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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互诉衷肠 吏部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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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书曾岑已过而立之年,相貌端正,须髯长而整齐,虽看着刚正不阿,但眼中时常留有的算计实在令人无法忽略,正如此刻,他在孟皇之面前尽管是卑躬屈膝,可话语中总有几根针,有意无意地挑衅。
孟皇之冷漠地睨他,懒得多费口舌。
若不是江华让他在原地等候,他早就遣曾岑滚蛋了。
躲在树后的裴苏二人时不时挤到一起磕碰到脑袋,惹得苏逾年连连啧怪,“他们在说什么啊?你老往我这边靠,可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裴钰看着混乱中缩进他怀里的苏逾年,脸一热,却还不慌不忙地把手搭在对方肩上,说:“看口型啊。曾尚书这次好不容易和苏相站在同一阵营,可不要在陛下面前炫耀一番。”
“哟,照陛下这脾气,居然没把曾岑给炖了?”
“许是陛下同苏相朝夕相处,学了苏相的几分仁慈吧。”
苏逾年手肘一弯撞了裴钰的胸口,道:“在外面呢,别瞎说这有的没的。”
裴钰自觉不妥,可还是忍不住暗嘲:“哎呦,你还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姓裴的,佛门净地,别逼我抽你。”
正在二人要争个口舌之快时,全然不知有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说来也巧,苏江华才朝这里来,就看见裴钰和苏逾年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头,竟然还胆大包天到偷窥圣颜,更别说陛下还在同臣子谈话。
不过苏江华倒是没有打断二人,反而靠在其后听了一嘴。
苏逾年眼看着就要动手,头一转余光瞥到了张笑眯眯的人脸,熟悉且可怕,登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裴钰也忘记躲闪向后看去。
裴钰没有过于惊讶,只是这苏逾年脚底踉跄向后栽去,还不忘拉着裴钰的衣角,找个当垫背的,最后两人皆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树根上。
最可怜的当属裴钰了,脸朝下,啃了一嘴的草。
苏江华深叹一口气,弯下腰扶起了两人,又拍了拍他们衣领子上的尘土,关切道:“可曾摔伤?”
两人摇头。
苏江华无言以对,这裴钰素日里是个内敛的,没想到竟会陪逾年疯闹,看来,真是同窗数年的情谊,怎样也淡不得。
他深邃的目光略微打量了一番裴钰,没做过多研究。
裴钰行礼道:“多谢公子关心。”继而替苏逾年擦拭下颚的泥灰,道:“疼吗?”
苏逾年极自然地抹了一把脸,道:“上一边儿去,大男人矫情什么。”
擦干净后裴钰才想到苏江华还在这里,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实在不妥,自己方才就已经在他的注视下落了下风,现在可不能再出岔子。
这个不算小的动作苏江华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显露出不悦的神情。
这里的动静早已被那边的孟皇之注意到,正往这儿看过来。
“以后不可对帝王行窥探之事,乱规矩如乱朝纲。”
苏江华小声嘱咐了裴苏几句,便朝孟皇之走去,裴苏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跟在他身后。
“公子果真在这里等了。”
孟皇之几近暴戾的眼神瞬间柔婉下来,“自然是要听你的话的。”
苏逾年撇嘴腹诽,这俩人,现在在外人面前都不避嫌了是吧?
曾岑想向苏江华行礼,却被后者委婉叫住。
“出门在外,为免兴师动众,还是少些礼数的好。”苏江华淡笑着说。
曾岑不是蠢人,知道他在讽刺自己,但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苏公子所言极是。”
孟皇之扯了扯苏江华的衣袖,道:“去见过恩明大师了?”
苏江华:“先去见了慧觉大师,毕竟慧觉大师是华庆寺的住持,更是恩明大师的师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无规矩不成方圆。”
曾岑眉心猛地一跳,抬眼便看见苏江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讥讽之意都快化成刀子戳他脑门上了。
不愧是日夜缠绵床榻的君臣情分,当真是情深义重,难舍难分啊。
曾岑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击,因为这话压根没有说给他听,他贸然插一句别人只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可偏偏咽不下这口气,一来二去甚至闷红了眼,泪花闪闪,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还有些事,先告退了,请各位恕罪。”
苏逾年单挑起右眉,这人是被哥哥说哭了?
