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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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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到了晚上还是没醒,唉……着手准备后事吧。”大夫提着药箱摇头离开,留下一屋子莺莺燕燕围着床榻开始哭啼抹泪。
“我命苦的袅娘啊……怎么就想不开,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呢。你倒好,投了湖撒手一走,撂下烂摊子,你让母亲如何是好?”那年长的模样打扮的花枝招展,说话的口气分明带着惋惜,却不是真的在可怜女子的身世。众人都知道,这是摇钱树死了,就不值钱了。一时间暗自交换了几个眼神,都有些唏嘘不已,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哭的最伤心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被挤在外围,眼巴巴地望着铺里面无人色的女子,红肿着眼睛泪水啪嗒啪嗒掉。
“母亲……这袅袅的后事该如何料理?那位那边,可需要知会一声?”坐在床榻脚处的美艳女子犹豫着询问道。
她口里的那位,指的自然是逼死袅袅的大人物,也不知他若是知道了袅袅为他而死的消息后,会不会对这个可怜的玉魂给予最后一点点怜惜。
提起那位负心郎,同为身世艰难坎坷的女子,大家都有些愤慨,青衣少女横着一双弯月眉,不忿地嚷嚷:“告诉他作甚么,我呸,这等风流之人,不干不净,也不怕他惦记起袅袅姐姐,扰了姐姐泉下清净。”
鸨儿斜着瞪了那青衣少女一眼,形容严厉,警告意味甚重。
少女才反应过来自己激愤之下说了什么不要命的胡话,吓得立刻捂住了嘴巴,再不发一言。
鸨儿收回视线,转而捏着帕子拭着眼角,很感慨动容般,“你我生在这风月场之中,本是万般不易,这一生便靠着爷们高兴时那点子恩赏度日。年轻鲜嫩时,尚且容易些,年老色衰之后,你便晓得情情爱爱都做不得真,男人的甜言蜜语都算不得数。袅娘这回是母亲没有教好,让她钻了牛角尖回不了头,才误了性命。”触景生情,鸨儿到底说了几分真心话,同时也是对几人敲打一番。众人有的神色哀哀,有的漠不关己冷冷淡淡,有的听了却是表情微变。
见无人再生置喙,鸨儿甚是满意,站起身来转而对众人道:“便寻口薄棺材抬出去罢,此事你们嘴巴都给我把牢些,莫要传出些风言风语出去,若是让他人知道了,可不仅仅是坏了招牌这么简单的事情,开罪了那位,咱们大家可都没什么好果子吃。”说罢和蔼的笑了,又说:“咱们荣损一体,母亲知道,袅袅没的突然,你们都受了不小的惊吓,赶明儿一人拿湖绸做两套新衣裳,这快入秋了,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客人看了才高兴。”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情鸨儿干的熟练极了,只是这一次效果并不理想,没人稀罕那两身衣裳,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单薄人儿,想到自己若是去了恐怕也是这般结局,心里凄惶。
鸨儿向来拿捏惯了手下的人,又一贯心冷心硬,即便她人情练达,却没想到此举不仅没有安抚到人,反倒让大家心里愈发生寒。坐了一会,便有人告辞,之后人陆陆续续离开,只留下一个小丫头抹着眼泪鼻涕,凑上前去摸着女子未干的长发呜呜地哭。
柳袅醒来时就感觉手臂被压着微微发麻,脑子里眩晕感很重,眯着眼睛缓了一会才轻轻挪了挪手臂,看向在哭的小孩儿,一瞬间震惊得瞳孔一缩。
那梳着双丫髻的小孩儿见到她醒来,却喜极而涕,破了个鼻涕泡,颤声道:“袅袅姐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母亲说你再不醒就把你抬出去了,阿橘好害怕,阿橘什么也做不了……”说着说着竟又开始哭了起来,边哭边骂自己没有用。
