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她的眼 ...
-
入主中宫的前几日,赵瑞殊一刻不停歇,将宫中人几乎会了个遍,还是没能找出线人。
嫔妃都已会过,宫里叫的上名的宫女太监也都聚起来会了一遍,半点线索都找不着。
此事没个推进,瑞殊心里没有底,被蒸腾的暑气煎烤着。手边案上一叠冰酪,一盘果子,一碗绿豆汤,全推在案角,案正中摊着账本名册。
她闲暇时便翻这些,一来为了熟悉宫中情况,二来寄希望与灵光一现依据名册找出线人。
这番动作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恪尽职守,栎桃在一旁敬佩又心疼地替她缓缓扇风,劝:“殿下,册封礼过后不过几日,您多歇息一阵吧。御苑里花开得正盛,殿下何不前去散散心?”
阖上手中名册,赵瑞殊向窗外光景投去一瞥,应了提议:“也好。”
刚巧手上事情毫无眉目,散心明明心智。
栎桃乐开花,张罗着要给瑞殊更衣盘发,还特意叫宫里最会摆弄头发的小宫女来折腾赵瑞殊,提了一嘴名字,似乎是叫翠羽还是什么。
日头略西移,躲过最毒辣的太阳,坤德宫众人举遮阳伞的举伞,扇风的扇风,拥着赵瑞殊在御苑信步漫游。
园里除去宫女太监外,见不着其他宫人。好端端花团锦簇的景象,和长久未得圣眷的嫔妃寝殿般,沁出些萧瑟孤寂。
“早些时候,御苑是最热闹的。”赵瑞殊喃喃道。
“什么?”栎桃没听清楚,问。
不远处隐在花草中的一位姑子回头,瞧了一眼这边,竟以此种姿势定在原地。
“何人无礼!”赵瑞殊目光只略带过姑子,觉得眼熟,停留片刻,栎桃以为自己得了某种暗示,喝止姑子。
姑子急忙跪下求饶恕,瑞殊叹气,边往姑子身边走边嘱托栎桃:“她也未有大错,奖罚分明,以后此种情形无需这般。”
走近,姑子匍匐在地上,求饶个不停。
“起来吧。”
姑子颤颤巍巍抬起头,嘴里接连道谢,与瑞殊对视时,二人皆愣住。
眼前人嘴巴翕动,吐不出一句话,眼中满是惊喜与疼惜,瑞殊先替她将久别重逢的话道出:“王嬷嬷,许久未见了。”
王嬷嬷原是瑞殊的奶娘,瑞殊生母去得早,儿时又闹腾,麻烦奶娘的时间多,故而与其关系尤其深。
喜悦变作泪水盈满王嬷嬷的眼眶,不等泪水溢出,她又皱起眉头:“公主……皇后殿下,您的事我都已听说……”
瑞殊亲自托住王嬷嬷的手,扶她起身。
“不知殿下近几日可好?”
“嬷嬷疼惜我,我心中晓得,这几日不过是做些分内事,日子还算清闲。”
王嬷嬷看了几眼瑞殊身边的仆从,又看看地面,尔后眼珠缓缓转向瑞殊:“殿下可都把叫嫔御请安、安排仆从、会见命妇的惯例活都做完了?”
会见命妇?
按理说,新后册立,命妇朝见乃惯例,何须一个扫地姑子在此时此刻特意提醒?
瑞殊掩住困惑,盯住王嬷嬷的脸色寻找深意,笑答:“要么做了,要么在策划。从前我在母后膝下长大,这些事耳濡目染的自然不会忘。”
王嬷嬷欣慰点头:“殿下也请务必保重凤体,莫要过分操劳。”
“嬷嬷也保重身体,我先不打扰嬷嬷做事。”
瑞殊与王嬷嬷道别,吩咐栎桃和御苑那边的人打点,叫王嬷嬷做些清闲活,另又将会见命妇的事安排给栎桃与尚宫局等协商。
栎桃做事利索,第三日就将一切安妥好,在替瑞殊捶腿时将命妇的名册与会见的流程一一相报。
“做得不错。”瑞殊叫翠羽去梳妆台取自个儿的珠宝匣,拨开叶拍子,取了只翡翠花簪赏给栎桃,回过她的连连道谢后又问,“今日淑妃那边的事可安排好了?”
