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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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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西林被带进画室的时候,太子挥退一干内侍,命张吉守着院门,任何人都不许进。
“奴婢参见太子爷。”冯西林跪在地上行礼,画室已收拾过,墁地金砖纤尘不染,半点不见之前痕迹。
背对着冯西林站在窗前的朱钦渊,沉着脸踱到她面前。
冯西林突然一阵紧张,比那日在温石浴室更甚。
那日在浴殿,太子披着湿发,穿着中衣,那种环境、那种装扮天然能消解恐惧。而现在他蟒服玉带,一种无形的威压逼迫过来,冯西林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飞速转动脑筋想法子保命。
朱钦渊的观察力敏锐、锋利,冯西林的神态、心思他都看在眼里,暗啧一声,这怎么会是个妖?胆子忒小了。
“这几天你都干了什么?”朱钦渊尽量放缓语气。
“奴婢一直待在院子里。”
听得一声淡淡冷哼,太子对她的回话显然不满意。冯西林小心翼翼撩起眼皮,见太子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第一天,奴婢听到亮更鼓(早上五点)就起床了,去厨房烧了早饭,然后吃了午饭、晚饭,敲定更鼓(晚上八点)的时候,奴婢上床睡觉。”
“第二天……”冯西林将第一天的食宿起居重复了一遍,她这生活枯燥的只有吃和睡,太子竟要听这些,匪夷所思。
“第三天,和前两天一样。”冯西林觉得她这生活太过乏味,颇有些羞于再重复一遍,干巴巴地做了总结。
“第四天……”
“详细说!”
这还要详细说?冯西林不禁看了太子一眼,却只能腹诽,不敢言声。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奴婢起床后先烧了热水,晾到温热,泡手一刻钟,泡软了再涂太子爷您赐的疮药。”冯西林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自个今儿个做过的事。
“奴婢早饭熬了一锅小米粥,张公公府上的小米黄澄澄的真好,熬出的粥又香又糯,晾凉后一层稠稠的米油。”冯西林舔了下嘴唇,接着说,“配着烙饼和鸡蛋酱,奴婢喝了两碗。”
“吃完了早饭,奴婢闲来无事,烫面烧锅热油,炸了一锅外酥里嫩的油炸糖糕。稍稍一放凉,咬一口,香甜香甜的糖稀瞬间流进嘴里,简直要甜进心里……”冯西林涌上一股久违的满足,上辈子她可是个动手能力超强的古风美食网红呢。
本朝承平日久,天下富庶,豪门权贵尚且享尽天下之鲜,更何况当朝太子。但冯西林口中那民间粗食糙饭,却勾得人馋涎欲滴。
朱钦渊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两滚,瞪了冯西林一眼,“太啰嗦,接着往下说。”
冯西林被噎了一下,刚才要她细说,现在又嫌啰嗦,太子爷他到底要听什么啊。她深深体会到伴君如伴虎,储君也是君。
“……中午阳光极好,奴婢搬了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想到突然闯进一群人……”冯西林瞅着太子的脸色试探开口。
“说下去。”
“他们进来就对着奴婢又是念经又是画符的,奴婢吓傻了。”冯西林将自己描述成了个柔弱无辜的小可怜。
朱钦渊微微撩了撩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是吗,怎么孤听说张道长摔了一跤?”
“张道长或许是腿脚不好。”冯西林一点不心虚,还顺手给张道长上了点眼药。
朱钦渊微哼一声:“这么说和你没关系?”
“太子爷,奴婢一个小小内侍,吓得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这怎么能和奴婢有关系呢。”冯西林叫屈。
“孤再问你一次,和你有没有关系?”朱钦渊一字一板地说,“想好了再回答。”
边说他边拉过把圈椅,脊背舒展后仰坐下,右手撑着扶手,半侧着头,饶有兴趣的等着冯西林回答。
冬日天短,最后几缕阳光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来,从冯西林的角度看,太子恰好逆光而坐,少年侧脸轮廓英挺,唇角微微翘起,像是看戏。
冯西林心里不由“咯噔”一颤,不敢轻易开口。
难不成那位张道长舍了面子告了一状?
