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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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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
沈道溦站在楼下眺望,这栋楼的每一层都有个伞状的装饰,下面挂着风铃等装饰品,风一吹就会发出悦耳的响声。每回来这里都会听到,这里的风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一般。
国师符无虞就住在这里,在沈道溦的印象里,她总是一袭白衣跪坐在桌前,头戴黄冠,一头乌黑的发丝披散肩头,双手捧着个龟壳子摇来晃去。分明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很是老成。
听闻她是个修道之人,因为杂念太多,修道不成,反被师尊轰下山来。但沈道溦却觉得她很是超凡脱俗,自有那么一种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味道。
来到大衍后,她终日困守在摘星楼,从不外出。许是因为憋闷,她养了几只猫猫狗狗,但要不就是通身雪白要么就是乌漆抹黑。
摘星楼内几乎没有旁人来往,除了宰相宋雪砚。也难怪,国师符无虞是永安元年被宋雪砚带进宫里来的。刚带进来的时候是个小乞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看上去像是个逃荒要饭的难民,洗去一身灰尘后才发现是个绝色佳人。
初见时一身灰色的道袍,发丝乌黑,扎了个可爱的小丸子头,用一根桃木发簪别着。面庞清丽,举止大方。因着是宋雪砚带进宫里的人,花疏玉便设宴款待她。没有请太多人,只有叶袭宸一个。
符无虞的位置设在宋雪砚的下方,她会卜卦算命,吃过饭后就从道袍里掏出一个龟壳和几枚铜钱,当即便算出一年之内她们三人中有一人会命丧黄泉。
这句话可真是晴天霹雳。
如今大衍形势大好,梁贼被杀,新帝登基,百废待兴。花疏玉跃跃欲试,欲在大衍境内大干一番。然而要大干一番,身边就不能没有宋雪砚和叶袭宸。一个能在朝堂上帮自己做事,另一个则手握重兵,让自己全无后顾之忧。
这两人缺一不可。如今却听到符无虞这句话,花疏玉的眉头不禁皱起来。
叶袭宸是不信鬼神的,自然也不信卜卦算命这种江湖术法,当即便轻嗤一声:“用得着你算?我整日打打杀杀,命丧黄泉是早晚的事情。”
“袭宸。”坐在上首的花疏玉当即轻声呵斥一声:“哪有你这么诅咒自己的?”
叶袭宸不以为然:“我说得可是实话。”她坐在花疏玉的右下方,上上下下打量着坐在斜对面的符无虞:“你这个小丫头,想留在皇宫可要凭真才实学,就这么个骗人的法子可不行。”
“你若不信,我便再算一次。”
符无虞神情不变,不卑不亢,当即将三枚铜钱全都塞入龟壳之中,闭上眼睛轻轻摇晃,后将龟壳里的铜钱全部倒出在桌上。
叶袭宸离开座位凑上去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铜钱,符无虞细细看着,眉头紧皱:“再过一年,你们三人中会再有一人身首异处。”
叶袭宸脸色变了,直接一掌将桌子劈作两瓣。
龟壳和几枚铜钱散落了一地。
叶袭宸骂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诅咒阿砚和阿玉是不是?”
符无虞的神情很是无辜,她捡起龟壳和几枚铜钱:“这是卜算出来的结果,与我无干。再者,我是第一次见到三位大人物,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诅咒你们?”
叶袭宸拔出剑来,直接架在符无虞的脖子上:“我看你是梁王府的余孽,来这里危言耸听的。说,你到底有何居心?”
符无虞神情平静:“我的来历宋相早已调查清楚了,不过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黄毛丫头而已。再者,我从未见过梁王,何谈他府上的余孽?叶将军向来杀伐果断,梁王府的人尽数死于你手,我何德何能能从你的手底下逃脱?”
叶袭宸哑口无言,气极反笑:“我不过才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等着。是不是早就在心里想好了,还说不是别有居心?”