柳袅身体僵硬极了,面前的状况让她始料未及。这是哪儿?这人是谁?发生了什么?柳袅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乃是镇南将军府姨娘所出庶女,却生的花容月貌,燕妒莺惭。这也就罢了,偏她还聪慧过人,难免心气高傲,不懂得韬光养晦之道,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及笄之年,京中人人赞她才华横溢,识大体进退有度,芳名远扬,引得嫡姐嫉妒排挤。然而最后该定亲时,媒人踏破门槛,却都是些高不成低不就之辈,平平无奇的嫡姐却定了太傅首辅家做长媳。
柳袅方才知道嫡庶之分犹如一道天堑,作何努力都是徒劳。自此她也歇了心思,想着挑一户寻常殷实人家,夫君读书上进些,嫁过去后自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却没想到现实犹如一记棒喝,她做不得自己的主,被嫡母一锤定音允了那定国公府二爷做填房。萧二爷庶子出身,与她相配,纵然是做个填房,国公府的门楣倒也不辱没她。若是单这样看,也是桩体面亲事,可那二爷却是个病秧子,身体不行便喜欢寻别的法子折腾人,柳袅生的美貌,自此受了不知道多少折磨,嫁过去后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些她都和着血泪吞了,婚后不到两年,人已经不成形了,心里也没了念想,一场风寒下来,竟要了她的命。
柳袅匆匆回忆了自己的往生,想起做闺阁小姐时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美满的时光,最后病死在床榻上无人问津,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觉得可怜又可笑。
暖橘在那头终于止住了哭声,正想问问柳袅还有哪里不舒服,却见后者脸上流露出令人难以堪透的空洞表情。一双杏眼里一会蓄满泪水一会又是凄凉笑意。暖橘心惊不已,试探着伸出手安抚着柳袅的肩膀,“袅袅姐姐?你可还好?”那副怔然的模样落在暖橘眼里便如入了邪一般。
柳袅不答,狠狠咳嗽了两声,肺腹难受得紧,趴在床沿上呕了起来,眼眶不知道是因为呕吐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红的几欲流血,边吐着污水,泪儿边悄然落下来。
暖橘忙前忙后伺候着,换衣裳被褥,擦洗地面,又去求鸨儿拿了些银钱抓了药回来给柳袅煎着吃。
鸨儿及困春楼一众女子听说柳袅死而复生,都大为惊奇,纷纷想来探望,都被鸨儿拦了下来,言明让柳袅好好养病,省的吵吵闹闹不利于痊愈。自己反而端着碗银耳羹,进了柳袅房里,温言软语宽慰了一番:“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男人嘛世上何其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你年纪轻轻,生得又俏,心里就放宽松些,等养好身子,不知几多王侯公子等着见你一面呢,届时还不是大把大把的金子银子往屋里进。还管它什么肉麻的情啊爱啊的,有钱捏在手里才是实在的。”
柳袅玉面儿苍白,巴掌大的脸儿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只是黛眉紧蹙,背靠着枕头半坐着,低垂眼皮看着腿上盖的蝶戏春兰绣样的被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鸨儿一看便知自己的话都被当做了耳旁风,正要不悦,柳袅轻启淡粉的唇儿,细声应道:“我省得了,劳母亲挂怀。”
这下倒让鸨儿有些诧异了,心中暗道:“这丫头素来脾气倔,这厢受了这般打击,宁愿投湖也不肯屈服,可以看出是个怪性子,如今却应的快,只怕是面上一套心里一套了。”想要再敲打一番,只见柳袅病恹恹的,到底还是住了嘴。
“暖橘那丫头呢,死哪偷懒去了,一见天的,净知道耍滑,这塌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鸨儿骂道。话音刚落,暖橘在门外一叠声答应着,手里端着药碗,忙向鸨儿解释道:“给姑娘煎药去了呢。”
鸨儿口中仍骂着“偷奸鬼”、“好吃懒做的讨债鬼”,听得暖橘冷汗连连,畏畏怯怯站着不敢反驳一句。鸨儿向来如此,对待有颜色的姑娘尚且温和,而像楼里那些年老色衰的姐儿,还有暖橘这种伺候粉头的小丫头,从来都是疾风厉雨,不假辞色。
