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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位谁当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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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想象不同,村民并未感激涕零热情相接,相反,他们一脸戒备,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汝菱有些微妙地猜到了他们的担忧:既然驭灵师的“青兽”有能力解救他们,自然也有能力伤害他们。
这就是没有力量的境遇吗?因为过于弱小,所以任何比之强大的力量都可能成为威胁。汝菱何其恐惧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直到一个看起来颇有话语权的中年走到汝菱面前拱手致谢,村民才陆陆续续走出来,或是找寻亲人,或是修缮屋脊……
汝菱和她的傀儡被安排在一座相对完好的房屋暂住,据那位出面感谢的中年人介绍,他是这座碧云村的里正,姓刘名奉孝,为答谢汝菱,有任何需求都可向他提出。
汝菱要求刘里正派郎中治疗傀儡伤势,她谎称自己在森林受了伤,灵力不足以完全治好自己的“青兽”,又要了一份饭菜,打算等村里修整片刻,再打探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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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汝菱坐卧在茅屋唯一的床榻上,固然比不得曾经在仙师府睡的华贵舒适,但总比幕天席地强多了。
她的傀儡躺在地上由草垛和褥单搭成的临时铺位,全身大大小小伤口已被郎中敷上草药。但汝菱注意到,伤口周围仍渗出黑色的液体,尤其是肩膀被赤鹏抓伤的部位,就…怪恶心的。
本来应该是来之不易的安眠,汝菱却难得入睡。
她翻身下床,踱步到林昊青附近,蹲下来撑着下巴看他。
在野外这种感觉还不太明显,但处于同一个房间,林昊青还负了伤,他直直地躺在地面上,活像一具刚死的尸体。
还挺、挺吓人的。
汝菱忍不住试探他的鼻息,探及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放心下来。其实白天汝菱就怀疑林昊青可能死了,巨鹏最后一击看起来不像能承受的样子,直到后来摸到他的脉搏后才松了口气。
这世道比她想象的困难,她还不能让林昊青死了。
汝菱掀开盖在林昊青身上的被褥,再一次查看他的伤口,肩膀上是最严重的,腹部的抓痕也清晰可见,汝菱听郎中说下半身也受了伤,但她懒得去翻了。
虽说药效起作用需要一定时间,但黑色液体也不至于增多不是。
汝菱这样推断着。然而情况显然不容乐观,肩膀上渗出的粘稠已把被褥都浸湿了。
真的好恶心……
汝菱感到一阵烦躁,她甚至想过此刻扇林昊青巴掌能不能把他扇醒。
最终汝菱忍住了这种冲动,只是把手掌放到林昊青额头上。
傀儡的体温一般较常人偏低,然而林昊青此刻却热得发烫。
有什么办法能快点解决呢?汝菱感到十分头疼。
她正思考着,假使林昊青真的死了,自己下一步该做何打算,忽然覆盖于林昊青额头的掌心不受控制地一路向下滑动。汝菱甚至能感受到从指尖传来变化的触感,不由得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最终掌心在肩膀附近停留了下来,就停在渗出的黑色液体上。
随着掌心的颤动,黑色液体逐渐被吸收、减少,像一缕黑雾消散在汝菱的手中。
……朱厌?电光火石间,汝菱联想到,寄生在她右手的魔物,正通过吸食林昊青伤口的黑色魔气悄悄苏醒。
朱厌大快朵颐,汝菱也觉得灵力似有恢复,只是以另一种材质和形式在体内流转。
这,这也太爽了吧!
该怎么说,天赐良机、渔翁得利,赤羽巨鹏在林昊青伤痕中留下的烈性魔气,恰恰是汝菱恢复力量的原材料!
