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仙姬的迷路人生》空口白牙

5、碧云村（一）

　　“滚远点！”

　　汝菱想也不想抬手给了林昊青一巴掌。

　　太奇怪了。汝菱狠狠盯着被她扇得偏过头去的林昊青。她已恢复了部分灵力，却仍感受不到和傀儡一丝联系。是因为控制他们的金铃坏了吗？

　　傀儡林昊青听话地起身，却被汝菱一把拉住扳过脸对视。

　　汝菱紧盯着他，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出分毫破绽。然而林昊青眼眸澈澄如水，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内容。

　　如果这也能是演技，那他真是演得太像了。

　　汝菱的手缓缓向下，流连于他的脖颈，抚弄上他的喉结。

　　她不能掉以轻心，对于万花谷擅长驭心的驭灵师来说，这点演技，不是信手拈来吗？
　　——汝菱双手猛然收紧。

　　没有反抗。

　　如果是言行表情都可以演，那么生理反射也那么容易控制吗？
　　林昊青脸上浮现出窒息痛苦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杀意。

　　如果林昊青真的恢复意识，那他不抓紧一切机会刺杀自己，反而在这里扮演受虐的傀儡，图什么呢？

　　汝菱缓缓松开双手。捡回一命的傀儡趴在地上平复呼吸。

　　汝菱起身，打开茅屋的窗户，她刚从梦中复得清明，神识和躯体还有些微不同步的迟滞感。

　　太难了，她盯着窗外有些破败的景色思考。即使弄清了矛盾的根源，要想铲除弟弟自己坐上帝君之位还是太难了。

　　且不说现在自己灵力尚微无人可用，即使当初吸收了师父全部灵力，坐拥万花谷和仙师府两路人马，她也败在了死而复生的纪云禾和鲛人手上。

　　她的弟弟可真是好生算计，知道自己资历尚浅法力低微，便笼络党羽借刀杀人。

　　再说纪云禾——汝菱不会承认，她对纪云禾有些害怕，她曾数次折磨和杀死过纪云禾，但她却如同鬼魅一样转生，一次次摧毁她的计划。

　　你是无法杀死一个杀不死的对手的。

　　这正是汝菱费解和恐惧的地方。

　　至于那条恶心的人鱼，虽然他也一样获得过新生，但对于汝菱来说，鲛人与她啜饮的甘露、咀嚼的吃食、陈设的饰物，没有任何区别。她从未将鲛人当成过“人”看，自然也无所谓惧怕。

　　人是不会害怕砧板上扑腾的鱼肉，却会害怕坟墓里爬出的尸体。

　　“汝少侠，爹爹让我送些吃食和衣物，可否进来叨扰？”

　　汝菱的思绪被一声清澈悦耳的话语打断。

　　她推开门扉，见来人手捧衣服，肘弯上挂着食盒——是刘里正的女儿刘婉淑。

　　汝菱认得她，昨晚也是她来送饭，只是来去匆匆，两人并未多言。

　　汝菱示意她进屋。刘婉淑似乎是个面浅的，稍显局促地放下衣物，拉开盒屉，帮汝菱一一将食物摆放上桌。

　　像是为了缓解紧张，刘婉淑没话找话道：“昨日多谢汝少侠出手相救，只是邻里父兄都忙着修屋砌墙，难免怠慢……待大家修整完毕，定会好生答谢少侠……啊，当然还有您的青兽……”她不知何处安放的视线忽然扫过蜷在角落的林昊青，稍微吓了一跳。

　　即使‘青兽’收拢身体，也看起来好大一坨啊，好可怕。

　　“无妨。”汝菱应着，她想如何从这个刘婉淑口中打探些情报。

　　她轻咳一声，问刘婉淑：“本……我自西部而来，地图在森林丢了，尚对此地不甚了解，刘姑娘可予我地理图志或告之所在郡县方位？”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刘婉淑显得有些窘迫，“不过可以问问爹爹，爹爹应该知道……不过，汝少侠从‘无归山’过来的？”

　　她看汝菱的眼神微妙地有些疑惑和敬佩。

　　“只是经过罢了。”汝菱语焉不详地答道。

　　“无归山林里有吃人的怪物，我听爹爹说，穿过森林的那一头就是魔族地域，每年都有人冒险进入森林深处，无一人回来……昨日那只大鸟，想必也是从那里来的。”

　　汝菱若有所思，她从森林来的时候，可没有遇到过任何活物。

　　“这样说村庄不是第一次被袭了吗？你们经常遇到这种事？”

