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浮云小猪

60、叛臣 晚·柯南：

　　怪模怪样的乌达最先叫起来：“杀人啦，将军杀人啦！”
　　人群里一片哗然，玄致胸口淌血，几乎气绝，玄静发足狂奔，箭步到玄致身边，声音如吼：“弟弟！”
　　“哥......”玄致伸手，仿佛要向玄静求救一般，玄静抱着玄致的头：“巫医！巫医！”
　　人群却忽然静默了。
　　闻讯赶来的玄陶几乎站立不住，卫士把玄远团团围住，押送到大帐中。
　　“巫医，你、救救他......”玄静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含混不清。
　　巫医只能摇摇头，再摇摇头：“天巫把小王子收去啦。”
　　玄陶用手抵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心头肉已经被完完全全地挖去了。
　　玄静拿起剑就朝玄远走去，玄远惊道：“你做什么！”
　　“我要杀了你这乱臣贼子！”
　　玄远虽然蠢笨，到了此刻急中生智，一阵狂笑：“你凭什么说我杀了他！”
　　“所有人都看到了！”
　　“谁？那时候的灯明明都熄了，黑灯瞎火的，哦？是你！是你做的手脚！我和玄致一死，大君的位置不都是你的了吗，玄静，你好算盘，好算盘！”
　　“住嘴！”玄陶眼中怒意大作：“问，给我，一个个地问！”
　　当时在场的人都被卫士拦下，玄陶命格通去审，玄远道：“格通是那厮的亲舅舅！”
　　“那，玄远将军派人去审！”格通也被激怒了。
　　在场的贵族被侍卫们一批批带入帐中，玄远被缚在柱上，格通讥嘲道：“大君亲自审问，看你有什么好说！”
　　“属下，不知。”
　　“臣女不知。”
　　“臣不知。当时突然狂风大作，火把都、都被熄灭了，什么也看不清楚.....”
　　“微臣看到，剑似乎在玄远将军手上......”
　　“剑在玄远将军手上，这是没错的。”一名臣子战战兢兢地说。
　　“放你娘的狗屁！”
　　玄静冷冷道：“玄远大人想杀我，却不成想误杀王弟，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
　　玄远大叫道：“我不服，你暗算？”
　　“难不成刀子会跑到我手上？”玄静声音更冷。
　　接下来被带入帐中的是乌达和乌尔，乌达道：“大君，当时灯火都灭了，我们离得远，确实什么都没看清。”
　　乌尔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大君，我们的生意还做吗？”
　　“生意不急。”玄陶疲惫地说。
　　乌尔走到玄远面前，指着玄远问：“大君，这个人怎么处置？”
　　“不该阁下操心。”
　　乌达道：“他买了我们很多兵器，我怕没地方结账，既然你犯了事，我们可就把定金还给你了，这生意我们不做了。”
　　玄远大叫道：“谁和你们做生意？”
　　“这就翻脸不认人啦？”乌尔戳了戳玄远的鼻子：“你的画押还在我们兄弟手上哩，需要我呈给大君么？”
　　玄陶严厉地问：“什么武器？”
　　“仲夏节正是牛羊肥美的时候，臣是担心军队装备不精，再打败仗，所以......”
　　玄陶额头写了一个大大的“川”字，顺手把酒杯砸到玄远身上：“好啊，你现在竟敢私自做决定了？”
　　“不是的，义父！”玄远慌了：“臣本想等货到了在禀报！”
　　“那时候我怕死了吧？畜生！忘恩负义的畜生！”
　　玄远也被激怒了，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还望大君明鉴！”
　　“我老了，什么明鉴昏鉴，你误杀吾儿，又违反军纪，那一样不够你死一百次？”
　　“臣是一心为了厉蛟部！臣跟随大君征战多年，大君！”玄远声音中的悲切是真实的：“您说过视臣如子！您说过！”
　　玄陶把脸埋进手掌中，声音有几分颓然：“你跟我的年岁最久，比我儿子都亲......咱们都是罪人，我不杀你，只革职......”
　　“厉蛟部男儿，只能战死沙场！请大君允臣战死沙场，杀尽燕月人！”
　　“你还嫌......杀的不够么？”
　　玄远一愣，继而仰天长笑，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天啊，天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君吗？”
　　玄远唾了一口唾沫：“你是个老草包！老乌龟！”
　　玄静拔剑怒喝：“大胆！”
　　“臭小子，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玄远声音带血，冲玄陶喊道：“你和你儿子迟早要葬送厉蛟部！我做鬼也要看到那一天！”
　　玄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玄静跟在身后：“父王，那今晚的祭礼......”
　　“一起办吧，把你弟弟和晚珠都火葬，天巫明白我的意思。”
　　乌尔冲乌达吐吐舌头。
　　晚珠睁开眼睛，看着人们怀中抱着一捆捆干柴，手执钢刀的祭司缓缓走上石台，晚珠对着祭司问：“现在什么时辰？”
　　“一炷香到子时。”
　　晚珠笑道：“那我还死不了嘛。”
　　玄致的尸身上蒙着白布，一同被抬上石台，晚珠又问：“准备连我俩一起烧了？这孩子倒是可怜。”
　　晚珠看到白布中间凸起的一块，知道是玄致的驼背，心中竟真的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王子产生了几分怜悯，甚至还有几分心痛。
