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语》筱绡Cii

2、贰

　　洛璟是程语十六年人生以来第一个能称得上是喜欢的人。
　　程语不清楚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会忍不住地偷看洛璟。
　　看见洛璟在朋友圈分享了什么书，她会第一时间去看。
　　程语一点都不会聊天，尤其是和异性聊天，尤其是和喜欢的人聊天。
　　程语经常有话想和洛璟说。
　　比如今天傍晚的天空是粉红色的，很漂亮，你看见了吗。
　　比如学校里那只流浪猫又生了小猫，是白色的，很可爱。
　　比如这次生物考试很难，你考得怎么样。
　　程语想把自己生活中遇到的很多件小事都告诉洛璟。
　　可是她不敢。
　　聊天框里的对话输入了又删除，输入了又删除。程语怕自己惹人烦，更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身份和洛璟分享这些。
　　朋友？应该算不上，他们话都没说过几句。程语甚至觉得洛璟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想到这些，程语把输入的内容一点一点删除。犹豫片刻，最后只发过去短短一条信息。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书推荐吗？
　　洛璟很快就列出了几本书给程语。都是一些程语没看过的书，但她还是默默记了下来，准备周末去书店买。
　　高中生活紧锣密鼓，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每隔一两周程语都会定时问洛璟最近再看什么书，他们之间基本上没有别的交流。
　　程语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喜欢洛璟，但她的生活不是只有洛璟的。她照常学习，日子照常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文理分班，她和洛璟分别进了文重和理重。
　　程语也从来没想过要和洛璟在一起，喜欢上洛璟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想过。
　　叶欣颖对此感到十分不满，经常说程语就是个木头。
　　“你喜欢他为什么不表示出来呢？谁不喜欢炽热的爱意？你不主动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程语咬着牛奶的吸管，半晌没答复。
　　他就是不喜欢我啊。
　　程语不是个自卑的人，她也没有自卑的由头。从小到大她都算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又漂亮，成绩好，基本没有让家里人操过心。
　　但程语很确定，洛璟是不喜欢他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比如她不去找洛璟，洛璟基本上就不会来找她。
　　比如她和洛璟的聊天记录，一滑就能到尾。
　　比如…很多很多，总之程语从来没觉得洛璟对她有任何超过普通朋友的情感。
　　从来没有。
　　程语没回答叶欣颖的问题，她把牛奶盒丢进垃圾筐，拉着叶欣颖准备回教室。
　　“诶诶，你等会啊，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不是每件事都要求个结果的。”
　　程语淡然地说着，仿佛她对洛璟并没有那么喜欢。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程语顿了顿，加上这句话。
　　嗯，挺好的，程语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害怕自己丢脸，害怕自己被看穿，害怕自己一腔真心只是自作多情。
　　当胆小鬼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样我们永远是可以聊天的朋友。
　　程语依旧只是偶尔去找洛璟聊些有的没的，洛璟也会偶尔点赞她朋友圈里分享的日落，两个人好像真的只是网络上偶尔互动的朋友。现实中程语连招呼都不敢和他打。
　　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聊过几句，应该是新年晚会的时候。
　　附中的新年晚会办得很热闹，同学们坐在操场上，欢呼着给台上表演的学生老师捧场。
　　程语坐在前排，被音响的声音震得浑身难受，甚至有点耳鸣。
　　她回头望了望洛璟班级的队伍，寻了半天没看见洛璟，不由得有些失望。
　　程语起身往队伍最后走，一直走到操场最后面跑道边的石阶上，那里没有什么人，也没有震得她发抖的音响。
　　程语踏上台阶的最高一级，坐在上面，把手放在膝盖上托着脸发呆。
　　她望着台阶边上唯一的一盏路灯，飞蛾在路灯微弱的昏黄灯光下不停地环绕，奋力想要扑向光最强的地方。
　　还好我不是飞蛾，程语心想。
　　扑火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结果吗。
　　眼前短暂的光芒与热忱，真的值得飞蛾付出生命吗。
　　程语觉得，是不值得的，至少她觉得她不会这样。
　　看得久了，眼睛被路灯的光晃得有点酸，程语暗暗垂眸，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洛璟
　　少年侧对着程语，坐在离路灯最近的那级石阶上借着路灯的光看书
　　梦境解读
　　程语在心里念出了这本书的名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洛璟，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在昏黄灯光照映下显得那么温柔。
　　她只是看着，目光贪婪得想把这幅画面永远地镌刻在心石。
　　察觉到程语的目光，洛璟抬头向她的方向望去，程语也在一瞬间慌张地收回目光。
　　洛璟认出是程语，礼貌地朝她笑笑。
　　“程语。”洛璟和她打招呼
　　洛璟只是说出了她的名字，程语已经又惊又喜了。
　　她没想过洛璟会记得她的样貌和名字的。
　　她应了一声，也和洛璟打招呼。
　　“这是我最近看的书。”洛璟把手中的《梦境解读》举了起来，好像是在回答程语每隔一段时间的书单询问。
　　程语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胆小。
　　胆小到洛璟和她说几句话她都紧张得不知道回答什么。
　　“嗯，好看吗。”程语攥着衣角，语气显得有点不自然。
　　“我觉得挺好的，这本书里对梦境的理解，我很喜欢。”洛璟笑着回答她。
　　“有空的话，可以看看。你不是经常做各种梦吗？”洛璟打趣似地说出后半句。
　　程语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发在朋友圈的乱七八糟的梦境记录，洛璟居然看过。
