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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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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哆哆嗦嗦想要抽回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褐黄色的油纸。
冯西林看看空荡荡的掌心,又望望漫不经心把玩手中油纸包的太子,心里升出一丝懊悔,不该为了省钱选这种便宜的油纸的。
“你手上的疮好了?”
冯西林翻转双手,一双手背上冻疮已愈合,只余几处淡淡的瘢痕,她语带感激,“奴婢谢太子爷赐药。”
太子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瞬,“这药对你的症。”
因着不知缘由的怪力乱神,朱钦渊问过太医院擅治疮疡的御医冻疮的问题,直问得那位御医冷汗淋漓,也不敢松口数日内疮口必痊愈。
冯西林好的比御医预计的还要快。
朱钦渊心思烦乱,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飘了一下就散了。
阴霾无声无息覆盖冬阳,北风瑟瑟,寒冷侵入全身。朱钦渊半夜即起,在殿外站了两个多时辰,即便他正是血气旺盛的少年,衣袍里面套着貂,一双露在外面的手已是冻得生疼。
瞄了眼手里的油纸包,朱钦渊逐渐冷静,心底似江海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潜。
“你随孤来。”
冯西林小跑着跟上太子,进了画室。
画室里生着熏笼,炭火正旺,温暖如春,高几上一只甜白釉瓷盘里养着葱绿水仙,扬着嫩黄的蕊。
从寒天冻地进到暖融室内,冯西林只觉浑身冻僵的血液又流动了。
“给孤研墨。”
朱钦渊也不换便服,就穿着那身皮弁服站在案前,自己铺纸、取笔。
冯西林悄悄地又打量一圈画室,没有旁的宦官侍候,太子吩咐的是她。
“奴婢遵旨。”挽起青布棉袄衣袖,冯西林捧起水注,“太子爷,墨要浓一些还是淡一些?”
“要浓墨。”
冯西林一边站在案边磨墨,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太子,他对写的字很不满,写一张揉一张,书案四周很快扔了一地纸团。
生怕赶不上太子蘸墨,冯西林握着墨锭,手腕转动的越来越快。也不知道太子写的什么字,这么多遍竟一次都不满意。
朱钦渊撂了笔,双手按在案上,闭眸平复数息。
冯西林注意到,他再提笔时,写的速度慢了下来。
笔毫在宣纸上慢慢折转,室内再也没了揉纸的刺耳噪音,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冯西林磨墨的速度不知不觉间跟着慢了下来。
写满一张宣纸,朱钦渊的呼吸舒缓下来,室内静静的。
冯西林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似乎身心都沉浸在磨墨中,萦绕心头的焦虑短暂的消散了。
直到砚台里的墨险些溢出,她悚然惊醒,大为惊骇。
这位当朝太子,即便再尊贵,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少年血气燥,天性冲动。可太子却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行平复濒临失控的情绪,还将她一块带了进去。
冯西林不得不佩服这位少年太子,他够狠,够忍。
不知道太子写的是什么,反正瞧着不是满张“忍”字。
她站在太子对面的案边,按照规矩,她不能明目张胆地看太子写的内容,隔着一段距离,方向又是颠倒的,偷看她又看不出来。冯西林心里的好奇如野草疯长,忍不住踮了踮脚。
朱钦渊忽然搁了笔,“认字吗?”
冯西林吓得牙齿打战,“奴婢……认得。”
朱钦渊手指点点纸。
“太子爷……写的是……”冯西林眼睛慢慢瞪圆,“千字文。”
太子逼迫自己控制情绪的竟然是写……《千字文》。
不是圣贤书,不是太.祖留给子孙的祖训,而是蒙童启蒙的《千字文》。
“看来几年的内书堂,也算没白上。”
太子这话听着不大顺耳,冯西林当没听懂,面上毫无愧色。当初干爷爷不能拂那位野心勃勃的御马监太监的面子,不得不送她进内书堂,明知那位大太监打的主意,她当然不能在内书堂出风头,故意表现的平庸愚碌。
看来她的底细,除了最大的那个秘密,都被太子查得底儿掉。
“会写字吗,过来,写几个字,孤看看。”
猜不出太子用意,冯西林忐忑地取下一支笔,蘸了墨,提笔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一写完,她就后悔了。
她的字和太子的字一比,太惨烈了,她偏偏还写同样的字。
饶是将神经修炼得极其不敏感,冯西林耳根还是烧了起来。
在后世,她的字够用了。可这个时代,文人士大夫的书法上限突破天际,顺便将下限拉的极高。她为了塑造平庸人设,这辈子没怎么练字。
而太子的一笔小楷,雍容华逸,笔力朗健,同时又透着强烈的个人风姿。即便与当朝翰林院里那些十年寒窗卷出来的年轻翰林人尖子相比,也不逊色。
冯西林幽幽地看了眼太子,已是天下最尊贵的出身,何苦还要做个卷王。
“你这字……”
沉默是太子给冯西林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奴婢愚钝。”
太子面露忍耐之色,冯西林看在眼里,很想说一句,卷王是不能理解躺平的咸鱼的。
“奴婢虽一腔忠心,奈何资质平庸,不能担当大任,求太子爷明鉴。”趁此良机,冯西林抢先断了太子让她做御前眼线的念想。
“大任?”朱钦渊来回咀嚼这两个字,“哦,说来听听。”
“求太子爷不要送奴婢进乾清宫。”冯西林心一横说了出来。
“孤送你进乾清宫?”太子觉得不可思议,“就你?孤是愚蠢过头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虽然太子话音里透着浓浓的嫌弃,冯西林眉开眼笑,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彻底放心了。
“大事奴婢做不了,太子爷若要了解民间地方情况,奴婢为太子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冯西林大表忠心。
太子眼神淡淡,“孤不要你赴汤蹈火,给你一个小任务。”
“太子爷请说。”
“你进内书堂快五年了吧,”太子轻描淡写地吩咐,“内书堂满五年举行一次出堂考,孤命你重回内书堂参加今年的出堂考,考一个让孤满意的名次。”
本朝内府爱与外朝类比,司礼监掌印、秉笔比作内阁首辅、次辅,文书房、司礼监与外廷詹事府、翰林院作比。
而内书堂遴选优秀宦官的出堂考,则与外廷殿试类比。
这倒也不全是太监恬不知耻抬身价,本朝为内书堂出堂考御笔出题的皇爷,可不止一位。
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内书堂出堂考也由皇爷出题。
冯西林这些年在内书堂里做咸鱼,只想赶快出宫,现在太子让她参加内书堂的出堂考,还要考一个让他满意的名次。
什么名次能让一个卷王满意,冯西林眼前一黑。
可她不敢再推三阻四,只能咬牙领命。
冯西林这次很识趣,太子反应淡淡,冷淡扬手,“退下吧。”
情绪平复的太子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帝国储君,冯西林不敢造次,恭敬行礼退出,只是背影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颓丧。
冯西林走了,朱钦渊自失地笑了,他竟会为一个小小内侍操心前程,而那小内侍还不怎么领情。
他摇头笑了一阵,拿过一旁的那根糖,剥开简陋油纸,将金黄剔透的糖块放入口中,太甜、太腻了。
他皱着眉头嫌弃,却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