曾岑经过时,裴钰恭敬地朝他躬身作揖,却被对方轻蔑的眼神横了一眼,裴钰自觉脸皮厚,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没觉得尴尬。
倒是让苏逾年看见了,皱着眉,嫌弃之心溢于言表:“瞪你爹呢,无礼的东西。”
幸亏没让曾岑听到,裴钰赶紧拉住他,食指抵在嘴唇前面,道:“嘘……不得胡言。”
苏江华笑吟吟地看着孟皇之,道:“被欺负了?”
“嗯……”
孟皇之恹恹地应答,活像受了委屈的狼犬,贴在主人脚边诉苦撒娇。
苏江华但笑不语,回转头来对裴钰说:“你与公子都是孙先生的门生,一起去上柱香吧,好慰告先生的在天之灵。”
“是。”
二人在慈悲殿内拜佛,苏家两兄弟在外等候,人来人往间,苏逾年耳语道:“晖王前些日子回来了,为祭酒大哭了一场,几度昏厥,看着实在可怜。我不由得想起我们的师父过世的时候,你我二人也是这般光景。”
苏逾年提到师父之后,苏江华心绪有了变化,不过还是状若无事,说道:“你少与孟氏族亲来往。”
“哥哥放心,这一点我明白。”陛下忌惮孟氏之子,从不放权,若是过于亲近被陛下疑心,那可太过不值了。
“包括裴知追。”
“这个不可能。”
“嗯,知道了。”
苏逾年心口一跳,才意识到哥哥怎么这样云淡风轻地松了口,气道:“哥,你我是何等的情谊,你要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何必诈我?”
苏江华看着大殿内裴钰高瘦的背影,正好上方日光晃眼,让他被交相辉映的金影所迷,“云顶山头三万步,玉环昔保屈指年。 逾年,这华庆寺的平安环可不是好得的,想来裴知追定是磕得头破血流,才从这里求来了这么个保平安的物件,其中心思显而易见。
我只是想知道,你可有与他一样的心思。”
“哥,我……”苏逾年欲言又止,他尚未从这平安环如何得中缓过来,就闻得兄长的逼问如黑云压城般摧倒。
苏江华见他犹豫,便道:“你不用拿莫逆交情搪塞我,你我相依为命多年,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你二人若都不敢说,就以好友的身份稀里糊涂地来往下去,若是敢了……逾年,我提醒你一句,陛下不是不知道裴知追做过什么事,朝中官员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掌控之中,况且他本就是罪臣之子,陛下无法容他太久。
他若是从此安分守己,为了你,我会竭尽全力保全他,起码命是在的,你身为男人,养着他不成问题。可他若是虎视眈眈,野心勃勃,一旦大祸临头,数年后火销白骨,你也会受他连累。
你也大了,其中利害你自己掂量,我做不了你的主。”
“可是哥,他生在那样的家里,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出人头地,自保而已,他有什么错?陛下宽宏大量,难道连他也容不下么?”
苏江华眉开眼笑起来,这还是逾年第一次以质问的口气顶撞他,不知怎的,竟然有些欣慰。
“宽宏大量?逾年,你读了那么多史书,应该不难发现,历朝历代的皇帝,即使再宽厚仁慈,眼里也留不得一粒沙子,更何况咱们这位陛下经历过先帝的诸子夺嫡,城府深不可测,走一步算百步,怎能允许棋局有瑕疵呢。”
苏逾年双唇动了动,略震惊道:“我以为你与陛下伉俪情深,会对他万事松懈。”
苏江华笑说:“我心里有他,将情爱尽数交付给他。”
提到孟皇之,苏江华语调都柔软了不少,也不再极度强势,但眼中精明不可忽略,他继续说道:“可我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君臣有别,我与他之间恰如横了一道银汉天堑,这是千百年来帝相遥相猜忌常有的东西,只会愈发广阔。”
即使阿殷无条件相信他,他也不能过分逾矩,须得时刻提防着。
不是提防阿殷,是提防那些个脏事。
或许正如阿殷所说,他是个顽固。
深困柔情之中,做了许多不像他自己的事,又时刻警醒着,除了逾年他对谁都留有戒备之心。
阿殷,我实在羞愧,但又不得不这样。
此刻的慈悲殿中,孟皇之与裴钰拿了香在佛像前参拜。
一旁有僧人整齐的念经声和敲打木鱼的声音,孟皇之直视金身塑造的佛像,淡道:“听闻裴卿养了匹狼,很是漂亮。”
裴钰恭敬道:“公子说的是,这畜生多年前濒死山谷,我顺手搭救,它便跟着我不愿离开。这不,来华庆寺前才给它喂了点儿肉吃,许是我身上沾染了腥味,熏到了公子,我真是该死,还请公子责罚。”
