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汉水若卿

2、困春楼 柳袅从贴身

　　柳袅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钥匙时都是愣了一下，难怪这小丫头支支吾吾半天不开腔呢，这么隐秘尴尬的地方，一般人都想不出来。

　　眼前是一个手臂长的黑漆描金绘翠鸟的匣子，方方正正，打开一看，里面存着一叠不薄的宝钞，面额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并几个沉手的银裸子。下面是一些精致贵重的首饰，红宝石珍珠镶边璎珞，纯金打制的牡丹步摇，通体晶莹无杂色的奶玉簪子，一堆宝石戒指手镯手钏等。看得出来原主人很是爱惜这些首饰，一个个看着簇新，几乎没怎么戴过。柳袅只从里面拿了一锭银子交给暖橘采买祭奠用物，也没多看，就准备锁起来，这时，一只荷包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荷包大体藏蓝色，正面绣着君子兰，还用了颜色漂亮的小珠子在绳子上编了个新鲜花样，用的心思极其巧妙，便是见惯了新奇花样儿的柳袅，也是眼前一亮。值得一提的是，这似乎是个男子样式的荷包，底下绣着两个小字，正是“遂安”二字。且还没做好，像是要送人的……柳袅想到原身跳湖的传言，似乎是因为一个男子，便以为原身是做给此人的，就没多想了。她却没注意，这时旁边的暖橘目光接触到那荷包时，形容异样，欲言又止。

　　“算了，姐姐顺便把那穷小子忘了更好，世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吃软饭，一个风流鬼，这些腌臜事儿，全忘了才好呢。”暖橘心里暗道。她小小年纪，不过十二三，便对世间所有男子都失去了兴趣，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暖橘拿了银子去办事很快回来，自是不提。

　　入夜，困春楼前院繁华热闹了起来，柳袅紧闭房门，也是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丝竹管弦歌舞之声，男子醉酒放声高谈阔论，女子嬉笑打闹，好不喧哗。

　　柳袅身子不好，被准了五天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过不了多久便要继续挂牌。从暖橘口中，柳袅得知自己乃是一个演奏琵琶的乐子，卖身不卖艺的，在这圈子里小有名声。她却也有些傲气，不是什么人都接待的，多是常客来了，便请入闺房，谈诗论乐，通常是些附庸风雅之辈，自称“名士”之徒。平日里小打小闹，被摸摸小手捏捏脸儿，吃尽豆腐，但都没到最后一步。知道这个消息，柳袅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终究是没有走到最坏的地步。
　　随之而来还有一个坏消息，柳袅早在两个月前就到了梳笼的年纪，前些日子因为被贵人包了，却是耽搁了下来，专心伺候那贵人，本想着往后一直跟着对方做个枕边人，没想到现下被厌弃了，荣华富贵图谋不成，反而差点丢了性命。也因此，等柳袅一恢复，鸨母就要给她找下家了，彼时真真成了一个任人亵玩的妓子。

　　柳袅怀揣着惶恐不安的心情，待夜色渐晚，前院还是灯火通明一派喧哗，后院与之截然相反，黑黢黢一片，要不是月光相照，连路都看不清。她带着暖橘，到了原身投湖的小湖边的小亭子跟前。

　　望着亭子里微弱的火盏光芒，柳袅赶紧拉着暖橘停下来，躲到柳树后边，细细看了一眼，那人身形高大穿着深色衣物，像个男子，此时提着灯不知道在地上找什么，模样很是慌乱着急，看他的样子鬼鬼祟祟又似乎不想让旁人知道。
　　那人嘴里还碎叨叨说着什么，柳袅听不太清，只抓住几个字眼，诸如“砍了我的手”，“再不去赌钱”，“对不住你”之类的。还不等柳袅将之串联起来，身旁的暖橘却一下子捂住了嘴，显然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小声道：“袅袅姐姐，那不是秦公子吗，他怎么半夜跑到后院来了？”

　　还没等柳袅询问她秦公子是何人，也不知是太过耳聪目明还是心里有鬼，那亭子里的人竟然率先发现她们，低声色厉内荏喝道：“谁在那边说话？滚出来！”喊完这句，三人皆是屏息，吓得心头一跳，不待多时，那男子反倒先心虚了，扔了灯慌不择路跑出老远。

　　确信人已经离开了，主仆二人才从大柳树后面出来，暖橘面色古怪，喃喃道：“这姓秦的不好好在书院待着，三更半夜到这儿来偷鸡摸狗，哪里是读书人的行径。”
　　柳袅心思一动，听着暖橘方才的意思，这人想必原身也识得，她前日落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打扫园子的龟奴碰巧经过叫了人把她打捞起来，怕是不知道要在湖里躺几天几夜才能被人知晓。前脚刚出事，后脚此人就鬼鬼祟祟来到案发之地，凭借着一股直觉，柳袅觉得此人跟原身投湖自尽一事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正欲开口问些什么，暖橘却是个憋不住话的，话篓子般忿忿道：“枉费姐姐平日里对他这么好，外界都传姐姐你香消玉殒了，这厮却是个白眼狼，得了好处不认人，连问都不来过问一声。看这厮慌慌张张的模样，想必是勾搭上了楼里哪个狐狸精了，在此幽会来着。我呸，腌臜东西！”暖橘狠狠跺脚，冲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

