伙计突然觉得于心不忍,“小少爷是急需笔墨纸砚吗?”

      冯西林点头,“很急。”

      小伙计搔搔头,“其实还有个办法。”

      冯西林看着他。

      “旁边不远有家当铺,小少爷看看身上有没有暂时用不上的物件,先押在当铺,换些钱,先买了笔墨纸砚。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赎回。”小伙计出主意。

      “这倒是个办法。”

      冯西林眼睛亮了下,随即又转暗,她身上哪来的值钱物件啊。

      又有人进来,一阵寒风趁机打着旋儿挤进来,屋里的人不约而同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棉袍。”冯西林揪着棉袍衣襟低声喃喃,她可以当了身上这件棉袍。

      “我身上这件棉袍当了够买笔墨纸砚吗?”冯西林问小伙计。

      小伙计捏了捏袖口、衣摆,惊叹不已,“真厚实,肯定能比一般的棉袍子当的多,可也不够买啊。”

      见她失望,小伙计忙指着她的脚说:“加上你脚上这双千层底牛皮包面的新棉鞋,应能当个一千多文,我再给你找块更便宜的砚台,应当能买了。”

      冯西林向他道谢,便要出去寻当铺去当棉袍、棉鞋。她想着已经立了春,天气日渐转暖,没了棉袍、棉鞋,换成夹袍、青布单鞋,也应当能熬过去。

      先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再说。

      不想,她刚向门口走了两步,猛听得一人放声嘲笑:“嗤,三两银子都拿不出,还要去当身上穿着的袍子、鞋子,这么穷,还读什么书?”

      这人声音极大,书市里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嘲笑冯西林的人看着像读过几本书的,只是长得让人不敢恭维,矮墩墩圆滚滚,偏身上裹了件紧窄窄的红缎子道袍,头上戴一顶貂鼠帽套,越发显得像个滚地鼠。

      冯西林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为何和自己过不去,她本就低沉的心情更恶劣了。

      如果连范三叔都背信弃义了,这个世上怕是再没有她能信任的了。她都被逼得当衣服了,还要受这个丑东西的鸟气。

      文华殿东庑,太子讲筵,朱钦渊正在听户部侍郎高朴讲宝泉局铸钱的事,那道多日不曾响起的诡异声音又一次出现在脑中。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直播触发。”

      好在朱钦渊已接受了怪力乱神,手指只一颤,便恢复了正常。

      冯西林浑然不知她又一次被系统坑了,她正对着“滚地鼠”淡淡一笑,“这位公子想必生来富贵,享受惯了山珍海味。”

      “滚地鼠”得意挺了挺肚子,“那是,本公子家财万贯,和你们这些需要当身上穿的衣裳的穷酸不一样。”

      “原来如此,难怪养得这么……好。”冯西林捂嘴轻笑,晶亮的猫儿眼充满嘲弄。

      书市里哗地爆出大笑。

      “养的好,哈哈哈哈,养的太好了。”有人笑得捶墙。

      “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脑满肠肥,饱食终日……”有士子薄唇一张一启,一串攻击力十足的成语杀向“滚地鼠”。

      进书市货比三家的士子们手里也都不很宽裕,“滚地鼠”一句穷酸,犯了众怒。

      冯西林钦羡地看了一眼骂人不带脏字的士子,不愧是本朝读书人,还没进士登科,已初现功力,难怪六科、都察院的言官能将龙椅上的皇爷气得宅在深宫做老宅男。

      “滚地鼠”气得发了狂,嚎叫着扑向冯西林。

      又有一位士子伸出正义的长腿,“滚地鼠”摔了个四脚朝天。

      冯西林趁机溜走。

      眼前的画面突然消失,朱钦渊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他东宫的人因为拿不出区区三两银子让人耻笑,这丢的是他的脸。

      太子爷您这重点……有点歪啊。

      天色将近黄昏,冯西林回到小院,惊见太子爷身边侍候的得力内使蔡忠安等在院门口。

      “徽墨、宣纸、端砚、湖笔,太子爷赏给你的。”

      冯西林受宠若惊,“奴婢谢太子爷,奴婢进内书堂一定好好读书。”

      “嘿,太子爷就猜到你会这么说。”蔡忠安啧了一声,抬头挺胸,站得笔直,“太子爷有话吩咐冯西林。”

      “奴婢听令。”

      “冯西林,进了内书堂不许再给孤丢脸,孤只要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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