　　“你以后想当作家吗？”程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嗯？什么？”洛璟似乎也被程语跳脱的话题问蒙了。
　　“嗯，可能吧，能写出故事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洛璟还是回答道。
　　“嗯，是很浪漫。”这话刚说出口程语就后悔了，自己真的很不会聊天，根本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洛璟问她。
　　我想做什么。
　　程语想了很久，想到了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想到了妈妈声嘶力竭的痛哭，想到了外婆抱着尚且年幼的自己。
　　但她心底答案还是一样的。
　　“我想——”
　　“下面一个节目，由学校舞蹈队带来的《喜鹊报春》”
　　程语的话被远处舞台上传来的报幕声打断，洛璟听见报幕声，朝操场中央看了看，也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坐太久，这太黑。”洛璟拿起书朝程语挥挥手，向操场中间走去。
　　程语看着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少女们。蓦地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叶欣颖和她说，洛璟和舞蹈队领舞的女孩好像走得很近，那个领舞的女生好像也喜欢他。
　　噢，原来不是不想看节目，只是想看的节目还没有到。
　　噢，他喜欢领舞那样优秀而自信的开朗女孩。
　　而不是像她一样的，死气沉沉的，连话都不敢说。
　　程语自嘲地笑了笑。对着男孩刚刚坐过的那级石阶，说完了剩下半句话。
　　“我想当警察。”
　　这话说出来程语自己都嫌。
　　她比任何都清楚她当不了警察。
　　哮喘，特殊病，这是绝对不被允许当警察的。
　　况且，即便她没有病。
　　无数个夜晚回想起父亲因公殉职的那个夜晚，目前撕心裂肺的哭声，奶奶收到消息后哭得昏倒在地，外婆抱着自己强忍泪水。
　　回想起妈妈很多次问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程语都是回答，我想当老师。
　　妈妈总会欣慰地笑笑，外婆也为此感到很放心。
　　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当老师。
　　她想当警察，从小就想。而且不想当普通的警察，不想做笔杆子。她想当刑警。
　　但妈妈经受不起这样的风险，她害怕妈妈担心。害怕妈妈又想起爸爸走的那天晚上。
　　所以她选择当一个懂事的孩子。
　　所以她一直和别人说自己想当老师。
　　本来，本来今天晚上她是想把这个秘密告诉洛璟的，告诉他她想当警察。
　　不过他刚好了，也好。
　　毕竟没人会在乎她程语究竟想干什么的，尤其是洛璟。
　　那天晚上之后，程语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洛璟。洛璟倒是主动找过几次程语，不过聊的也都是些关于书的话题。两人在学校里偶然碰见时，他朝程语笑着点点头。
　　虽然后来叶欣颖带着一线情报告诉程语，李佳然和洛璟不是情侣关系。不知道是李佳然喜欢洛璟，还是洛璟喜欢李佳然，但听说，洛璟是有喜欢的人的。
　　不过程语也不想再深究洛璟究竟是不是喜欢李佳然，或者其他的什么张佳然陈佳然。她把喜欢洛璟这件事，和她想当警察这件事，一起埋在心底。但是后来听见李佳然和一个学长在一起之后，程语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即便李佳然和洛璟确实没有什么，程语也没有再让喜欢洛璟这件事占用自己太多的时间，她很清楚，自己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直到高考完的那天晚上。
　　程语写了满满一页纸的话，想要打电话告诉洛璟。
　　这是她唯一一次当一个勇敢的人，不求结果，只是觉得在高中生活翻篇之前，要给自己三年的暗恋画上一个句号。
　　程语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写好的“措辞”，按下了拨号键。
　　第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程语挂断电话，过了五分钟再次打过去。
　　得到的回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第三次，第四次。
　　手机里毫无感情的机械女音一次又一次响起。
　　程语把嘴唇咬得发痛，几乎要渗出血丝来，不信命般地又拨出一次又一次。
　　直到第十七次拨出依旧无人答复，程语退出拨号界面，手机自动弹回微信。
　　朋友圈的图像亮起红点，显示的是洛璟的头像。
　　程语马上点开那条朋友圈，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和一张配图。
　　——在等她
　　图片是一大束白色的玫瑰，玫瑰丛中还点缀着几朵满天星。
　　程语脑袋嗡地一下蒙了。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问完洛璟最近看什么书后。洛璟好似随意地问她，女孩子都喜欢什么花。
　　程语没多想，说玫瑰，女孩都喜欢玫瑰。
　　原来他当时是在为考虑给喜欢的女生买什么花束。
　　程语攥着手里的纸，看着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她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又在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泪水无声地落下，落在程语手里的纸面，一滴一滴晕染在她写的字上，她已经不知道模糊的是纸上的字迹，还是她的视线。
　　程语对洛璟的喜欢在心里生了刺。
　　在她拔掉这根刺之前。
　　她连勇敢的机会都没有。
　　程语点开洛璟的头像，用颤抖着的指尖按下“删除好友”
　　是该结束了。
　　再后来，高考出分。程语发挥稳定，上了最好的师范学校，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循规蹈矩地学习，毕业。留在首都成为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再后来，程语再没有听过洛璟的名字。
　　她不敢去想，她怕自己动摇。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程语手机里晚上七点的闹钟响起，程语才从回忆中回过神。
　　她关掉花洒，换好衣服。
　　时间还早，但她还是躺在了床上。
　　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