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温淮雾

4、第 4 章 下次见，林

　　图书馆安静得像静谧的湖水，头顶白色的灯打了下来，照在她的眉眼上，像覆了一层薄霜，如同雪色的白玫瑰。

　　她取出一支笔，低头开始写作业，金枳野缓缓趴下来，他不语，侧头看她。

　　她的刘海垂下来，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与眼睫，那双狐狸眼生得薄而狭长，眼尾微微挑着，带着一股不沾人间烟火气的冷。

　　林宿绾长相少一些“ 烟火气”，脱离于“人”的那种好看，又带着一种成熟与疏离感，与同龄人的纯粹倒是有些不同。

　　过了片刻，等她把语文卷子写完，金枳野才把试卷缓缓推到她手边，低声问：“学姐，能帮我讲讲这道题么？”

　　她停下笔，偏头扫了一眼，唇角微挑两分：“可以。”

　　她把卷子拿过来，余光无意间扫过姓名栏，他的连笔字写得行云流水，龙飞凤舞，三字落得漂亮，而又坚定有力。

　　金枳野稍微坐近了些许，保持了适当的空间，耳边传来她清冷有度的声音，她细心给他讲解题目。

　　她讲题的声音清冷而耐心，不疾不徐地落在他耳畔，如同一层薄薄的雾。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呼吸一懈，只觉得这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眼睛下方的胎记，看不真切，仿佛被什么遮住了，只知道是蓝色的。

　　讲完，她把笔搁下，又抽了张卷子出来，金枳野握着笔，余光还落在她身上，今晚她已经跟他说了三次“可以”了。

　　像一扇门，看得见光，却推不开。

　　还真是一座冰山啊。

　　“学姐，高二累不累？”他问。

　　她被这话逗笑了，漫不经心地说：“高中哪有不累的。”

　　金枳野没接话，等了两秒才继续道：“我是问你，累不累？”

　　“……我？”林宿绾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警觉，像夜鸟掠水，一触即收。

　　她只是一字一顿地回他：“还可以。”

　　他没再追问，压了压眸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抬眼。

　　片刻后，林宿绾已经把手里大部分作业写完了，数学还剩最后几道大题，打算回去和周怀玉对下。

　　还没等她想，对方已经来了消息，面前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他抬眸望去。

　　屏保是一张七人的合照，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大抵是她与几个发小竹马的合照，两个女生与四个男生。
　　其中一人顶着一头金发，极其好认，是幼时的林宿绾，眼熟的、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她。

　　而手机上备注显示：周怀玉。

　　他发来两条消息，数学写了一多半，问她回不回去对答案，又说他母亲问她晚饭怎么吃，她爸妈他们不在家，怕她又随便应付。

　　林宿绾拿过手机，键盘用的是九键，她看看自己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再看看周怀玉说的数学写了一半。

　　她回了两条消息。
　　——我也才写一半，晚点吧，我过会走。
　　——不知道啊，我点外卖吧。

　　ZzH：【别了姐姐，来我们家吃吧，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我妈说她把饭菜热一下，到时候我给你送去。】

　　林宿绾看着他发来的消息，仔细想了想才回：【我应该会在外面吃。】

　　ZzH：【那也行，我跟我妈说一声。】

　　她把手机收起来，恍然想起什么，偏头问身边的少年：“那个……你怎么回？顺路么？”

　　“顺路，学姐带我一起？”金枳野勾唇应声。

　　“这么晚，也行。”林宿绾想着这么晚，无论男女，还是小心点好，有个伴总比没有好，而且金枳野跟着自己来的，总不能把他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

　　她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下。

　　他应该不是跟着自己来的。
　　是路上碰见的——
　　但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起的吧？

　　应该。
　　是吧。

　　她没再想下去，及时将思绪抽了回来。

　　图书馆的人陆续走了，窗外风声渐起，夜从玻璃上漫进来，黑沉沉的，她腕上的佛珠晃了晃，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往外走。

　　桌面被收拾干净后，林宿绾准备提着书包，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我来吧学姐？让你来多不好，刚好顺路。”

　　“你可以？”她声音轻柔，带着两分柔和。

　　“可以……”

　　她瞧了他一眼，他的个子约莫一米八左右，比她高一点，高一体测的时候，她身高测出来是一米七，今年不知道。

　　林宿绾说了声“谢谢”，两人出了图书馆，晚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

　　她摸出手机随意地扫了眼时间，七点半。

　　金枳野提着一个书包又单背一个书包，看上去人高马大的，林宿绾拿过手机瞥了眼时间，现下晚上七点半，等走了出去，她破天荒的问道，“你急吗？”

　　他偏头睨她，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什么？”
　　“……”
　　林宿绾：“我一般会去外面吃晚饭，你如果急的话先回去，不急的话陪我吃个晚饭？”

