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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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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天色朦胧未亮,冯西林结束了难得的几天懒觉,听着人工“闹铃”——钟鼓楼的钟声,翻身起床。
打着呵欠先倒了杯温在炉子上的热水,稍稍放凉,漱了口,又饱饱喝了两杯。
拿出昨晚做好的酥饼,放在炭炉上暖着。
洗漱、梳头、束发、换新衣、束平巾,冯西林已习惯做个假太监,一系列繁琐流程做得飞快,展好巾角,炉上酥饼已热好。
咽下最后一块饼,冯西林揉揉肚子,早上只吃酥饼有些干,可也没办法,论饱腹扛饿,还得是干饼。
临出门前,冯西林又去了一次茅房,洗手擦干手指,腰带上挂上宦官出入皇城的符信凭证——乌木牌。
她现在是最低阶的宦官,只能用乌木牌,升职为奉御或者长随,就能换牙牌。
冯西林捋平乌木牌,将刻有“内使”二字的一面露在外面,然后小心翼翼提上装着笔墨纸砚的竹书箱,踏着残冬熹微晨色,走进皇城,去往位于司礼监署里的内书堂。
内府十二监、四局、八司二十四衙门的衙署建在皇城里,司礼监署位于皇城东北。
皇城最南边的大明门,是文武百官上朝走的,东边东安门也禁止闲杂人员接近,宦官一般从西边和北边进皇城。
冯西林住的地方距离北安门最近,且宫里低阶宦官住的廊下家在宫城北门神武门北,出入皇城北门北安门最方便。年深日久,北安门便成了太监进出皇城的专用通道了。
虽皇爷、宫妃们住在宫城,皇城守卫也很森严。
北安门边上有负责进出宦官的钟鼓司值房,有侍卫值房,还有昼夜换防轮值的禁军。这一次,身边没有东宫的人陪同,冯西林提着心进了负责查验进出宦官的值房。
值房里坐着四五个睡眼惺忪的陌生小火者,其中一个瞥一眼冯西林递上的腰牌,问了一句前往何处、干办何事。冯西林回答进内书堂读书,那小火者立时坐正了,双手送还腰牌,细声细气地说声:“快进去吧。”
天寒地冻、风吹日晒,发到北安门值房守门,是个苦差事,这几个小火者显然不是有后台得志的。故而,一听到冯西林进内书堂读书,态度大为恭敬。
由此也可看出,挑入内书堂,是本朝宦官升职晋身、显达荣耀的开始。
进了北安门,沿着长长的巷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宫门,向南而后折向东,冯西林停在一座和其他内府衙署相比,并不显眼的小院前。
这座小院外面不显山不露水,但正门上那块匾额却让来到这里的人深深惧畏,不敢造次。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三个颜体大字——“司礼监”。
冯西林来的不晚,也不算早,与一伙儿结伴来读书的小内使撞了个正着。
“冯……冯西林,你怎么来了?”有人指着冯西林惊呼。
一个圆脸略胖,一脚踏在司礼监东角门门槛上的小内使,猛地回头,看见冯西林,惊得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冯西林!”
冯西林认出这一伙儿,都是和她同年进内书堂的故人,用后世的话说是同学,用这辈子内书堂宦官们自抬身份的话是“同年”。
在脑海中搜索出他们的名字,冯西林一一温声打招呼,她碍于自己的秘密,在内书堂独来独往,五年多下来,一起读书的同学的名字还是记得的。
“冯西林,你回来了啊。挺好,哈哈哈。”
这一伙儿小内使背后没有得力靠山,读书成绩一般,相貌一般,将来的前程肉眼可见也是一般。
他们先前几乎没和冯西林搭过话,见当初书堂里风头无两的冯西林向自己微笑打招呼,受宠若惊,一时竟不忍揭穿冯西林如今的尴尬处境,打着哈哈,你推我攘地跳过角门门槛。
“冯西林,真的是你?”剩下的圆脸小内使,勾头前后左右打量一圈,没见到忌惮的人,略微放松,“我听说你被罚进了直殿监做苦力,后来进了东宫,你在东宫怎么样?”
这个圆脸小内使叫马义,是御马监选送的,干爹是御马监典薄,九品衔,算是御马监有品级的中层太监。当然,与冯西林原来的靠山——御马监三号人物加头号人物,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事情分两面,御马监上层血腥惨烈的权力更迭,影响不到御马监中低层。冯西林背后靠山崩塌,圆脸小内使马义的干爹依然稳稳地做着九品典薄。
因着都是来自御马监,马义又是自来熟的性子,比起其他“同学”,冯西林和他算是比较熟。
“还行。”冯西林想,她在东宫算是还行吧。
“东宫掌事是张吉公公吧,张吉公公虽没进司礼监,但兼着内官监的左少监,据说极得太子爷的信赖,你……是不是改投在张吉公公门下了?”马义很是羡慕,又有点酸溜溜,长一副好相貌真好,一个靠山倒了,马上能找到另一个。
冯西林摇头,“不是。”
马义惊叫:“难不成你投在了司礼监哪位爷爷门下?”