汝菱贪婪地让朱厌吸食傀儡身上的每个伤口。待朱厌餍足之后,林昊青身上的伤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还算没白留你一命。”汝菱满意地爬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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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菱又做梦了。
丛林度日时,她也时不时做梦,但醒来几乎都不记得。这次她处在相对安稳的环境,汝菱刻意在梦中保持清醒,她想看看是什么梦。
梦中是母神温和美丽的面容。此刻母神已身着庄重华服,步摇和金饰如花一般绽放在她头顶,她已经成为母神而不是娘亲了。但汝菱还是更愿意叫她娘亲。
娘亲挺着大肚子,一手牵着汝菱。
“菱儿,快来摸摸弟弟。”她把汝菱的手放在圆溜溜的肚皮上。
汝菱有些害怕,她小心摸了一下,除了娘亲肌肤质感没摸出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会是弟弟?”她歪头问娘亲,“万一是妹妹呢?”
“一定是弟弟。”娘亲语气温柔又坚定。
汝菱不说话了。
“菱儿,喜不喜欢弟弟?”娘亲继续柔声说,“等弟弟出生了,就可以陪菱儿一起玩。弟弟长大后就是天君,一定可以保护菱儿,到时候,菱儿想要什么好看的衣服、首饰,弟弟都会给你。”
“所以,菱儿也一定会好好爱护弟弟长大对吗?”娘亲低头望着肚皮,眼里说不出的慈爱和幸福。
“嗯……”汝菱有些不确定地应声。她想娘亲难道是因为太过爱她、怕她孤独才生的弟弟吗?可她一点儿也不孤独,她有娘亲和父亲就够了,当然,父亲自从当上天君后愈加忙碌,如果能像娘亲这样多陪她玩就更好了。
有仙侍入帷禀告,母神屏退众人,打发汝菱出去玩。
汝菱没有出去,她悄悄躲在帘子后面,一边装作拆解上贡的新奇玩意儿,一边偷听娘亲和仙侍的悄悄话。
“什么?朱厌!又是什么妖精!”她听见玉器摔碎的声音,“什么没脸没皮的贱货,都敢肖想仙家门楣!”
娘亲声音实在太大了,她从未见过和父帝说话柔声细语的娘亲如会此尖锐刺耳。
“天后娘娘息怒,小心动了胎气。”
“给我查!给我把这贱种搜出来!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啊!”
“娘娘!娘娘!快来人叫医仙!”
“娘亲!”汝菱坐不住了,她冲进房间,看到娘亲倒在地上,裙下是一滩血迹。
“娘亲!娘亲!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娘亲,菱儿在这,看看菱儿啊娘亲!”
娘亲无法回答她,她的面容逐渐模糊,像墨汁融进了水里。
眼前景象飞速切换,最后停留在一棵菩提树下。
汝菱脸上泪还未干,清风拂过顿时满脸冰凉。
她太熟悉这个地方了,为了温养还未成形汝钧的元神,她在这个地方一直呆了百年。以至于千年时光过去,每每再回到这里,她仍有一种幽囚溺毙的窒息感。
汝菱忍不住想要逃离。
然而她看见了汝钧。
太好了,汝菱松了口气,汝钧已经长出来了,她不用再守着他了。
弟弟汝钧此刻神情冰冷,好像过去在汝菱面前卖乖讨巧的小仙童从不存在,他义正言辞地斥责她:“汝钧不希望姐姐再这般堕落下去,若你再不回头,本君绝不会心软。”
汝菱记起来了,这是开战前,汝钧与她最后一次面谈。
当时她是如何作答的?她忘记了。但现在,她只是觉得汝钧非常自以为是,非常的……荒唐。
他是以什么立场这样对她说呢?在她受尽欺骗、容貌尽毁的时候,仍然站在制高点审判她。这样的人,是她的弟弟,还是只是父帝母神钦定的天君?
啊,她记起来了,她当时是辩解了来着,她想着他是她的弟弟,是她温养百年元神养出来的小生灵,是她面对凶兽不顾一切保护的家人,只要她告诉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欺骗,他一定会理解她,至少会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
但这一次她不想这样说了。
“回头?回头是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地问,“是说不该继续惩戒辱我尊严、违我指令、伤我肌骨的仇人,还是说——回到你出世之前一掌把你元神拍碎?”