　　柳袅一头雾水，这秦姓男子又是何人？听暖橘的口气，不像是寻常恩客啊。柳袅不赞成会情人这个说法，她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为了弄清此人与原身的纠葛，仗着自己脑袋“受伤”，什么都想不起来，便问了出来。
　　暖橘叹了口气，思索了一番答道：“姐姐是去年同韩侍郎家的公子吃酒时，与这秦遂安认识的”，说罢眼睛直直瞅着柳袅，难得流露出一丝幽怨的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几个公子同窗一块来，姐姐偏偏爱他诗写的好，文采出众，便时常与之来往。这姓秦的家境贫寒，于是每每哄了姐姐的私房银子拿去用，姐姐念他读书不易，心里觉得以他的文采不入朝堂十分可惜，反倒主动补贴......”这一厢竟是把原身的情愫小女儿心思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真是个傻姑娘。”柳袅心里暗叹，想起匣子里那未绣完的男子样式的荷包，不就是给这遂安的么？顶着暖橘谴责哀怨的视线，有些不自在起来。她轻咳了一声，含糊道：“咱们之后少与之来往便是了。”
　　这句话让暖橘大感欣慰，脸上很快洋溢起素有的甜甜笑意道：“不过自从两个月之前，姐姐得了萧六爷的青眼，这厮就很少在眼前晃荡了呢。”说完才感觉这话不妥，那萧六爷位高权重，玩弄人心之后随意丢弃，逼得人没活路，也不比那书生好多少，何必提他！暖橘懊恼不已，赶紧死死捂住嘴巴，担忧得看着柳袅，生怕后者再次伤心起来。

　　没想到柳袅倒是神色平静，这秦书生也好，萧六爷也罢，都是原身的情债了，如今人死如灯灭，她只希望这个姑娘来世能过得美满一点。

　　湖边蚊虫多还黑黢黢有些吓人，二人在湖边烧了纸钱，纸衣裳屋子等等，很快回屋去了。
　　走到门口，柳袅顿住了脚步，原来是因为她离开时熄了烛火，现下屋子里却是亮堂着，门也微微掩着，里面有男子说话的声音，还有鸨母殷勤招待的动静。

　　门口立着个小厮装束的伶俐少年，见人回来了，立马上前来招呼着往里请，热络道：“袅袅姑娘可算回来了，快进来，我们爷等候多时了。”

　　柳袅回头望了暖橘一眼，后者焦急地给了她一个口型，虽然光线暗沉，柳袅还是看清楚了，来的人正是厌弃了她的“萧六爷”。

　　柳袅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想，传闻中这萧六不是厌烦了她么，怎得大晚上却突然造访？

　　迈步进了内屋，柳袅低眉顺眼，眼睛只往脚下看，余光瞥到榻上斜倚着一个青年男子，匆匆一眼没看清脸，只觉得气势压人。

　　“请爷的安”。柳袅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男子轻笑一声，“瞧瞧，这是看爷几日没来，跟爷使性子怄气呢。这么规矩生分，倒不像爷那只娇气爱耍横的小画眉了。”柳袅名字带个袅，谐音“鸟”，萧六往日送了她一直乖巧漂亮的小画眉鸟，后来便戏称她为“小画眉”了。如今那只画眉装在笼子里正被萧六提溜着逗弄。

　　柳袅听完这话心里隐隐不太舒坦，这萧六也忒不尊重人，把人比作个鸟儿，不就是打心里把她当作个玩意儿么。

　　柳袅冷笑，暗道：“别人都为你死了一回，你却一字不提，还有脸反问为什么冷待你，果然是个风流薄情的人。”她明白，眼前此人是她无论如何都开罪不起的，原身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仍是低着头，小声道：“袅袅不敢。”
　　不冷不热的态度看得鸨母眼皮直跳，赶忙开口打圆场，陪笑道：“这丫头心里其实可惦记六爷了，就是性子别捏不好意思说，前两天还说要给爷做个新荷包呢，许是生着病，人精神不太好，还望爷原谅则个。”

　　说完拼命给柳袅使眼色，可惜后者接收不到，咳了一声，吩咐说：“袅娘，还不上来给六爷斟茶，天天在屋里念叨着人，怎么人到跟前了还怯场了？”

　　柳袅只得乖乖上前来，给萧六倒茶递水。

　　萧六不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柳袅漂亮苍白的小脸儿，不紧不慢道：“哦？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柳袅举着茶杯，心里恼怒。这人着实无赖，他分明知晓，她是为情所伤，为着他的缘故险些丧命，鸨母说成生病，不过是为了大家面子上好看，本该一笔带过就是了，这人却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说这些话来戳人心肺。
　　柳袅实在没忍住，侧目瞪了男子一眼。这一眼，却叫她惊呆了。柳袅在定国公府生活了两年之久，如何能不识得名满京城的萧家六爷，她的小叔子——萧曳楼。

　　此人也算是一个传奇，一方面，他出入朝堂承蒙圣恩，连中三元入翰林做官，将来有望入阁拜相，在国公府时就是举族最有出息的子孙，又是正经嫡子出身，柳袅前世的丈夫萧二在她面前威风不已，在这弟弟面前却畏畏缩缩犹如老鼠见猫。另一方面，他风流成性，家里娇妻美妾莺莺燕燕不绝，外面亦是彩旗飘飘，四处留情。从这一点来看的话，原身成为他萧六包的一个小情儿，倒没什么好奇怪了。

　　在这里见到萧家昔日故人，打了柳袅一个措手不及。想到萧家以及萧二，心里愈发对眼前这个眼含戏谑的俊美男子生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