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记》鸣门大卷

7、决绝 那年的

　　那年的异种来势汹汹，人族多年的反扑让原本各自为战的五鬼王合力展开攻击。还未建成的潜龙城作为人族的前线战场，遭受了剧烈的打击。与以往的战斗力根本不成正比，一夜之间死伤者千余人，江清月也在其中。

　　他伤的最重，为了保护玄煜甚至伤了经脉，躺在床上只能看着房梁，连手都动弹不得。江清月心里想的都是如何破解异种的攻势，心烦意乱的他伤了识海，接连咳了好几口血才堪堪止住。

　　玄煜一直在前线作战，几乎所有人都被派去了，屋子里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潜龙城角落里的小木屋甚至没有人知道有一个病人在此。

　　可不过两天，那从未有人来过的小木屋被一群来者不善的人闯入，将床上重伤未愈的江清月毫无怜悯的拖拽着，将他带到了潜龙城的广场上。

　　所有的修士都在此集结，江清月已经被折磨的神志不清，眼前一片模糊不清，身上刚好几分的伤口又重新崩开。因为看不到，所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人的脸上带着怎样的滔天的愤怒与恶意。

　　“就是江清月！我亲眼见到了他在一个地下空间里种了一颗满是阴气的树！我查阅书本许久都未曾得到答案，直到我拜读了江清月的手稿《异源说》才得知，那株满是阴气的树，正是肆虐九洲的异种的起源，鎏金玉树！”薛诗雅指着江清月义正言辞，甚至大放阙词：“我之前发现时就曾经劝诫过他不要养这类邪物，他非但没有改正，反而将我收集的证据毁掉，把我的记忆全部洗去。好在我早就复刻了镜像，将证据保存在了安全的地方才免于被毁。多亏我看到了这证据，如若不然，大家恐怕还要被他蒙在鼓里！”

　　“江清月！是不是你！将大批的异种引到潜龙城的！”薛诗雅一步步的逼近江清月，她傲人的胸脯上下起伏，脸上都被急出了红晕，明明是讲着斥责他人的恶毒话语，可脸上却满是汗珠，好似怕极了重伤未愈的江清月一般。

　　江清月的听觉在剧烈的眩晕下也模糊不清，脑内翻江倒海，以至于胸闷气短，他猛地干呕出来。可无论怎么干呕，咳出的只有枯黄色的胆汁和黑血。

　　他中毒了。江清月闻着血液里隐隐约约的异常苦味，突然瞪大了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有人害他，要他的命。

　　是谁？

　　他强忍着痛苦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一个人逃过他的目光。在他养伤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过他的院子，甚至他神识能笼罩的地方连只老鼠大小的动物都不能靠近，定然是是蓄谋已久。

　　江清月撑着身体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他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身体像破了的水桶一样，泄出

　　大量的灵力。如同冷锋一般的目光凶狠的瞪着薛诗雅，看着她的眸子略有所思。

　　薛诗雅是个蠢女人，她没有能耐给自己下毒，她是被人当枪使了，她的背后一定有人。他的记忆封存术绝不可能出问题，除非消除封印的人，是比他修为还要高的。

　　那就只有……江清月突然回过身，望向了最高的观景台。

　　“人皇。”江清月咬牙切齿的瞪着高台上被帷幕遮挡着的高挑人影，他平生的情感太过丰富，但此刻却达到了巅峰。愤怒与怨恨在体内交织不断结茧，江清月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将人皇千刀万剐。看到他的目光，人皇从金色的帷幕后稳步走了出来。

　　那一刻起，江清月就清楚的认定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还请人皇！明察！”站在高层人群中的玄煜火急火燎的拨开了阻拦他的人，义无反顾的拦在了江清月的面前义正言辞的说道：“师兄为人正直大公无私，多年来为了九洲不竭余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的所作所为定是有原因的！”