“奴婢……和张道长开了个小玩笑。”冯西林谨慎回答。
“张道长当众摔倒,颜面丢尽,只是个小玩笑?你很有能耐啊。”
那张道长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竟然真的打小报告、告刁状,冯西林很沮丧,“奴婢是人,太子爷您知道的,张道长的符险些烧到奴婢的眉毛,奴婢才吓吓他。太子爷您别听信张道长的一面之词。”
“张道长没找孤告状,其他人更没有。孤自己看到的。”
“什……什么?”冯西林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惊悸瞪得溜圆。
“孤自己看到的。”带着点恶作剧地又重复一遍,朱钦渊笑了一笑。
天杀的系统!
冯西林忽地忆起系统在她脑海里响起了“直播开始”,这坑货难道是向太子开了直播?天啊,太子会不会将她扔进东厂,东厂的酷刑比锦衣卫诏狱还要可怕。
“太……太子爷……饶命。”冯西林脸色刹那雪白,嘴唇哆嗦颤抖,眉眼似失了魂魄般没了神采。
吓成这样,朱钦渊嫌弃道:“孤要你的命做什么,孤信你不是妖鬼,没这么没用的妖鬼。”
“太子爷英明。”冯西林鼻子一酸,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奴婢险些就要被那鬼东西害死了。”
“这事除了孤,任何人你都不许说,烂在肚子里。”太子说。
冯西林点头如捣蒜,赌咒发誓,“太子爷您放心,奴婢一个字都不说。”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冯西林刚松了口气,却听到太子说:“孤坐困深宫,有那千里眼之法,孤倒是多了双眼睛。”
“奴婢定将民间的情况呈给太子爷。”冯西林巴巴地仰望着太子,将民间两个字咬的又沉又重,期望太子爷明白,她是个没用的,只能在民间混。
太子不满地哼了声,似乎在说你就这点出息。
冯西林肝胆乱颤,干爷爷在世时是御马监提督,靠近内廷权力核心的大珰之一,朝堂局势她略知一点。
太子的生母谢皇后早逝,如今住在坤宁宫的继后王皇后,深得帝宠,膝下一子二女,个个都是皇上的掌上明珠。
而当今皇爷虽宅居深宫,常年不上朝,却将前朝、内廷牢牢握在掌中,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在这个皇权世界活了九年,冯西林身上的刺磨进了骨头里,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问,但她从干爷爷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皇爷不怎么喜欢太子。
以及当今皇爷不好侍候,不将身边的太监、宫女当做人。
所以,当初御马监掌印太监动了将她送进乾清宫侍候的念头,干爷爷忧虑她暴露身份,她却怕自个来不及暴露身份就横死了。
因为纵然这个世界磨光了她身上的刺,有一点,始终磨不掉,她始终记得自己是个人。
后来御马监掌印太监在权力斗争中落败,惨死南海子,虽然冯西林受到牵连,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万万没有想到,天杀的系统,把这个噩梦又带了回来,太子是不是要送她进乾清宫,在皇上身边安插个眼线?
要真是如此,于她而言,真是一步踏入地狱。
“太子爷,奴婢真的没用,没用,很没用。”冯西林笃定太子不会杀她,膝行两步,跪在太子面前摆烂。
朱钦渊瞠目结舌,太子殿下活了这么大,记事以来,从来没见过给机会不中用,毫无羞耻、光明正大在他面前说自个没用的,还连说三遍。
太子想叫人将她扔出去,但是瞥一眼隐隐作痛的手,发作不得。朱钦渊肝火一阵阵窜,这没用的东西看得他眼疼。
“出去,出去!”
“奴婢……遵旨。”冯西林战战兢兢起身,低眉顺目地倒退到门口,转身撩起毡帘的时候,唇角压抑不住露出一缕得逞的欢喜。
只一刹那,却落入了朱钦渊眼中。
他斜睨那在风中晃动不已的毡帘,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像哼,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