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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蜡炬成灰    第二 ...

  •   第二年,即皇考七年,初夏,帝驾返京国子祭酒孙品病情恶化,已无力回天,弥留之际,他久侍奉榻前的学生守在他身边,垂首缄默。
      凌霄花面阳盛放,春日里微薄的寒意早已消失殆尽,桃红柳绿的光景一把接着一把地褪去,都不知流入何等光年。
      孙品已过耄耋之年,松垮的脸一如青松树皮,棋子大小的圆斑印在上面,须髯遮挡住薄且干裂的嘴唇,整个人颓萎与干涸的河床无异,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依旧和蔼地看着这些依旧年轻鲜活的孩子,但脸部僵硬,想笑笑宽慰众人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跪在床边的是裴钰和董漾,后者早已泪流满面,前者亦是眼眶红肿,隐忍不发。
      孙品早就没有至亲了,这满屋桃李便是他的至亲。
      许是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一生的过往就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伸手去抓却只能落空,连尘烟都握不住。
      有的师者德高望重,受人爱戴,不缺门客,但门衰祚薄,形影相吊,譬如孙品。
      爱妻年过二十而亡,双生子一文一武,一个战死沙场,一个受奸臣陷害,被先帝下旨处死。
      红花凋而不败,满门忠烈义士。
      “知追,消息可有放出去,陛下未曾为我担心吧?”
      “老师身体康健,龙颜……大悦。”裴钰哽咽道。
      “那就好,那就好……”
      董漾攥着孙品枯瘦的手,涕泗横流:“老师,您不要说丧气话,您定会长命百岁的,这只是小病……小病……”
      他伏在榻上,呜咽低吼。
      孙品手指轻微颤动,费力地挪动,却只能摸到董漾的发丝,“夕棠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这道理我不是第一节课就同你们……同你们讲过了嘛。
      其实啊,老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这混小子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这些年若不是江华打点着,你怕不是又会入狱遭祸……
      夕棠……谨言慎行,知道吗?为师护不了你了。”
      董漾头颈生疼,梗着生硬的嗓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还有知追,知追啊……这些孩子里,我最放心你,也最担心你。”孙品柔和的目光投到裴钰脸上,心疼又带着劝诫之意。
      裴钰声音嘶哑,不忍看孙品的眼睛,只说:“学生明白。”
      “啪!”孙品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一把捏住了裴钰的肩膀,眼珠撑得几乎裂开,血丝密布,“老师为你取的字……往日时光不可回转,前路则是豁然开朗,知追,切勿……陷于昔日的痛苦中,你还有大把……大把时光。好好协助陛下,匡正大沛,万不可……心存歹心,行谋逆之事!”
      裴钰托住孙品的后背,立刻答应。
      孙品放下心来,展颜一笑,仿佛万般事都释怀了,他复而脱力倒在床上,望着上方的雕饰,一滴浑浊的泪滑过眼角,“先帝卖国求荣,我劝不住他,我朝奸臣当道,那些都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不忠不仁,谋财害命,让陛下……和相国大人接连不断地陷入险境……
      ……陛下!”
      孙品抬起手臂,泪眼朦胧间好像看见了端坐于金銮大殿上的皇帝,“臣工有罪!虽死不能抵……”
      正午,太学祭酒逝世,同日戌时,帝驾回宫,王衡疾步跑至马车前,大恸,禀帝师卒。
      翌日,日暮低垂,黄昏已过,孙品灵堂之下,苏江华牵着孟子胥的手,与孙品的棺椁相隔三扇殿门。
      最后一扇门紧闭,独有王衡守在门前。
      “我记得母后薨逝时,皇兄也是像这样把自己关在灵堂里,谁都不见,人也憔悴了不少。可是,韶哥哥,对皇帝而言,七情六欲是最不该有的,这是皇兄同我说的。
      那他在伤心什么呢?”孟子胥凝望着前方冰冷的宫墙,即使是在夏日夜晚,也陡有刺骨寒意。
      苏江华忍着心疼,双手紧紧捏合,直到孟子胥痛呼一声他才满含歉意地松开手。
      “冷不冷?回去吧。”苏江华脱下披风将孟子胥包裹住,让他趴在自己肩头,抬脚往德尊殿去。
      孟子胥双眼空洞,僵硬地抱着苏江华的脖颈,感觉到了秋风扫落叶般的凄凉苦楚。
      “韶哥哥,我好像弄脏你的衣服了,对不起。”他抽泣着说。
      苏江华轻柔地拍拍他的脑袋,叹道:“没关系,不想让旁人看到的话,可以埋在我怀里哭。”
      他的哭声压抑,像小兽呜咽。
      孟子胥昏睡过去后,苏江华离开了德尊殿,皇宫清凉殿外的小路,沈浮兰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江华,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不是伤心,倒更像是烦躁。
      苏江华:“没有。董漾那里,安排好了吗?”