　　“师兄！你解释一下啊！”玄煜急切的看着他，说：“师兄他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

　　江清月垂眸冷笑一声，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只要张嘴，必有血从他的咽喉涌出。

　　“我确实是培育了鎏金玉树，但……。”虚无的音节从口中无法吐出，旁人只见江清月空然张嘴，正逢此刻天地异变。

　　“异种突破第一道守城阵法！”

　　“第二道已被冲破！”

　　“人皇！我们撑不住了！”

　　“来者是——五鬼王！”

　　铺天盖地的传讯灵蝶从天而降，紫色的残翼如同星辰陨落一般铺满了整个广场。天地风云突变，乌云遮盖了整个天空，从天而降的雨点越下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是血雨！怎会这样！”

　　“鬼王竟然突破了大阵！怎么会！”

　　一具具身着潜龙城守城修士服的尸体从天而降，多数都残缺不全，应是被虐杀致死。江清月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向空中。

　　“人皇老儿，今天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可多谢你给我准备的大餐了。”鬼王扶泽踩着一头身高八米的巨型异种，桀骜不驯的目光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修士。

　　“收一收你那副没见识的模样，太恶心了。”另一位鬼王扶摇厌弃的推开了挡在最前方的扶泽，道：“别忘了今天的目的。”

　　玄煜第一时间就挡在了江清月面前，警惕的望着高处的两位鬼王。扶泽和扶摇是异种中少有的以姐弟自称的存在，也是五鬼王中最早联合起来的两位，实力都极其强劲。

　　“这里有王的气息。”从扶摇的身后走来一人，他的脸上戴了一片厚重的黑纱，牢牢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声音清冷，丝毫没有异种的生涩和古怪，更像是人类。

　　“渊！”玄煜顿时更为警惕起来，现在五位鬼王前来三位，若是两位还好，他与人皇可以各自应付一位，可如今来了三位。玄煜蹲下身来，将储物袋中保命的丹药趁所有人不注意喂江清月咽了下去。

　　江清月含着丹药用仅有的灵力强撑着自己，好在拖拽他来的人见他半死不活没有为他上枷锁，否则他早就在毒害下彻底咽气了。

　　“哟这不是缥缈仙尊吗？几天不见怎么如此狼狈？”扶摇微微倾身露出了自己高挺的双峰，极细的腰身在暴露的红衣下若隐若现令人血脉喷张。她勾人的尾音无奈的说：“好可怜啊，为人族死心塌地的卖命，他们却这样对你。我放你走的时候，你可没这么重的伤。”

　　“果然是他引来了异种！异种就是因他而来！”人群中突然有一种声音响起，所有人在这一刻肯定了江清月的罪名。没有异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类，他们的本能会将人类视为食物，会以虐杀为乐，这是千百年来都未曾改变的根深蒂固的生存本能。

　　江清月从后面暗自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几乎都靠在了玄煜身上，他吞咽着喉咙中的毒血，忍着翻涌而上的呕意，低声说：“扶摇，我也放过了你，胸口的伤不好受吧。”

　　扶摇不屑的卷着柔软的发丝，道：“即使重伤，我们也能在短时间内痊愈，反之是你，几个月过去了依旧是这副模样，最近又被谁打的？难不成是其他两个？”

　　“我自己打的，不行吗？”

　　“你自己信吗？”扶摇一跃而下，她如同一只雀儿一般轻巧的落地，想要靠近江清月。“让我看看。”

　　“别过来。”玄煜手持玄一剑横在前方，他知道江清月只是强撑着一口气，若是再不治疗恐怕有性命之忧。泼洒在肩膀的气息越来越轻，依靠在他背上的身体越发的沉重。玄煜将左手背在身后死死抓住了江清月的手，不断为他传导灵力舒缓着痛意。

　　“你快死了。”扶摇脸色难看，她刚想说什么，头顶上的扶泽打断了他的话，喊道：“姐！你跟这个假仙说什么废话！赶紧开饭啊！我饿了！”

　　“假仙？谁是假仙？”

　　“说的是江清月吧？刚刚他们两个一直在聊。”

　　“怪不得他每次和鬼王对上都带着重伤回来，原来是假的！他骗了我们！”