　　晚珠讨厌自己假仁假义的做作，也羞于向别人承认这样的情感，既然同情，为什么要杀戮？
　　既然哀悯，为何要杀戮？晚珠问。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只要活在这个世界，就都不无辜。
　　“大君！”看到玄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祭坛，晚珠拼劲全力，大声喊道。
　　“你说，这是不是命？”晚珠的声音落尽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你杀我父亲，我杀你儿子，你要杀我！”
　　晚珠大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玄陶，你不会有好结果！”
　　玄陶不回应，石台下已经有人喊了出来：“处死这个狗贼！”
　　“处死这个妖女！”
　　“我？我做了什么？你们要杀了我？”
　　“你杀害我们的亲人！天巫会惩罚你！”人群中一个老人喊道。
　　“你们就没有杀害我们的亲人吗？十年前的雪湖之战，你们还记得吗？”
　　玄陶嘴唇发抖：“闭嘴！”
　　“我告诉你们，天巫要惩罚，也要先罚你，玄陶！你的亲人、你的子民会一个个离你而去！天巫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戕害自己子民的君主，”晚珠面向众人：“是你们，把自己的妻儿推到了冰冷的湖中！是你们，亲手送一群弱者去死！是你们，假仁假义的畜生！”
　　“玄陶，你就是厉蛟部最大的叛臣！你从来就不是英雄！”
　　“十年前，厉蛟部靠什么打赢了燕月？你们心知肚明，你们逼着老弱病残穿上军装充当诱饵，和燕月人同归于尽！”
　　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声响，有诅咒，有切切私语，还有怒喝。
　　“听见哨声和鬼哭了吗？”晚珠意犹未尽地说，她的白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看起来犹如幽灵，“啊！！！”
　　晚珠话音刚落，呼哨声真的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众人惊恐不已地望向四周。
　　大地在震动。“玄陶，”晚珠挣断了陈旧的锁链，原来锁链看似厚重实则不堪一击：“你输了。”
　　“龙族的将士还在雪岭驻守。”
　　晚珠道：“你老啦，听不出声音是从哪儿来吗？”
　　玄陶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你......”
　　铁蹄声，来自西方。
　　乌达几步“踏雪凌空”，跃至晚珠笼前，将潮生剑递过，乌达，应该说是陆青，举剑迎上和玄陶身边的卫士打斗起来。
　　人群开始骚乱，“火速集结将士，保护父王！”玄静喊道。
　　他和格通对视一眼，两人无言，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了愧疚和悔恨，事态早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晚珠砍翻了，两名壮汉，用剑指着玄陶：“现在可以和我单独比试么？”
　　玄陶示意周围的人退下，他拿起了自己的长刀，摸了摸雪亮的刀锋，感慨地说：“你父亲沉湖前，把‘鲸落’枪朝我扔了过来，只可惜离得太远，没打中。”
　　“出招啊！”晚珠声音近乎嘶哑：“老混蛋！”
　　玄陶掂了掂自己的长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你赢不了，你可以杀了我，但你赢不了。”
　　晚珠举剑朝玄陶右胸刺去，玄陶一动不动，任由长剑刺穿右胸。
　　晚珠绝望地说：“动手啊！”
　　玄陶声如洪钟：“诸位将士，玄陶今日为十年前赎罪！”
　　晚珠划烂了玄陶的右臂、左臂，甚至脸颊，玄陶犹如铁铸。
　　“晚珠，”玄陶声音苍老而温柔：“小姑娘，天巫也会保佑你。可是你要当心，”玄陶指了指晚珠心口：“有人会把你的心拖入深渊。”
　　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响，雪白的长枪划破天空，捅穿了龙王的心口。
　　是“鲸落”。
　　“祝福你......有一个好的......”玄陶倒地，嘴角止不住地流出鲜血：“结局。”
　　这句话在晚珠听来更像是恶毒的诅咒。
　　“山鬼。”晚珠声音很低，她的伤口还在发炎，晚珠头痛欲裂，嘴角干涩，玄陶的血溅到了她的白袍上。

　　“山鬼。”江岑坐在晚珠床边：“你发烧的时候，几乎天天叫我小名。怎么不是嫌难听么？”
　　“假的。”晚珠笑了笑，只是模糊了前半句和后半句。
　　“他们......都死了？”
　　“玄静带着残部逃了，玄远和玄，玄陶，都死了。我还知道了，这把长枪的名字。”江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晚珠把头轻轻地靠在江岑膝盖上，沉沉睡去，她梦见了雪湖。
　　江岑，你喜欢我，对不对？
　　像我喜欢你一样。
　　可是，我现在还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