      “一切妥当,他在旧宅等你,只是为何急着见他,即使是内贼一事,也未免会打草惊蛇。”
      “没有时间了。”苏江华凝重道,旋即舒了一口气,问:“可有月渡的消息?祭酒仙逝,他不回来吊唁,成何体统。”
      沈浮兰:“京城消息传得快,晖王府也已有得力的人去往江南告知,想必月渡不日则能回京。”
      相府旧邸,董漾在正房厅堂等他。
      苏江华推开门,堂屋火光交错,董漾正襟危坐于太师椅上,忽明忽暗的红烛使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全然不见素日张扬姿态。
      “夕棠。”苏江华唤他。
      走近了才看到,他脸色青白,两眼肿胀,扯动嘴角的样子像极了强颜欢笑。
      “这都一年多没见了,怎么样,身体可好些了?可别养伤养得把你兄弟都忘了!”
      “我很好。”
      “嗯,我知道,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苏江华就是为祸人间的老狐狸,那必定是会与天地同寿的啊。”
      苏江华不愿提起他的伤心事,只是单刀直入:“我今日约你前来,是有一事要提前知会你。”
      “嗯?什么啊,你直说呗,别拐弯抹角的,咱俩谁跟谁啊。”
      “海陲城主一职缺失,陛下有意命你赴任,刻不容缓。”
      “什么?”董漾的表情僵在脸上,企图看出江华的玩笑意图,良久,他垂眸,眼睫轻颤,笑说:“又是哪个狗东西弹劾我?竟到了让陛下非贬我不可的地步。”
      苏江华:“无人弹劾,事关朝廷内贼,恰好这个帽子扣到了你的头上。”
      “放屁!”董漾大力拂袖,一盏烛灯乍破在地,他颇为激动地离开椅子,“谁都知道,京城的奸细多次危及你的性命,若陛下真的认定我是内贼,他早就把我大卸八块了,怎么可能容许我跑去地方避风头!”
      说到最后一句话,董漾愣住了,苏江华亦是知道他心中已有数,更不必多言。
      “何人陷害于我?”
      苏江华只说不知。
      到最后,苏江华交给董漾一块令牌,交托道:“我在城主府安插了暗刀的眼线,你去海陲后,自有他们保护你。此行,你不仅是要护住自己的命,也要励精图治,管理好海陲,否则,地方动乱,朝廷更有理由杀你。夕棠,你如今进退两难,便也只能在退中求进了。
      你放心,京城有我,你绝对不会有事。”
      董漾摩挲着手心嶙峋的牌子,上头睚眦的图案凶神恶煞,令人望而生畏,“江华,你入仕几年,你我便结交几年。我知你不喜与官员深交落下话柄,对人待物总是三分真七分假。
      可你对我却总是这样好,进言陛下,放我回京,我直来直往不怕得罪人,也总有你庇佑……因此这份情谊哪怕十分都是假的,我也心满意足。”
      他知道江华开局需要巩固地位,无论是六部还是其他朝廷机构都需要尽快归拢,恰好他董夕棠入了他的眼。
      “说来辛酸啊,旁人对你的政策谏言议论纷纷,说你离经叛道,罔顾人伦,多少流言蜚语,各地施压,那些个尔虞我诈、波谲云诡,这几年,咱们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董漾眼含热泪,坦然一笑:“我这人兴许天生不适合靠近人多的地方,现在好了, 海陲那地方偏僻得很,我正好偷个清闲。
      我吧……对社稷无功,于江山无绩,早该走了。在京城这几年能与你结交,我很高兴。”
      苏江华:“你应该明白的,陛下不彻查此事,不是因为你我二人情谊深厚,而是因为你忠君爱国,政绩斐然,如是而已。”
      董漾微怔。
      苏江华握住他的肩膀,轻声问:“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董漾默了许久,千言万语只留作一句:“替我关照好宁鹤壁。”
      “好。”
      时至三更,为了掩人耳目便由董漾先从后门离开,走到门槛前,他停住了,回头不舍地看着苏江华,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映衬出他朦胧的泪眼,“此次分别,怕是永生再难相见了。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
      少顷,苏江华从旧邸侧门出,沈浮兰递了一张纸条给他,说:“屠伏说海陲那边万无一失,董漾上任后的路算是能走得平坦。”
      苏江华捏了捏眉心,颇觉头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嗯”。
      “我不明白,董漾并不是海陲城主一职最合适的人选,你若想保他的命,大可以在六扇门和暗刀吩咐几句,为何要兵走险招?”