汝钧像是没听到她的挑衅,继续平铺直叙:“过去,我念你对我有恩,一次次视若无睹,如今,你发兵北渊,有违天道,现除你仙号,禁足寝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半步。”话音刚落,他就施法意图捆住汝菱。
汝菱看明白了,这个汝钧只是她记忆中的幻象,他只会说既定的台词,做既定的行事,不会回答她问题。
当初面对汝钧突如其来的发难和强硬,汝菱只是觉得愤怒到不可置信。如今再一次听到这番话,她倒品出点别的意思了。
汝钧真的是想匡扶正义不让唯一的姐姐继续犯错吗?那倒未必,他这番话,重点分明在斥责她妄夺兵权。他忍汝菱干权弄政很久了,一直到羽翼丰满才敢露出獠牙。
看啊,他根本没给汝菱反驳或者等她回复的机会,直接夺她仙号,禁她自由,不需要任何公文或审判,罪与无罪,全凭他天君一张嘴决定。
纵使汝菱修炼并不勤勉,汝钧那点的法力也不够她看,如此低微的缚灵术轻易被她弹开了。她起手想让汝钧知道意图伤害她的后果。
然而和记忆中的一样,身后的菩提释放了一道更强的法术,将她牢牢捆住。
汝钧状若大悟,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向她,“这菩提树,是父君、母神亲手所植,数万年灵性,连它都觉得你错了,身居高位,就更应该明白自己一言一行都担负其责!”
汝菱简直要笑死,当面对凶兽她不得不舍命护弟时、当她身处火海所有人都隔岸观火时,她伟大的父帝母神丝毫未见显灵。然而就在她只是想给自己弟弟一个大逼斗,教训他什么叫长幼尊卑时,她死得透透的父帝母神忽然就福至心灵,要教她晓得什么是天道伦理。
“若你今后再行不义之事,本君就当没有你这个姐姐。”
“汝钧,”她忽然笑了,一字一句冷静而克制,完全不似上回歇斯底里,“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当天君吗?”
“是因为你比我和世人都更心怀天下吗?”
“是因为你比我和世人都更谋勇双全吗?”
“是因为你天纵奇才、灵力高强吗?”
“都不是,”她声音忽然高亢而激烈,“仅仅是因为你是父帝母神的好大儿啊!”
“这天下既是父帝母神的遗产,那么我也有份!”
“汝钧,你要是真的为了我、为了天下好,就该最开始让我来做天下之主!只要四海八荒臣服于我,所有的痛苦都不会发生!”
她忽而语调又低了下来,“在你出生之前,这个位置就已经钦定给你了,你有什么功德值得坐上去?”
“汝钧,你根本不爱天下,你只爱手握权力、扮演圣贤明君的你自己。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爱啊!如果一开始,这个位置就是我的,汝钧,你凭什么说我不如你。”
汝菱此刻淡定而从容,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所有的症结和违和、所有本不该发生的痛苦,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汝钧的脸开始扭曲,像是逃离似的把她赶入下一个场景。
梦境开始破碎、四散,她看到碎片中无数的汝菱:那个母神陨落时长跪不起的背影、那个冰封天宫侥幸逃脱的仙童、那个菩提树下青灯燃尽的侧脸、那个面对凶兽瑟瑟发抖的阿菱、那个被师父言行牵动欢喜的少女、那个被纪云禾划伤脸颊、在火海中垂死的仙姬……
那么多不同的汝菱,却是同样的孤独和无助。
她走向一切的始发点,抱住那个哭得颤抖的背影。
“没事了,”她轻轻抚住了她,隔着数千年与儿时的自己相拥。
“向前走吧,一个人。”
她神魂归位,从碧云村的旧床上醒来。
一双空洞沉寂的眼睛落进她的视线——傀儡林昊青不知何时醒来跪在床边注视她,如同确认主人是否活着的护灵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