　　“不是，”刘婉淑摇摇头，“大概十年一次吧，村里县志有记载，若是天天遭遇这等怪物，村子哪能经受得起呢？”

　　“你们没想过搬离，或是提前准备好抵御入侵吗？就这么任由怪物摧残？”

　　“呃、以前，村子每年都会有献祭的……”刘婉淑压低声音，“只是今年…父亲说不知是不是触怒了山神……啊！”她忽然突兀地截断了话，有些仓促地拿起衣物，“汝少侠要不要试试这件流苏罗衫裙，这是去年收到的聘礼，说是上好的料子呢，一次都没有穿过。”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不易察觉的羞赧与不舍。

　　汝菱没注意她的反应，她在琢磨刘婉淑话中的深意。凡间衣制与仙界略有不同，汝菱同意刘婉淑帮她换上。

　　待刘婉淑收束裙带时，汝菱才反应过来：“什么聘礼？”

　　“啊、去年马洪村里正儿子来提亲时下的聘礼。”刘婉淑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不过无妨，汝少侠是救命恩人，理应上宾相待。婚礼还有些时日，再赶制一件也是来得及的。”

　　汝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在仙师府见过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再昂贵的绫罗绸缎也是随意堆弃，珠宝玉石就像不要钱似的随取随用，就连纡尊降贵去万花谷视察也是光脚踩在花瓣铺成的仙路呢！然而身上这件质感平平的裙子却是刘婉淑“一次都没穿过”的宝物，她才不屑夺她心头所好。

　　“大不了本…大不了我以后还你一件更好的就是了。”汝菱闷闷地说。

　　刘婉淑倒是不加在意，只是夸赞道：“汝少侠穿上这件衣服甚是好看，要是留长发再配上簪饰，就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本宫本来就是仙女。汝菱对刘婉淑的彩虹屁十分受用，她心情颇好地哼了一声：“长发不便，本…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身上的裙子是红底白衫的罗裙，确实衬得汝菱气色娇艳，然而她似乎习惯了森林野人装扮，总觉得穿上束手束脚，尤其是裙边冗赘的流苏，感觉随时要将她绊倒。

　　这样一来一回，汝菱对刘婉淑也有些好奇：“你年近几何？怎么就要结婚了？”

　　不是她说，汝菱活了上千年都没想过结婚一事，面前的刘婉淑看上去比不老容颜的她还要小，按凡人的算法也定是相当年轻的，凡人都这么早结婚的吗？

　　“我已经十七了，托顺德公主的福，在家里多呆了几年，要不然早该嫁去他乡了。”

　　汝菱猛然震惊，这凡间，居然有跟她一模一样名号的公主。一时间她还以为刘婉淑在说自己。

　　不过她很快平息了，顺德顺德，顺从贤德，多的是男人给女人取这封号也不奇怪。想当年她弟弟赐号时，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心思，他的打压与控制，从一开始就显露了。

　　“那个顺德公主，所谓何人？”汝菱装作不经意间只是聊八卦的态度问，“哦，我常年山林大海里驭灵，不曾听这凡俗琐事。”欲盖弥彰了属于是。

　　刘婉淑倒是老老实实答道：“顺德公主宣治三年出世，如今已是宣治二十四年。公主三岁开蒙、七岁习武、十一岁封号‘顺德’、十八岁颁布法令，令‘女子十七或之前嫁人，其父母有罪，丈夫差二十或以上娶妻，其父母有罪，妻长于夫，其罪可免’。她还开办书院，鼓励女子修习识字。我十四岁时候，也被书院特使要去县里修习过。”她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汝菱觉得刘婉淑真的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人，她这样嫁去他乡当做人妇，真的没问题吗？

　　“看来这顺德公主也是一丰功伟绩的奇人啊。”汝菱不咸不淡地夸赞道。这位与她同名同号的凡人公主似乎颇有名望，比她这个仙姬混得好多了。她心里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感觉，说不上讨厌吧，倒是有种隐隐自豪又明知这自豪跟她没什么关系的失落。

　　“不过近年不曾听闻顺德公主消息了。”刘婉淑忧心忡忡地说，“据说公主驸马两年前去世后，公主也自此消沉，毕竟她们当时才新婚不久，渐渐也不再听闻公主颁布新的法令了。”

　　汝菱心里冷哼一声，她倒不信刘婉淑的说辞，试想一个雷霆手段的公主，怎可会为一个结婚不久的驸马怠惰至此，她的父兄、她的臣子，不想让她朝堂活跃的办法多的是。所谓驸马去世的借口不过是堵世人嘴罢了。

　　她还未见过这位声名赫赫的公主，却已觉得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