      苏江华将纸条放在她掌心,一面走一面说:“不算险,把他安排在海陲,工部的人对海陲的水利工程也能更加上心。”
      沈浮兰仔细揣摩他这些话,咀嚼几次发觉端倪,惊道:“你的意思是……”
      苏江华淡淡一笑,“世上文字八万个,而情之一字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舐犊之情、手足之情、莫逆之交以及连枝共冢的夫妻之情,如若不是救命稻草,那便会成致命毒药。
      沈浮兰望着高深莫测的苏江华,不知为何竟萌生出了恐惧之意。
      她是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可认真谋算下来,陛下鲜少过问暗刀,江华才是暗刀真正的主子,他手上握着那么大的权力,她哪里敢不从呢。
      所谓心甘情愿,不过源于江华对她的恩。
      说到底,除了他也没人能管理好暗刀了,昔日分崩离析的组织和分道扬镳的弟兄们都历历在目,沈浮兰阖目不愿多想。
      走到光亮处,沈浮兰不经意瞥到苏江华红了一片的眼尾,问:“江华,你哭过?”
      “嗯?”苏江华笑着说:“没有,许是风吹的吧。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做。”
      “嗯,你也别太过劳累了。”
      苏江华去孙品的灵堂时没看见守在外面的王衡,宫人说陛下已经离开了,现下应该是在乾坤殿批折子。
      听了这话,苏江华心里很不是滋味,真真是皇帝,连伤心的日子都得精打细算,不能耽误政事。
      乾坤殿外有侍卫把守,些许侍者伺候,王衡看见孤身前来的苏江华,赶忙迎上去,先行礼请安,后说:“这都快到早朝的时辰了,大人怎么不在金銮殿,倒是来乾坤殿了,这一来二去,难免劳累,您可得注意身子啊。”
      苏江华看着灯火通明的殿宇,说:“不注意身子的可不是我。”
      “这……大人是来找陛下的?”
      “是,劳烦您通报一声。”
      “大人说笑了,您来找陛下哪里需要通报啊,只是……”王衡为难道:“您也知道,陛下为了祭酒大人的丧事伤心,心情不好,陛下不愿让您看到他的哀容,又会引来大人的愁思,干脆吩咐了咱们,这几日在私下里不见您。还望大人您切勿怪罪。”
      苏江华似笑非笑道:“有段日子没见,您揣测圣心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王衡略心虚地低下头,陛下虽然没说那么多,但意思就是这样,哪里算揣测圣心?