“不必了,喂食这种事还是交给下人便好,裴卿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是,多谢公子指点。”
裴钰走在后头,目光越发凌厉狠辣,可都被他隐匿在低首的阴影中,难以捉摸。
华庆寺一行结束后,四人各自行事,兵部与虎翼军大营有事务交接,苏逾年需要即刻去见何广玉,裴钰也要去吏部处理太学祭酒上任等事务,而同行的孟皇之和苏江华则是前往工部,有要事与宁鹤壁等人相商。
马车四平八稳,内里茶香袅袅,字画印于木壁之上修饰风雅。
苏江华手指摩挲着杯盏边缘出神,茶没喝几口倒是洒在身上不少。
“江华?”孟皇之拿开他手上的茶盏,找出一直放在身上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江华身上的茶水。
孟皇之看着江华未变的双手,松了一口气,幸亏是温水,这要是滚水那还得了,还不得把手烫坏了,一想到那个场面,孟皇之就忍不住蹙眉心疼,好似自己的心跟着一起被烫皱了。
苏江华抬起脸望着孟皇之,隔着帕子握住了他的手,眼里尚存一丝懵然,两双眼睛近乎凝成一个人的,正当时,苏江华回过神来,刚要松手,就被孟皇之一把攥住,连带着整个人都被他往怀里拉扯。
“不要松开我的手。”孟皇之想到了从前种种,压抑道。
“没有松开。”苏江华低头无奈。
“就有。”
“幼稚鬼。”
苏江华五指张开,扣住孟皇之的手,正色道:“古月近来大量引进钢材,据张沃若的探子来报,古月天工所新研究的战船等物倒是与我朝的颇为相似。只是不知……古月竟也有宁鹤壁这样的人才,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孟皇之捏捏江华的手掌,道:“东施效颦而已,不会有好下场。工部的人嘴巴严实,他们偷得到图纸也掀不起风浪。且看古月如何自掘坟墓……赵擎鋆手上的国库恐怕要继续亏空,他敛财的老手段也快派上用场了。”
苏江华:“其实赵擎鋆不得民心,倘若古月百姓知晓此事,这怨怼之心长得便容易且迅疾,皇城脚下嘛,有些闲话再正常不过。”
赵擎鋆疯狂征税,就是为了填补中空的国库,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嗯……外使部办事一向得力,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孟皇之沉吟半晌,悠悠道。
苏江华坐正喝了点茶水,说:“工部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回去歇着吧,不要东奔西走了,我昨晚看你脚底有好多水泡的瘢痕,今日须得再涂些药。”
孟皇之委屈道:“江华,你嫌我碍事吗?”
“你……无理取闹!”苏江华笑意浓深,全无责怪之意。
宁鹤壁并不在工部,孟皇之解释道:“我想起来了,董漾今日离京,宁鹤壁此刻不在是在所难免的事。既然如此,还是等他回来再召众人去乾坤殿吧。嘶……瞧我这记性,越发差劲了,是不是老了的缘故?”
苏江华牵着他往乾坤殿走,笑着说:“你啊正值壮年,左不过是事务繁多,偶尔忘记一些事再正常不过,切勿杞人忧天,我们阿殷瞧上去不过十八样貌,比谁都年轻。”
“你就会哄我高兴。”
孟皇之低头看他,眼中裹着浓厚的爱意,自然也有常年散不去的疲倦,“近来忙着处理老师的丧事,过段时间新任苗王和姬远国皇帝都要来访,真是时刻都歇不下来。还好……还好有华儿陪着我,便不觉得累了。”
“你叫我什么?”苏江华意外道。
孟皇之眨眨眼:“江华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叫了。”
“没有。”苏江华笑着摇摇头,道:“只是我爹娘都是以我名唤爱称,我没想到你会从我表字里取。嗯……没听过有人这样叫我,觉得新鲜。”
“韶儿留给你的双亲,你是我一个人的华儿。
而且夫君也不想以此称呼唤起你的伤心事,徒增烦恼,又惹泪垂。”
苏江华笑着搓搓胳膊,玩笑说:“嗯~好腻歪啊,陛下陛下,这些情话该留到房里说,别在外面让人听见了,这样的情趣怎能慷慨相赠嘛。”
孟皇之温柔道:“好。”
与此同时,京城郊外。
一队人马疾驰而去,沈浮兰骑着高头大马护送马车中的董漾。
“夕棠!等等!等等……夕棠!”