　　她只是想着反正一同回去，不如一道吃顿饭，如果他急，她也不强求。

　　“不急。”他眸光微动，眼尾上挑，声音轻缓地问，“在哪？一起。”

　　两人拐进街边，她的手机响起了一通电话铃声，听着像是水声，很安静好听，一种静谧的感觉，像晨曦的露水。

　　“喂？”

　　“你在哪？”

　　林宿绾一怔：“怎么了？”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在哪呢？”季长凉轻叹一声，“快八点了，李姨说你还没回去，晚饭不吃了？”

　　“我在去面馆的路上，吃完回。”

　　“知道了，你先去吃饭，我去给大哥回禀下。”

　　“干什么？”她拧了拧眉。

　　“还能干什么，这货不知道怎么看监控了，说你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你这个点没回家，到底关我什么事，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林宿绾直接无视他话中的内涵，只是“哦”了声。

　　挂断电话，身侧的人轻声询问：“你朋友？”

　　“没有，我哥。”

　　前面街道上出现不少店面，金枳野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家，他抬眸望过去，“第二家，走吧。”

　　金枳野勾唇一笑：“好。”

　　从图书馆出来，她主动跟他说了六句话，虽然不痛不痒，但这就够了。

　　走进店里，店内来吃饭的只有两三个人，他找了个空位，把书包放下来，她走过来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意有所指，“有想吃的吗。”

　　“跟你一样就行。”他说。

　　她冲老板点了两份牛肉面，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老板，其中一碗别加香菜和葱。”

　　金枳野耳垂动了动，没说话，漫不经心地拿了两双筷子。

　　等坐了下来，他想起那次林宿绾离开的方向，他们家是同一方向，但他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那条街一共有两个小区，恰好就隔着一条马路。

　　他微眯了下眸，眼底一闪而过一抹疑惑。

　　第一碗面上来，金枳野给了她，垂眸望去，没有放葱和香菜的那碗。

　　林宿绾顿了下，接了过来，还没抬手拿筷子，对面的少年已经拿了一双筷子给她。

　　她接过来时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觉得——
　　这少年有点过分的……
　　礼貌了。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客气，更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教养。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太像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样子，她给不出答案，或许之后她能给出一个答案。

　　金枳野笑而不语。

　　她没再多想。

　　他那碗面上来时，拿了一双筷子，余光瞥见她碗里已经吃掉一半了，她很安静，吃的也快，他笑了声，“学姐，一会你吃完等等我呗。”

　　“可以。”

　　片刻之后，林宿绾已经吃完了，碗里的汤汁也没剩多少，手机上季长凉又来消息了。

　　季长凉：【我在监控里没看到你回来。】

　　她没好气的回复：【刚吃完，等等的，烦不烦你，我为什么不是独生女。】

　　对方先是发来了一个问号，随后才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是个“妹妹不爱我了”的表情包。

　　她没再回。

　　“……”

　　金枳野是男生，吃的本就快许多，但姿态比较温雅，等他吃完，她去结账，加起来总共也没多少钱。

　　林宿绾起身去结账，他跟过来，掏出手机：“学姐，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你。”

　　“不用，才十几块。”她想了想，而后摇头。

　　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见他这么认真，林宿绾思索了下，她望向外面漆黑的天气，“这样的话，我用你那份的钱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就当你陪我走夜路的钱吧，好么？”

　　金枳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行，那走吧。”

　　他走过去扛起书包，两人一起往外走，夜晚下路灯的照耀，拉长了少年少女在月光下的影子。

　　他一路送她小区门口，没进去，在外头能大致看清别墅的模样，但很黑，看不真切，他把书包递给她，她伸手接了过来。

　　“下次见，林宿绾。”

　　“嗯，下次见。”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像风从耳边拂过。

　　她“嗯”了一声，转身输入指纹，外面的大门缓缓打开，快步走上台阶，里头的门打开的瞬间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金枳野站在门口，望着她走上台阶，开门往里走，没有回头，等他再去看的时候，门前已经没了那道身影，像一阵风吹过。

　　-

　　林宿绾把穿了一天的鞋子脱下来换上拖鞋，提着书包往楼上走，进了房间，她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先把部分需要的作业拿出来摊在桌上。

　　手机响了，她的手机铃声是静谧的水声。

　　周怀玉算算时间她也该到家了，他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语气懒洋洋的，“到家没？”

　　“刚到。”

　　“哦，我瞧着也差不多到了，对了，你是不是还剩最后几道大题？”

　　“嗯。”

　　一道大题得算好久，她把前面的都写完了，没立刻写大题，写一道大题那林宿绾现在估摸还在图书馆里。

　　“那行，你把前面发我，咱俩对下。”他瞥了眼时间，嘶了一声，随口一说，“你今天回来的怎么这么晚？”

