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歌》清籁残像

6、六

　　“吹这个音时，食指要松一点，缓缓吐气。像这样――”闻笛边说边示范。
　　川湄练这个音，已经有二十分钟了，可闻笛一点不耐烦的神情都没有。要是思箫的话，自己不知要被骂得多惨。
　　思箫和闻笛长得那么象，可闻笛的脾气真好。他对每个人都不紧不慢，每次出活动室，他总会让女生先走。民乐节的事已经够他忙的了，他居然还愿意抽空教他吹笛子。
　　每次自己做不好时，思箫总说：“你怎么这么笨啊！”他每次煞费苦心的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思箫总是一眼看透，一笑了之：“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傻乎乎的？”川湄不由一阵气馁。
　　高考时，川湄千方百计地打听思箫的志愿，他要和他填得一模一样，只要是思箫去的学校，他全服从分配，什么专业都肯去，其他则都不服从。他宁可第二年再考，也要和思箫同一所学校。即使是进民乐协会，还是为了要和他在一起。尽管川湄不喜欢乐器，但如要进乐协，就要有一技之长，要么就得学点什么。可思箫居然嫌他的天资不够学箫，硬让他去学笛子。他想反对，但思箫用他那双紫色的眸子锁定了他，川湄只好舔舔发干的嘴唇，默默地接受了。
　　“川湄，你走音了。”闻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川湄有点慌乱：“对……对不起！”
　　“不用慌，”闻笛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川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凭我的直觉，你并不喜欢笛子。”
　　“是吗？哪里，哪里有啊――”
　　闻笛笑笑：“没有就最好了。也许是我感觉错了。但我总觉得，如果一个人爱上了笛子，他整个人都会和它融为一体。记得我小时候练笛子，睡觉时还用左手的手指按住右手的手臂，拼命练指法呢！”
　　“你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不辛苦是次要的，关键是你要明白你在做什么。不要勉强自己，这样才会快乐，明白吗？”
　　川湄若有所思。
　　“你刚接触笛子不久，也许是我太心急了。不要紧，我们从头再来……”
　　川湄又想起那天，自己不过附和着系里的同学，对思箫和破月开了几句玩笑。思箫的脸色就变了。他径直走过来，粗暴地推开他，走了出去。自从认识了破月，思箫就不再是以前的思箫了。川湄不再是想什么时候见他，就能什么时候见他。即使是在一起，他们之间也越来越没有共同的话题。也许一开始川湄选择跟随思箫，并没有错，但事情总是在变化的，而且变化太快了，川湄赶不上。

　　“你喜欢那朵云吗？”破月坐在西市水库的大堤上，问身边的思箫。
　　“……”
　　“我从小就喜欢看云。父母工作忙，他们回家也不会和我说上几句话，最多问问考试的成绩或钢琴课进度如何。我又不是机器，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他们不在的时候，小齐阿姨陪我。她带我看天上的云，她告诉我没有一朵云是一样的，它们在你的眼前稍纵即逝，你必须马上分辨出它们的差别。在那么多云里，有一朵而且只有一朵是属于自己的，小齐阿姨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那一朵。”
　　破月说到这儿，眼圈红了。
　　“小齐阿姨后来死了。她是被一个入室偷窃的贼杀害的。可恶的是，那个凶手至今还没抓到。”
　　思箫心里格登一下，顿时，沉睡了许久的记忆又复苏了。母亲、三姐、三姐的儿子、石头、带血的额头、眸子里的紫光……
　　“小齐阿姨说，我是云的孩子。我想，我可能真是被父母拣来的。我只相信我头顶上的这片天空，相信天空里飘着的云。”
　　思箫想这只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有小姐脾气的女孩子在吃饱了饭之后的多愁善感罢了。他自己才是可怜的，天知道他那该死的父亲长得什么样子。母亲说他的那双眼睛长得特别像他父亲，于是从此思箫就特别憎恨自己这双眼睛，恨它泄露了自己生世的秘密。他也恨他的母亲，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无聊的世界。
　　“每一片云都渴望有它自己的天空。思箫，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思箫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他看见破月的脸红红的。
　　那句话好熟悉，他记起来了！系里一度很流行一个游戏，其中一句就是问：如果你要对你喜欢的人示爱，你会说什么？当时破月也在场，思箫记得她说：“每一片云都渴望有它的天空。……”同学们听了，一阵起哄。
　　思箫的思绪开始有点混乱了。
　　破月把脑袋歪了歪，靠在思箫的肩膀上。
　　思箫一下子又想起他那拧着两条柳叶细眉的母亲，三姐的嘴格外的大：“杀人犯的老婆。”“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石头砸过来，血，有人欺负川湄。
　　川湄！
　　这个名字有如电光火石一般闪过，思箫本能地推开破月。
　　“你怎么了？”他看见破月惊异的表情。
　　“以后别再来烦我。”思箫的语调又变得冷冰冰的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思箫撇了她一眼，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前方，“我，对你不感兴趣。”
　　“啪――”思箫在这清脆的声音之后，开始感到右边脸颊丝丝的生疼。
　　破月整个人都僵硬了，她感到背后的空间一下子无限广大起来，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思箫的时候，他骑着一辆阿米尼的山地车，猫着腰在中午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的人当中穿行。穿着绿裙子的破月站在操场边上，催着好朋友赶快把鞋带系好，思箫没有看见那个蹲下去的女生，差一点撞上来。他一个急刹车，停在她面前，破月惊魂未定之际，看见他把眼睛前面长长的头发捋到脑后，那双紫色的眼睛就在那粗大的手掌下散发着奕奕的神采：“对不起。”他说。破月冲他笑笑，摇了摇头：“没关系。”他又冲她点点头，转身蹬着车消失在人堆里。破月许久还在人群中找寻那件ADIDAS的圆领T－SHIRT。
　　“我对你不感兴趣。”
　　破月这才记起来，那时他说对不起时，也是这个调子。
　　思箫捏着腮帮子，故作潇洒地向破月努努嘴。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句台词：“还记得楚泽吗？去年在街上说情人节请你吃过饭的那个。他和我打赌，看能不能钓到你。”
　　破月又扬手打来，思箫没再让她得手，他捉住了她的手。破月看着思箫那张隐藏在长发后面的脸，世界一下子又变得陌生起来。她用力甩脱思箫，犹如甩脱一个恶梦。思箫就这么看着破月奔上堤岸，消失在长长的蒿草里。
　　起风了，有一点儿凉。西市水库里的水声渐渐响起来。
　　哗拉拉，哗拉拉……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回来吃饭了！”
　　思箫以为有人喊他，然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