柳袅却是半个字都不曾入耳,连鸨儿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又重活了一世,魂魄到了一个妓子身上。这要是放到婚前,柳袅定是情愿当场撞死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妓子瘦马一流,从来都是男人喜爱趋之若鹜而女人厌恶避之不及的,尤其是京中贵女夫人等,更是十万个瞧不起妓子出身的女子,即便是凭借姿色本事让男人赎了身纳回家做妾,仍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可谓凄惨得很。
不过对于死过一次的柳袅来说,这已经是上天眷顾,使得她脱离了狼窝虎穴,一时间燃起了一丝生气,只想攒钱为自己赎身去过崭新的日子。这名叫柳袅的女子,巧合与自己同名,倒也是缘分使然了。
柳袅喝了药,那碗银耳羹却没动,叫了暖橘要给她。
暖橘一个小丫头,年纪小贪吃,见了银耳羹眼睛发亮,嘴角都快流口水了,不过她没敢接:“姐姐,我不吃,你快喝了它好养身体呢。”
柳袅摇了摇头,道:“我胃里不舒坦,想是呛了水还没缓过来,见到这汤汤水水的实在没甚胃口。”看人还是犹犹豫豫不敢拿,便道:“不是让你白白吃的,你待会帮我做点事,取些银钱去买些纸钱和火盆回来,我有个亲长仙逝,不曾回去送行,只得烧些纸钱聊表心意。”这钱是烧给原身的,她好歹占了别人的身子,虽不是自愿,却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万般感激,此时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只得扯了个谎。
柳袅见俩人相处似乎十分要好,便以为对方知道自己的体己银子所在。像她前世,无论是做小姐还是世家夫人时,银钱和贵重首饰房契店铺纸契等物,皆是交予信任的亲仆打理保管,于是就交给了暖橘这个差事。
没想到暖橘支支吾吾不肯回应,一看这情形,柳袅便猜到两分。这下柳袅难免生出几分郁闷,暗道:“我总不能说忘记银子放在什么地方了吧?从今往后可就要一直用着这具身子了,可是我对她的事情一概不知,迟早会露出端倪,叫别人瞧了去岂不是要被当成精怪立在火架子上生生烧死?”暗暗打量着面容稚嫩单纯的暖橘,当下打定主意,何不假借落水的缘故,装作遗忘了前事,好套些话来?
于是虚虚扶住额头,小脸儿蹙成一团,露出痛苦的神色,加上那苍白的容颜,倒是挺有几分可信度的。方才挺鸨母叫她暖橘,柳袅心中定了定,做出熟稔的语态,唤道:“我许是不小心在湖中磕到了石头,一时间竟然忘了许多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
暖橘听后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伤了脑袋可是要命的,还得请大夫再来一趟才行,姐姐我扶你躺下,我去找人来。”说罢便要上手来扶。
柳袅哪能随她去,她这借口骗骗单纯的小姑娘还行,若是真让大夫看过,一摸便知她所言是真还假,届时可不是这么好糊弄了。“也不是多严重的毛病,只是有些东西记得不是很清了,你平日里多同我说说便好,慢慢的也就回忆起来了。”见其有些动摇,却仍是有些不赞同的模样,柳袅暗自叹了口气,明白这小丫头是真心关心原身的身体,一时间倒想起来前世身边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四个陪她长大的丫鬟待她出嫁后一并陪嫁去了定国公府,之后由于自己不掌权,几乎全都被人使了绊子发卖的发卖,配人的配人。此事每每回想起来心里都隐隐作痛。
一时间,看着暖橘的目光更加温柔了起来。柳袅劝道:“我知晓你是为了我的身子好,然而今日咱们麻烦母亲多次,再去叨扰恐怕让人心生厌烦,不受待见。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会出什么大事,若是过段时间愈发严重了,咱们再去寻法子也来得及。”之后哄了暖橘说出体己银子所在,竟是被原身藏在了枕头底下,还严严实实上了锁,钥匙更是贴身存放在小衣缝的暗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