      这两位主子看起来都不像是心情好的样子,一个冷漠如霜,一个阴阳怪气,他活在夹缝里,真是难过。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陛下,他总会出来。”
      话音未落,殿门就应声敞开,孟皇之手上还握着湖笔,就这样急得不见风度,长身立于匾额之下,一双眼容纳了苏江华,便再没有其他。
      “臣参见……”
      不等他行礼,手便被包裹住,任由孟皇之带着进殿。
      桌案上的奏折整齐摆放,批奏完毕的与尚未打开的各自归整,灯盏亮了几个,不算亮堂。
      苏江华拧眉,道:“这样很伤眼睛。”
      孟皇之像是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反倒质问说:“不是说已经回去歇息了吗,怎的还四处奔波?为何总是不听话呢。”
      “睡不着,所以来找你了。离早朝还有一两个时辰,总也能小憩一番,你这几日没怎么合眼,就当为了国家生计,别让自己过度劳累,以免群龙无首。”
      苏江华将湖笔从他手上抽走,语重心长道。
      孟皇之拥住他,揉着他的肩膀入怀,这一份安心,恐怕也只有江华在时他才能体会了。
      苏江华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颤抖,此刻牢牢地把他锁在怀中,也是极度害怕失去的表现。
      他攀上孟皇之的背,柔声说:“生死之事难以预料,但我会陪你到死,不谈从前,你余生必不会孤身一人。
      阿殷,我爱你。”
      他是会向他示弱的皇帝,虽然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如同刀尖挑肉,立竿见影的折磨。
      “不要离开我。”
      “好。”
      国子监祭酒孙品于皇考七年卒,享年八十四岁,皇考帝念其为国鞠躬尽瘁,劳心劳神,特以王侯礼厚葬,与其亡妻李淑敏葬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不久后,京城远郊,荒无人烟的一角置放者一个丈高铁笼,皮黑齿利的恶狼伏趴在其中,毛色铁青,四爪尖锐,狼耳竖立,牙齿咬合时,口涎顺着血红的长舌流下,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外面的人,极其迫切地想饱餐一顿。
      “大人,您要找的人都在这里了。”
      裴钰笑眯眯地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五个平民百姓,皆是裴钰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他们的眼睛嘴巴被布条封着,看不到面前的场景也说不出话,只能从嗓子里发出艰难的闷哼。
      “废物,找了那么久。”
      “大人恕罪,属下已经拼尽全力,实在是对方太过狡猾。”
      对属下的解释,裴钰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上前,抓起一人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那人瞬间感觉头皮要被剥离,挣扎起来,却只能被禁锢在裴钰的桎梏中,无法逃离。
      裴钰扯开这人嘴里的布条,说:“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们受何人指使,如若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那你就不用进铁笼了,自有其余四人替你死,如何?”
      他们不是没有听到狼嚎,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哪怕只有一条生路也迫不及待地闯,当即应允道:“是曾尚书!是他搜集证据,要我们去殿前告状,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您……求您放过我!”
      还真是曾岑那贱人。
      裴钰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才要说话,便见府上来人通传,说是苏小将军有事找他,正在前厅等候。
      裴钰眼中光芒转瞬即逝,想着赶紧处理完回去,便说:“我本来心情不太好,可现在又好了,打算好好喂喂这饿了几天的畜生,只能委屈你们了。”
      他看了下属一眼,说:“都扔进去,记得清理干净。”
      “是!”
      裴钰扯来缰绳,策马远去,身后野狼嘶吼,血肉喷溅,不谙世事的下人见此场景当场晕厥。
      裴钰再度见到苏逾年便是此刻,他此去海陲好像捂白了不少,眉眼不似从前宜喜宜嗔,倒是更加锋利,人也长高了一些,说来他今年恰到弱冠,怪不得更见沉稳了。
      “抱歉,我知你这段时间伤心,便没来打扰你,加上我还需操练军队,难得抽得出空,便想问问你可有时间,我想带你去华庆寺为祭酒上柱香,顺道还愿。你意下如何?”苏逾年问道。
      裴钰朝他朗润浅笑,道:“当然好了。”
      马车上,二人闲谈家常,苏逾年见他虽是笑着的,但脸上总有散不去的愁容,便宽慰他节哀。只是二人身居高位,难免聊到官场之事,而最近最热闹的当属下任国子祭酒该交付给谁。
      苏逾年说:“你这几日没上朝不知道,文武百官差点因为这事儿打起来,难得的是,陛下同我哥居然意见相左,一个想任用新人,一个想提拔老臣,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这事儿落在吏部头上,终究是陛下妥协了,准备不日定下齐谅的官职。
      齐谅先前不是你的老师吗?雄才大略尚可,德行一般,按理说我哥应该看不上这样的人,怎么就力保他了。”
      裴钰温和道:“你知道齐谅的品性,旁人眼里的苏相不一定知道。也就是说,陛下与苏相想让我们看见什么,我们便只能看见什么。说来二位主子伉俪情深,私下里谈过什么,我们又从何得知呢。”
      “哼!”苏逾年不自在地冷嘲热讽一番,“这两人,能去唱大戏了。”
      “不能这样说话。”裴钰劝导却不责备,后又伸手托起苏逾年腰间的平安环,说:“是要为这个小玩意儿还愿么?”