符无虞看了看作壁上观的宋雪砚和花疏玉,心知她们在等着看自己的斤两,便不紧不慢地看着叶袭宸道:“你若是认定我心里有鬼,大可一剑刺死我。但是你若是留我一命,我还能卜算出第三人的结局。”
叶袭宸收起了剑,抱在怀里,下巴微抬:“什么结局?怕不是再过一年,第三人也死了吧。照你的说法,我们三个都活不过三年是不是。”
符无虞捧起龟壳子再次摇晃,将铜钱倒入手掌心内。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轻轻抬头:“第二人身死之时,就是第三人疯癫之际。”
“胡说八道的干什么?”叶袭宸抢过龟壳子,“你这玩意儿就能看出吉凶祸福来,信口胡编的吧。”
“是不是胡说,两年内便可见分晓。”
一语成谶。
一年内花疏玉死在和亲途中。
叶袭宸当即便攻入皇城,将花疏叶一脚踢下了皇位,囚禁在地牢之中。
地牢阴暗潮湿,老鼠蟑螂层出不穷。花疏叶自小体弱,终日咳血。这也便罢了,每日夜晚叶袭宸还去造访,束在铁链子上的铜铃整夜响个不停。
朝野上下义愤填膺,胆子大的直接在朝堂上大骂叶袭宸。叶袭宸也不是吃素的,年老色衰的杀的杀,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年轻貌美的直接被罚入教坊司,戴着铜铃在朝中官员面前翩翩起舞。
这尚且还不是过分的,更让人觉得屈辱的便是这四种刑罚前都得先受宫刑。
在严刑酷吏下,朝堂安分了一阵子。但是治标不治本,叶袭宸这个皇位的得来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又是女子,朝堂之外很多所谓的英雄好汉打着匡扶正义的名号起兵反叛。
说是为了伸张正义,却都挟持着一位皇室成员以示正统。叶袭宸平定这些叛乱后,将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室成员也都杀了个干净。
清净了。
解决完这些事情后,叶袭宸偶遇摘星楼,便进去坐了坐。
一年不见,符无虞那一头乌黑的发丝中夹杂了几根银丝。根根分明,清亮照人。
符无虞给叶袭宸泡了茶,见她眉宇之间似有忧愁,便问了一句:“皇上为何事忧愁?”
叶袭宸举起茶杯道:“昔日你卜算出一年内我三人中将有一人殒命,如今你确是算对了。今日我借你的香茶,敬你一杯。”
似有几分赔罪之意。
符无虞正坐在叶袭宸对面,低垂着眉眼:“昔日皇上也并未说我算错。”
叶袭宸放下茶杯,苦笑一声:“的确,当日我以为是我命丧黄泉,不成想却是阿玉。老天不公!”
紧握着的茶杯被直接捏碎。
茶水四溅,有几滴和着叶袭宸的鲜血落在了符无虞的白衣上。似是雪地上开出的几朵红梅,分外惹眼。
符无虞仿若没有看到叶袭宸鲜血淋漓的手掌,只是问道:“何为不公?”
叶袭宸冷笑一声:“即便要死,她也该死在我与宋雪砚之后,起码,也应死在我之后!”
符无虞给叶袭宸换了个茶杯,重新满上茶水:“皇上何出此言?”
“无能之辈!”叶袭宸紧紧握着茶杯,力气之大,以至于杯中的茶水都在摇晃。有一些洒了出来,似是波涛汹涌的江水拍打着岸堤一般,顺着染血的手指流回杯中。
浅黄色的茶水沾染些许鲜血,仿若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一般,在茶杯里丝丝蔓延开来。
“我若是死了,护不了她也就罢了。可如今我活得好好的,却依旧护不住她!不仅护不住她,甚至眼睁睁地看在她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
叶袭宸仰起脖子,将茶水一饮而尽。胸膛剧烈起伏,茶杯再次被她捏得粉碎。
符无虞双手递上一方素帕。
叶袭宸将素帕攥在手里,鲜血依旧止不住地汩汩地流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冲淡了些许血迹。
染血的指尖缠绕了一根半黑半白的发丝。
“旧人已去,皇上该怜取眼前人。”符无虞道:“皇上……”
她的话还未说完,叶袭宸便道:“不错,阿玉已经离我而去,我不能再让阿砚也离开我!”
说完这话,叶袭宸便起身而去。留下符无虞跪坐在原地,叹息不止。
天命如此,人力难为。
“天命如此,人力难为。”
沈道溦恍然回神,一个白绫遮目的白衣女子疯疯癫癫地朝自己跑来,面庞脏污,一身白衣也是不堪入目。
模样却有几分眼熟。
沈道溦略微皱眉。
宋雪砚。
沈道溦一眼便认出了她,不闪不避地立在原地。果不其然,宋雪砚一头撞在了沈道溦的身上。
疯子的力气是要比寻常人大上不少的。宋雪砚只是身体摇晃了几下,而沈道溦却是蹭蹭退后几步,险些摔倒。幸亏林有分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一屁股摔到地上。
“嘻嘻嘻。”宋雪砚高兴地拍着手:“香香的,软软的,真好闻。”她双手摸索着向沈道溦靠过来,却被林有分的剑鞘挡住。
“呜呜呜呜。”宋雪砚哭了起来,血泪染红了遮目的白绫,“我要阿宸,我要阿宸……”
沈道溦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阿宸抱抱……抱抱……”
宋雪砚向沈道溦张开双手,哭得厉害。血泪一点一滴落在身着的白衣上,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
“听说是自己戳瞎的。”林有分用剑鞘指着宋雪砚的脖子,将沈道溦护在身后:“王妃,属下护送您进摘星楼。”
沈道溦一步步朝摘星楼走近,暮然回首,那宋雪砚已经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了。
“阿宸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