　　“在外面吃了个饭。”她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相机，对准已经写完的那部分拍了下来，“我发你。”

　　“对了。”他点开图片，又把自己的卷子拿过来看，好似想起什么，缓缓开口，“明天你几点钟去图书馆？”

　　“我无所谓，开馆不是在八点吗，我可能九点或者十点多。”

　　“那明天我来找你。”

　　“姝姝去不去？”她问。

　　“她不去。”周怀玉挑眉，语气一副嫌弃的姿态，调侃打趣地说，“说什么谁都不能打扰她宝贵的周末时间，所以咱俩去吧，她说她在家。”

　　他拖长了尾音，打趣道：“怎么，不想跟我单独待？”

　　“你说呢。”

　　“好，我不说了。”

　　过了半分钟，他正跟她聊着天，门口传来一道火辣辣地声音：“素素啊！饿不饿啊？！我把饭菜给你热热送过去？！”

　　周怀玉：“……”
　　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他抬手开了免提，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让她俩聊去，随后他起身下楼拿杯牛奶去。

　　她说自己跟朋友在外面吃过了，就不吃了，他母亲杨女士一墙之隔跟林宿绾吐槽了好一会儿，如果母亲在这儿估摸着一定要跟杨姨吵个胜负出来。

　　他吊儿郎当地拿着三瓶牛奶回来了，毫不掩盖，光明正大的。

　　杨女士正坐在床上，双腿交叠，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忽然瞥见儿子怀里的牛奶。

　　林宿绾半躺在床上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杨女士大喝一声，“周怀玉！你要死啊？！”

　　他回到书桌前把手机拿过来，冲她说了句：“先挂了啊，我妈老毛病犯了。”

　　她没说什么笑着祝他好运。

　　不出意外的话，隔壁要开始母子大战了，他们母子俩是典型的“欢喜冤家”，比起母子，更像是朋友。

　　杨女士还未满四十，当初生周怀玉生得早，家里就这一个独子，母子俩便也处得没大没小，什么话都说得开。

　　她拉开窗帘，透过窗户望向对面的别墅，隐约能看见少年的身影，他吊儿郎当地穿着个蓝色休闲服，身侧站着个保养得体的女人，瞧着也才三十几岁。

　　她没再看，缓缓把窗帘拉上，房间安静下来，空荡荡的，除了窗外的月光以及室内的暖光，没有任何亮色。

　　她坐下来，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终究没有再发消息。

　　林宿绾吸了口气，下一瞬接到了白槿鸢的电话，她随手按了接听键，屏幕上很快出现那张脸。

　　对面的女生此时换上了一身休闲服，瞧着像是刚洗完澡出来，头发仿佛刚吹干，整个人神清气爽，弥漫着非同寻常的干净。

　　她的头发带着蓬松的微卷，长发披在肩上，眸子隔着屏幕看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宿绾。

　　“干嘛这么看着我？”她似乎看笑了，萌生出逗白槿鸢的想法，语气懒洋洋的，“怎么？我好看……想嫁给我？”

　　白槿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这么好的姑娘，谁不想嫁？是不是啊校花姐姐？”

　　“有病啊。”她低笑了声。

　　对方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锋一转：“你明天要去图书馆啊？”

　　她挑眉一笑：“你要跟我一起来？”

　　“我不来。”白槿鸢摇头，“我要好好整理我的手帐本。”

　　她喜欢写一些有的没的日记，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像时光机一样，回溯过去。

　　林宿绾失笑：“那行吧，我回来给你带蛋糕？”

　　白槿鸢格外遗憾地说：“不行，那个老东西最近不让我吃蛋糕。”

　　“我们偷偷的吃。”

　　“好，愿愿你最好了。”

　　“我挂了啊。”

　　“……嗯。”

　　她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宿绾走过去坐到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手机再度响了，有人发了一则消息过来，不是白槿鸢，也不是周怀玉。

　　对方头像是一只猫，不同寻常的是，这只猫中间有个对话框，不知道写着什么，她也没兴趣去看。

　　对方先是发来了个“在吗”的表情包试探。

　　林宿绾回了个问号。

　　对方这才缓缓舒了口气：【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7：【？】

　　这下轮到对方沉默了，不确定地反问：【不记得我了？】

　　7：【不记得。】

　　对方：【没备注？】
　　7：【有。】

　　她抬眼，漫不经心地挪开，点开这人的账号主页，名称是D87，数字与字母结合而成。

　　D87：【是什么？】
　　7：【背叛者。】

　　对方：“……”

　　7：【我要睡觉了，你是谁？】

　　D87隔了一会儿才回：【不重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