董漾听到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呼吸都滞住,掀开帷裳往后看,只见宁鹤壁衣衫不整地向他奔来,仔细一瞧,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定是要跑出血来了。
董漾立刻要求车夫停下,可车夫是苏江华的人,只听沈浮兰的,不会遵从他的话。
“沈统领!求您开恩!”
沈浮兰充耳不闻,继续策马。
“沈浮兰!你若不允,我便即刻自尽于此,你要怎样同江华交差?!”
沈浮兰蹙眉,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马车尚未停稳,董漾就跳下去迎宁鹤壁。
宁鹤壁总算是赶上了,他脸上泪痕斑驳,双手紧紧捏住董漾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刚止住的眼泪此刻又像断线珍珠般滚落。
“沈统领,劳烦您给我点时间说话。”董漾说道。
沈浮兰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拉着缰绳往旁边去了段距离。
宁鹤壁嗓音嘶哑难听,鼻腔都厚重地变了声,“为什么要瞒着我!都瞒着我……”
董漾看着满地的血和他被一路上的木头草石划破的脚,难受地皱起眉,却又不得不狠下心,“鹤壁,好好辅佐陛下,凡事留个心眼,我已与江华说好,请他无论如何也要照顾你,但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江华身边的,他自己尚且活在歹人的刀尖上,你定要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无条件站在江华阵营,明白吗?”
宁鹤壁不是不懂官场上的艰苦,可他本性如此,不愿将人想得那么坏,也只一心顾着如何打理好工部,实在没有余下的精力勾心斗角。
他一入工部,为了大沛工程,连亲都没法娶,但他不求这些。
荣华富贵、名利庙堂,他都能舍弃。
他只求一个董夕棠,只想与这一个知己共度余生,生死不弃。
但这些与夕棠的前途相比,也微不足道了。
“是那日进你府上大肆搜捕的官兵?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事态竟发展到不可扭转的地步。夕棠,你清清白白的,陛下为何要将你左迁?还是海陲那样的是非之地!你……你放心,我会陈情上书,陛下一定会回心转意的,陛下不是识人不清的君主,你那样好的前途,那样好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断送了……”宁鹤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却说得连贯。
董漾急得扇了他一巴掌,道:“宁鹤壁,你脑子被驴踢了?!眼下是多事之秋,你任尚书不久,更加该明哲保身,如若你上书保我,使龙颜震怒,你自己的命还要不要?!
你听着,我这一去是万全之策,我若是继续留在京城,才会招来祸端!你这脑子我也不指望你明白,你照我说的做就成了。
还有,宁鹤壁,你听着,前途于我,不值一提,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你不是不懂,此去海陲我是奉皇命的,更是承先师之恩。
老师病重时日夜盼着海陲富强,甚至不惜向陛下隐瞒病情,都要让陛下安心处理海陲政务,我倘若此刻打退堂鼓,百年之后,该如何面对恩师?!”
董漾的话像倒豆子一般倾洒出,使得宁鹤壁怔愣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抿着双唇,猩红的眼睛凝视着董漾,声音干涩道他自己都难以辨别:“我知道了。”
“回去吧。”
董漾才硬着心肠弃他上车,下一刻手便被他牢牢握住,这力道不像是诉衷肠,倒像是孩提时的梦中抓住即将失而复得的宝贝。
宁鹤壁倾身,印上董漾略苍白的双唇,如蜻蜓点水,言有尽而意无穷。
“等我。”宁鹤壁扯着干痛的嗓子,低吟出这两字。
多年挚交,偶有分离,只几个字便能知道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董漾如鲠在喉,低头靠在宁鹤壁肩上,使劲忍着酸痛的眼眶。
“嗯,多久都等。”
都是游遍风花雪月的书生,隐忍数年后终于能够互诉情意,却不能穷酸一回。
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沈浮兰打断了二人的“柔情蜜意”,说:“董大人,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他们终究是背道而驰。
下次再见,就是宁鹤壁告老还乡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