“都已办妥,自从和太后陛下通过气后,一切顺利。”捶腿的动作停顿片刻,栎桃面露不解,“可殿下,为何要将天家推向其他嫔妃呢,您尚未有一子半女,若是叫他人抢占先机——”
“皇后与其他嫔妃所担之责自是不同。”瑞殊轻飘飘敷衍过,栎桃入宫时其主已是齐国,很多事情最好不要让其知晓。
见她有些蔫巴,瑞殊唤她去准备画具,栎桃眼睛一亮,将捶腿的活传给翠羽,兴冲冲去布置书案。
有这般的干劲,真是难得,虽然与自己立场不同。
瑞殊收回赞许的目光,闭目养神,未有多时,栎桃又快步走来,请示她去绘制丹青。
寥寥几笔勾勒草图,一副夏日园景的概况便跃然纸上,而正处在这夏日园景中的陆观泽却没有赵瑞殊的悠然自得。
陈公公满脸赔笑,眼珠子在面前的太后、淑妃与身旁的陆观泽间转个不停:
一边是眼神笃定、从容不迫,按孝道再睥睨一世的天家都得听从的太后,身旁又傍了个含羞带怯、清水芙蓉的淑妃,另一边是冷眼观着这二人的陆观泽,两边无声对峙着。
“这孩子是我于御苑散心时所遇,瞧着讨人喜欢,平日里没个事情做,想着天家身边孤寂,便把这孩子送来与你作伴。”
太后笑呵呵地,安排身边人去备几人的饭菜,见陆观泽一动不动,打趣道,“天家可是不欢迎哀家去兴庆宫做客?”
陆观泽一声不吭,冷脸相对,一旁的淑妃已经不安地低下头看地面。
哪边都无法得罪,哪边都得扯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应付,陈公公脑门上冒着冷汗,搜肠刮肚地想应对的话。
谁曾想,那陆观泽用唬人的眼观面前二人有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
陈公公越来越摸不着脑袋了。
“是赵瑞殊的主意?”
太后一愣,尔后又提起嘴角:“皇后是曾与哀家聊过,不过此事只是今日我兴头上偶然想起,若是天家还有要事在身——”
“无妨。”陆观泽两颊向上,连带着嘴角也向上咧,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母后与淑妃来兴庆宫便是。”
一顿顶好的晚膳方才吃到一半,太后搬主意溜:“方才都是哀家活络气氛,说了这么些话,也是疲惫不堪,先回去歇息。”
淑妃起身欲跟着告退,太后眼中黠光一闪,拦住她:“这才多早,你多陪陪天家。”
殿中仅剩陆观泽与淑妃二位主子,陆观泽不发话,只是默默用餐,食欲不错,想必心情也不太糟,淑妃念及这点,打破沉默:“天家公务繁忙,筋骨劳累,不若我替天家捏捏肩?”
“不用,我身体好着呢。”陆观泽起身离席,在陈公公忙着吩咐手下人准备灯笼、凉扇等物时,又扯出一个笑,笑得凉意森森,眼睛微眯,迸着危险的火花,“好到能去找皇后好好对峙一番。”
“可皇后娘娘她……”淑妃急忙开口,只获得陆观泽一个示意停歇的手势,言语再次组织好时,她只能瞧见乌泱泱一批跟着他离去的宫人了。
只剩下几个拿不定主意,迟疑地看着她,不知是否要有所动作的宫女太监。
陈公公使力向他们抛眼神,没一个懂意思,恼得他急急忙忙小跑回来一段路,比划一阵,吩咐一阵,提脚追了有些时候方才跑回远来的位置,几乎小跑着跟在大步走的陆观泽身旁。
几次陈公公想开口问陆观泽准备如何处理这事,可陆观泽走得实在太快,他不得不铆足精神在脚上,催促自己既能快点跟上陆观泽,又能表现得毫不费力。
这样快的脚程,离兴庆宫有些距离的坤德宫也很快在众人眼前。
宫门口的宫人纷纷跪拜,其中一个宫女请安后请示去向殿内通报,被陆观泽一个手势拦住。
“就跟到这里。”迈入庭院内,陆观泽又叫一众宫人停在原地等候,只带了陈公公和另外的一个小太监随身跟着。
纵有千般疑问,陈公公也不敢开口,原是那陆观泽已放轻脚步,左右脚交替横着前行,不似探望皇后的皇帝,到像刺探敌情的斥候。
三人悄无声息挪到窗边,向里看。
一片柔和的光火里,桌前摆着几样小菜,赵瑞殊着一身云锦裙,火光映得她身上的衣裳流光溢彩,显出绣女费劲心思绣出的暗纹。
她半背对窗,陆观泽只能瞧见她小半个侧脸,一枚珠翠耳坠随她饮食动作一下一下晃动,宛若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有时耳坠一晃,瑞殊微微转头与宫女说话,露出一小截睫毛,可很快又将头转回,安静吃菜。
陆观泽一直想见她此刻的眼睛,往窗户中央冒险走几步,依旧未能如愿,只能看到那耳坠一下一下地抚过赵瑞殊的侧脸。
赵瑞殊又说了什么,引得宫女们皆掩面发笑。
自己在这安逸享乐,给我找麻烦。陆观泽冷笑一声,屋中欢声笑语顿时停住。
“皇后殿下?”模模糊糊听见有宫女在问。
“何人在屋外?”赵瑞殊沉声问。
这般,陆观泽终于得以瞧见她的眼。
彼时那双眼正警惕地盯向屋外,周身都冷冽下来,浑不似平日里那个看似温良贤淑的贤后模样。
陆观泽步子一迈,拐向殿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