　　玄煜听不得这样的话，他焦急的将江清月抱紧，喊道：“扶泽！打不过师兄你就诽谤！”

　　“他是不是假仙，玄煜你不该更清楚吗？”人皇开口，顿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江清月的眼神呆滞，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半仙之身，是假的。他对上鬼王亦有一战之力甚至不落下风，他重伤多数是因为剑法所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身愈合的速度确实不如人皇与玄煜，甚至比不上普通修士，但他灵力确实是半仙的水平。人皇当年不也承认了他的半仙职位吗？封号缥缈的那天，天道水镜也证实了他的身份。

　　难道要告诉他，他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玄煜……”江清月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玄煜身上，迫切的渴求着否定的答案：“我不是假仙……我是天道亲自授封的……你回答我！”

　　“我们当年一起爬上的岐山之巅！我怎么会是假的！”江清月顿时气血翻涌，压制不住的鲜血呕出，染红了他最爱的白衣。

　　“咳……咳……”

　　“别说了！师兄！我带你去治疗！你伤的很重。”玄煜脸色苍白，他急切的想带江清月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没办法回答江清月的逼问，甚至无法理解人皇在所有人面前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玄煜。”江清月踉跄的走进了玄煜，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手心的血染红了玄煜的衣服，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江清月看到了玄煜微微颤动的眼神，以及隐隐扣着手心的拇指。

　　即使不说，江清月也知道了答案。

　　“我是假的……”江清月失神落魄的松开了握着玄煜衣襟的手，他恨自己太了解玄煜了，玄煜即使不说，他也能从微小的动作中找到答案。

　　“咳……咳……那我这么多年，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江清月的信念彻底崩塌了，他在血雨中歇斯底里的狂笑着，所有人都被他疯狂的举动所震惊，从心底恐惧他的所作所为。

　　“青月，跟我走吧，我愿意照顾你。”扶摇一把推开了呆愣在原地的玄煜对江清月伸出了手，道：“我会治好你的。”

　　“你治不好他。”人皇踏云而来，他清冷的声音犹如人世间最锋利的刀，捅入了江清月的心底：“他早在五十年前就是个死人了，若不是玄煜将自己的仙骨埋在他的身体里，早就化为泥土，踏入轮回了。”人皇轻描淡写的说着，他步态稳重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冰冷的说道：“偷来的人生，也该还给别人了。”

　　“即使你是我的长辈！我也决不允许你这样侮辱师兄！”玄煜也回过神来，经过这番话语，他终于明白了人皇要做什么，说：“师兄他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登上岐山之巅的！他实至名归！”

　　“回想起来吧，江清月。”人皇瞬间移动到了江清月的面前，将食指点在了他的眉心，道：“你的过去。”

　　“住手！！”

　　血，铺满了整座潜龙城。

　　江清月茫然的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根本无法忽略自己身上强大的阴气。他的四周全是身着潜龙城守城修士服的尸体和异种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恶臭的气息，而他手中陪伴了自己百余年的化羽剑也终于承载不住他身上的阴气而一点点崩坏，碎片落在地上，敲响它最后的余音。

　　“啊……搞砸了。”江清月望着天空中被血气染红的上弦月，他终于松开了化羽剑的剑柄，看向了背对着天光用剑指向他的玄煜。那光柔和了玄煜的面孔，让他看的无比真切。

　　那么陌生，且那么决绝的玄煜。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是他背后藏匿的孩子了，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和疼爱了。

　　看不见的东北方边境，第一道通天的光柱拔地而起，江清月殚精竭虑将近三十年布下的大阵在没有他任何指示的情况下一个个被启动。三千恶灵三千人魂，正好符合了大阵的启动条件。

　　“看来，我就是那最后的人魂……”

　　江清月恢复神志也不过是光柱开启前的一刻，他留恋的看着满天犹如焰火一般的光柱，满天的星辰都没有它们半分耀眼。有红日初升，在地平面上染红了天光。

　　那太阳无比耀眼，向自己跑来。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耀眼的太阳。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