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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再遇 有猫 ...

  •   云憬回到盛京后,心意欢畅,虽说物是人非,可是盛京的一草一木处处都透着亲切,他少年时轻狂浪荡,常常私自出宫混迹于勾栏瓦舍,流连于酒楼赌坊。晚珠在去燕月前担心云憬被养坏了,便特意求云岭岚召回傅如,给他加封太子太保,她知道自己这个老师及其平易近人,总不至于惹得金贵的太子殿下不快。
      可是事态的发展大大出乎了晚珠的预料,她和江岑北上,开头一年内就趁机重创厉蛟部,但是燕月恢复元气,却也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当她接到命令回京时,云憬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少年。
      十三四岁正是叛逆的时候,晚珠现在还对两人的矛盾记忆犹新,云憬的反叛是钝的、沉默的,并不尖锐,可是伤害同样剧烈。
      他可以一字不落地背出成百上千自己喜欢的诗文,若是自己不喜欢的,连看也不看。太傅对他毫无办法,云憬从来不会出言顶撞一句,询问时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不轻不重的“嗯”。
      东宫里足足有一百二十名宫女,云憬身边没有一个侍卫和宦官,他最喜欢的活动是各种诗会和文会,上元诗会、清明诗会、中秋诗会,明月社、暮鼓社,甚至还给飞云台的姑娘们写诗。
      晚珠回京后看了不少云憬的诗,或清丽、或秾艳,确实颇有可取之处,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一流中的三流”,只是在行家里手看来,未免失之于轻浮幼稚。
      久而久之,有好事者直接给云憬起了个外号叫“太子诗魁”,甚至许多诗会还邀请云憬参与评判。如此一来,云憬就更不愿意跟着七老八十的老太傅念四书五经了。
      云憬把手里的药材包好,递给一位穿着鲜艳的舞姬,那舞姬远看身姿甚为曼妙优雅,嘴唇鲜红欲滴,面如傅粉,倒也算得上是一位佳人,可要是近前端详,眼周的细纹连粉也盖不住了。
      “玉笙寒姑娘,多保重身体。”
      玉笙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贱之人,如何‘保重’?”
      “平日要多吃些进补的东西,益母草、当归、黄芪,都是很好的,还有跳舞不要跳太久。”云憬忽然有些伤感地说:“我从小看姑娘跳舞,姑娘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何来轻贱之说?”
      玉笙寒笑着倚着栏杆:“小弟弟,你净说笑话,人家当我们不过和耍猴一样,看的高兴了,自然夸赞几句,心里头还是瞧不起的。我年纪也大了,过不了几年,就要被赶出飞云台啦!”
      “哟,谁敢动我们的发财树呢!”乌木樨拉着晚珠走到了玉笙寒和云憬身边,她一副小女孩打扮,玉笙寒已经见怪不怪了。
      玉笙寒起身,换了一副玩笑的口气:“小老板,请坐,小的这就沏茶来!”
      晚珠摆手道:“姑娘晚上有表演,我们怎敢劳动?我来就好。”说着,就拿起茶壶给在座的都倒了茶。
      乌木樨道:“玉笙寒......你以后不必跳舞了。”
      玉笙寒握紧了茶杯“腾”地一声站起来,语调竟有几分恓惶:“呃,怎么?”
      “我要出去避避风头哩!飞云台就交给你了,以后你就是飞云台的主子,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当教习姑姑,教姑娘们跳舞。”
      玉笙寒送了一口气,却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我就只会跳舞,这么大的摊场,我可管不了!”她迟疑了一下:“飞云台不愿意卖身的姑娘很多,要是没有了您的庇护,那可怎么办呢?”
      乌木樨烦躁地扭过头:“我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江,再不走,姬烨可要把我捆到青虬部和亲啦!飞云台也养着一些打手,遇见小事儿,你就用钱用打手摆平;摆不平了,去找京兆尹,现在的京兆尹是不是叫林飞骥?他不是你的粉头么?再不行了,”乌木樨看了晚珠一眼道:“你直接冲去军营,求肃北侯江岑给你做主!”
      “万一真的出现意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你就劝劝姑娘和清倌,就当被狗咬了,可别寻死觅活的啊。”乌木樨挠了挠脑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看清白这东西,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是给别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晚珠噗嗤一笑,摇着头说:“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我这是话糙理不糙,你少给我假正经。”乌木樨指着晚珠道:“你养了那么多姘头,可谓深得我此言之妙理了。”
      晚珠推了乌木樨一把:“呸!”
      乌木樨眼波流转,配上一副小女孩的装扮,真是说不出来的灵气逼人:“我给你数数啊,光我认识的都有三个,谁知道在北边燕月城里还有没有呢?”
      “唐大人和江侯爷至今还没有成亲呐!”乌木樨道:“傅信美都和你假扮夫妻了,他算不算?”