      “是啊。嗯……”苏逾年摘下平安环吊挂在食指上,“兴许真是得此环庇佑吧,佛家的东西,总要亲自去答谢一番。”
      裴钰缄默不语。
      谁料苏逾年的话并未结束,“话有错漏,你别见怪。应该是得你庇佑。”
      一语激起千层浪,如同终年只有微浅波纹的湖面忽然狂啸不止。
      裴钰扶额,苏逾年啊苏逾年,你若无此心,便不要说这种话令我误会。
      苏逾年:“不过主要是为祭酒祈福,旁的都是次要的。其实人生百年,喜悲横生,焉知祭酒这八十余年里,看着考妣皆丧,妻子早亡不是痛苦的,早登极乐也是解脱,你不必过度伤心。”
      裴钰淡淡勾起的嘴角轻微地僵了一瞬,旋即失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在苏相身边耳濡目染的?”
      “算是吧。”苏逾年自言了一番,随之后知后觉地挺直腰板,警惕地看着裴钰,“你怎么三句话离不开我哥?天爷啊……你不会也爱慕我哥吧?天呐,我哥这是什么命,净受男子喜欢了!可怜我想抱个侄子都不行。”
      裴钰喉咙一震,差点儿摔下椅子,这下心情更糟了,脖子上的筋条凸显,恨不得拿眼神剜死苏逾年:“我对苏相绝没有那些龌龊的想法,仅是仰慕!找死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断然不会走爱慕苏相这条捷径。”
      苏逾年自然是玩笑话,没想到还真把人惹生气了,说来近几年鲜少看见他动怒,连大声说话都是稀奇,啧,莫不是戳到他痛点上了,恼羞成怒了?
      “诶,那你怎么二十多了还不娶亲?你看看你一表人才,去你府上提亲的官宦世家数不胜数,你竟没一个看上的?还是说你已经与哪家姑娘私定终身,你大可上奏陛下,请陛下赐婚呐。”
      裴钰被他气笑了,苏逾年一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事态度,但说起闲话来倒是毫不含糊。
      这些话没来由地让他怒火中烧,不知如何发泄。
      “你是在试探我?”裴钰眯了眯眼。
      “什么?”
      “试探我可有心上人,实则是你心悦于我,不好直说,所以拐弯抹角地试探我。对否?”
      苏逾年手脚顿时冰凉,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跳得飞快,大惊失色道:“你他妈……疯了吧……”
      “不是就闭嘴,我何时婚配与你无关。”裴钰摆脸子给他瞧。
      苏逾年摸摸脑袋,不自在地绕过去看裴钰的脸,笑呵呵地问:“真生气了?我就开个玩笑嘛,得,不说这个,快到华庆寺了,可不能跟那帮秃驴冷脸,要不然坑你香火钱!”
      裴钰冷哼一声道:“我可没觉得好笑。”
      “我他妈……裴知追你没完了?再阴阳怪气的小心我抽你!”
      “哦,殴打朝廷命官,以下犯上,罪名不小。”
      “你!你!好小子……你官儿大,你厉害。下官知错,您老赏个脸,对下官笑笑呗,好让下官记住您的笑颜,回头画下来挂在家里每一处,茅房也不落下,以表尊敬之情,如何?”苏逾年懒懒散散地作揖道。
      裴钰看他耍宝,忍俊不禁,后又是开怀大笑。
      苏逾年目光柔和下来,在他未注意到的时候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马车不久便到了华庆寺,这里香火不断,香客络绎不绝,更是京城大户拜佛斋戒的好地方,已延续数十个朝代。
      苏逾年和裴钰进寺后,无意中看见了角落里的孟皇之和吏部尚书曾岑,二人不知在谈论什么,只是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都能感受到孟皇之的不悦。
      裴钰二话不说就捂住了苏逾年的嘴,把他拖到古树后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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