“没有。”冯西林又摇头,“我在东宫只是个内使。”
马义上下打量冯西林,看见她脚上青布棉鞋上蒙一层黄土,是走路久了沾上的。短短两三个月前,冯西林还是御马监的掌上珍宝,春秋天骑骏马,寒冬坐暖轿,酷暑乘凉轿,哪里要受这种苦,可见她没说谎。
一丝幸灾乐祸不由自主升腾进心里,马义立时羞愧,冯西林给过他不少好处,从未对不起过他。再说,冯西林如今失了靠山,内书堂不啻是龙潭虎穴,自个帮不了忙,不能落井下石。
“那坏了,冯西林,你要小心。咱们御马监如今的掌印爷爷,和你干爷爷不对付,和原先那位更是……”马义眼瞅着有人过来,急急把话讲完,“他门下收了许多干儿子,有个最受宠,十六七了硬是将他送进内书堂。这个人张狂蛮横,你要当心。”
马义不愿让人看见他和冯西林说话,以免惹来麻烦,说完,一溜烟跑进角门。
一群小内使说说笑笑过来,冯西林踏过高高的门槛,暗暗警醒,太子爷给她下了要她考好出堂考的命令,可没说做她的靠山啊。
在这个皇权社会,皇上一身,乃天地神人之主。①而太子爷,身为储君,乃是未来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怎会为了小小一个冯西林,介入太监们的争斗?
本朝宦官势大,屡屡引起群臣上疏,时时遭朝野诟病。但有一点,百官心知肚明,本朝宦官的权势是九重深宫中的皇帝给的,权宦大珰是龙椅上皇爷的手中刀,无论在朝堂上杀得多么腥风血雨,这把刀始终握在皇帝手中。
一群皇权的“恶犬”相争,主人只会冷眼旁观,静等炼出最好用的蛊。
干爷爷冯老公公当初心急如焚想将冯西林捞出深宫,冯西林笃定她要是进了乾清宫必遭横死,就是因为她隔岸观火,用后世尘埃落定的超脱眼光看帝国权力争斗漩涡的厮杀,对皇权不敬、对官僚士绅不尊、对“同类”宦官不亲。
她这一切的流露都是无意识的,冯老公公也只隐约感觉一点异样,可就那一点点,已将冯老公公吓得肝胆欲裂。
冯西林慢慢融入这个世界,后怕不已,万分庆幸自己嘴巴严,梦话都不会瞎说。身处其中,才知道这皇城之中、朝堂之上遍布顶级权谋家,在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权谋高手面前,冯西林稚嫩如幼儿,弄死她像摁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遇到年老时的冯老公公,和正值少年的太子,是她的幸运。
如今干爷爷已然仙逝,太子爷是她头顶可望而不可亲的天,她必须得靠自己。
跨进角门,向南走不远一处跨院,就是内书堂。
一进内书堂,迎面十多株乌沉沉、碧阴阴的高大松树,在这肃杀残冬里分外惹眼,先到的小内使已进入内书堂。冯西林倚着最北边的一棵松树闭目敛神,马义的忠告她记着,她想等今日讲习的翰林快到了的时候,再进内书堂。
宫里每年都遴选一批小内使进内书堂,按常理,内书堂的人数将一年比一年膨胀。实际却不是,小内使们能在内书堂学习的时间不同,少的一两年,多的五六年。
内书堂的目的,是为了培养识字得用的太监,有严格的奖惩考核制度,平日小考不断。成绩排在后面的小内使,被视为不堪大用,不值得培养,早早被逐出内书堂。
冯西林当初故意摆烂,就是想被赶走。可惜当时那位御马监掌印,向内书堂施压,内书堂不能不给御马监头号人物面子,冯西林只能做个痛苦的钉子户。
提前到的小内使,按照入堂时间先后排班就座,等候今日来堂教习的孙翰林。
对于孙翰林,冯西林不陌生,内书堂共三名教习,分别是翰林院编修陈邦齐、翰林院检讨孙永光、翰林院检讨高汝仁,一旬(十天)一转。
“来得差不多了,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一声爆喝,嗡嗡声不绝于耳的内书堂,霎时静的落针可闻。
大喝大叫的内使又高又壮,面阔腰圆,两个环眼一瞪,浑身都透着股恶煞之气,其他的小内使都很怕他。
不止因为他粗横不好惹,更因为这个叫温飞的内使是内书堂最有资历的“学长”。
内书堂毕竟不同于民间书堂,数百名小内使同时上学,如何维持书堂秩序,司礼监以及提督内书堂太监万万不敢劳烦教习翰林。
清贵的翰林们能给小内使做教习,是历代皇爷下令,皇命不可违,文臣们不得不捏着鼻子从了。
故而,为了管好小内使,特意选出六个年纪大、背后有势力、学习优异、性情强横的内使,任命为“学长”,负责维持内书堂的纪律。
犯下小过错的小内使,往往也交由这些“学长”责罚。
温飞是这六个“学长”的头。
他突然喝叫,一众小内使们惴惴不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会不会有人遭殃。
见吸引住了众人目光,凶神恶煞的温飞忽然换上一脸谄笑,对着一张桌案弯腰弓背,右手一伸,作出请的手势。
“韩大哥,请。”
温飞如此巴结,书堂里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他就是韩贲,是御马监新任掌印的干儿子,才来内书堂一个多月,就把温飞收拾得服服帖帖。”
“嘿,御马监,真是出人才。”
温飞猛拍桌案,“都闭嘴。”
小内使们不敢再嚼舌头。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儿开始,韩大哥是咱们内书堂的学长。”温飞狠狠一咬牙,“还是排在第一位的学长。”
一众小内使目瞪口呆,这个韩贲,才来一个多月,一本《千家诗》都读不利索,竟成了管束他们的学长,还是排第一位。
韩贲一腿支地,一腿跷在前面内使的长凳上,手里转着支毛笔,阴阴一笑:“怎么,有人不服?站出来。”
没人吭声,马义也慌忙扭脸,不敢和韩贲对视,怕被他当作挑衅。
韩贲刚露出抹志得意满的笑,却听得屋门吱呀一声,一道细挑身影走进来。
这道身影仿佛带着魔力,小内使们的目光都望了过去,跟着来人的脚步缓缓转动。
韩贲面色铁青,也循着众人视线望去,见到了那个他嫉恨多年的人。
“冯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