      云憬瞪了乌木樨一眼:“瞎说什么,假的怎么能算?”
      乌木樨道:“算殿下你的行不?”
      “滚!”

      晚珠推开了窗子,暗红色的云沉沉的,在黑暗的天空里也显得很清楚,整个大地都在沉闷中回响,风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湿乎乎地往人脸上打。
      今夜有雨。
      晚珠握紧潮生剑,黑驹的踢踏声在身下作响,晚珠觉得眼皮微微有些沉,自己怎么总挑晚上赶路?可能被当成坏人骂的太久,不自觉就畏缩起来。到青要山了,就在凤阁里睡他个一天。
      天公倒是很照顾晚珠,一整晚都没有下雨,天色微明时,晚珠就赶到了青要山脚下的青黄庄,庄前的杏树上还留有几个黄澄澄的大杏,在绿叶的掩映下格外楚楚。
      “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晚珠突然想起了桃花源记,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说得大概就是这样吧?她很恍惚,风景如昨,只是观景人不复当年心情。
      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凤阁、鸾台都经过了修葺,看起来确乎更气派了,只有池心鹰亭有些斑驳,鹦鹉池的莲花开得正盛,一池清一色的红莲摇曳出动人心魄的美。
      时候还早,但学生们快要起床了,晚珠去画眉居偷了几个包子和红糖火烧,便往凤阁走去。她决心等到老师们从凤阁出来,去鸾台上课时再进去,虽然长公主的是单独一栋院子。
      云墨谷是在晚珠回京前去世的,因为没嫁人,云岭岚把她葬在了皇陵,晚珠回京后直接去皇陵祭拜,也一直没往青要山去。
      云墨谷临走前给晚珠留了一封长信,信中还问晚珠,燕月的银莲花漂不漂亮,或许是知道晚珠赶不及见自己最后一面,云墨谷甚至还宽慰晚珠,教她不要遗憾。
      我想说的都说了,就算见一面又怎样呢,该走的还是要走。只求你可不要在我坟头前哭着说:“你走了,我要怎么办!”这样便是哭你自己了。我只希望你纪念的是我这个朋友,不是我对你种种的好或不好。
      长公主身份尊贵,她的院子旁人也不敢进去住,周恕之命人时不时打扫,仍旧令其保持原样。晚珠和云墨谷同睡的那张大床结实如初,由于勤加爱护保养,包浆和花纹都很细致,一点也没有被虫蛀,只是没了被子,看起来不免空荡荡的。
      晚珠走到书柜前,伸手摸了摸一个青玉瓷瓶,从青玉瓷瓶中掏出一堆小铅球来,旁人只会觉得云墨谷是为了好玩儿才放进去的,并不多加留意。
      等到小铅球被掏尽,瓶底多出来一块活木,原来这瓶子原没有底,牢牢地和书柜连成一体,又因为加了铅球比较沉重的缘故,旁人也不会轻易移动。
      这块活木送来承受着铅球的重量,不容易被按动,晚珠使掌力一拍,青玉瓷瓶顷刻化为齑粉,竟是半点声音也不露。
      木块被嵌进了凹槽,书柜后的木板缓缓转动,露出一个暗格,晚珠不禁大喜过望,拔下簪子往暗格里捅了捅,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把手伸进去。
      晚珠把一封书信揣进怀里,心里疑惑:祝姑姑说的长公主的东西,不会就只是这个吧?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非要等到今天不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窍。
      思索间,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晚珠暗叫不好,急忙拂去瓷末,一个打滚钻入床底。
      “侯爷,这就是长公主的房间了,弟子们打扫的很勤。”一名太学生领着江岑朝房门走来:“咦,窗子怎么没关好?”
      “长公主品性高洁,德艺双馨,我身为晚辈能有机会亲临故地,瞻仰风采,实在是难得。”江岑感慨道:“长公主当年还指导过我的乐艺。”
      太学生道:“不想侯爷还是我们的同门。”
      江岑微微一笑:“我当年没机会进太学,不过参加几场比试,与长公主有几面之缘罢了。”
      江岑单单往那儿一站,身边的学生就感到了一股威压,明明是寻常布衣打扮,学生却觉得喘不过气。“时候不早了,去上课吧。”
      学生如释重负地说:“周先生说了,中午要亲自招待您,学生就不打扰侯爷了。”
      青要山夏季蚊虫极多,晚珠特意在身上抹了云憬特制的清凉膏,清凉膏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晚珠觉得这股味道比平常浓郁十倍不止。
      晚珠抓紧了潮生剑,手心里沁出汗珠,滑溜溜的。
      晚珠躲在床下,看不到江岑嘴角似乎带着点笑意,只听见男子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哪儿钻来的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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