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语》筱绡Cii

1、壹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
　　刚从便利店走出来的程语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装满牛奶和柠檬汁的塑料袋，望着眼前被大雨模糊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便利店里买伞。
　　“不好意思小姐，货架上没有了就是没货了，我们仓库里也没有伞了。”收银员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回答程语。
　　嘁，这种好事还真是让我程语遇到了八百回。
　　向收银员道谢后，程语心里默默这样想着，扯了扯嘴角，好像是在笑自己从小到大的“不幸运”——选择题二选一永远蒙不对，过马路永远遇到绿灯刚好结束，赶公交永远看着车正好开走，喝汽水永远开出“谢谢惠顾”。噢，现在又多了一项，下雨天买伞的时候买不到最后一把。
　　又是在工作了一天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遇上倾盆暴雨，程语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无助感逐渐涌上心头，她不是个矫情的人，却忽然在因为没买到伞被困在便利店门口的今天，心头很酸很酸。
　　程语咬了咬牙，低着头冲进雨帘，往小区的方向跑去。冷意从落在身上的雨点一阵一阵传入程语心里，惹得她在雨中直打颤。
　　就在程语到达小区门口准备放慢脚步的时候，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小孩毫无征兆地从门卫室里冲出来撞上了她，程语还没看清身下那一抹身影，就被相撞带来的作用力带倒，下意识地反应让她用双手撑在地上，剧烈的刺痛感从手掌传来。
　　嘶。
　　程语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横眉立目地用手指向她。“走路长不长眼啊！大雨天的横冲直撞，把小孩子撞伤了怎么办？”
　　程语正欲开口解释，那个中年妇女却拉着小孩的手，快步离开了。“对不起。”程语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坐在地上喃喃地说，好像是说给女人听的，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有立即起身，不知道是刚才的意外让她受了伤起不来，还是她心里无数的委屈淹没了她，总之她现在不想起来了，只想在地上坐一会，坐一会就好。
　　程语不知道在雨中坐了多久，直到感受到头顶的雨点突然消失时，她艰难地想抬起头，准备看看雨是不是突然停下了。
　　她刚抬眼，一抹墨色的身影映入眼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身影的主人微微低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在与程语视线相撞的一刻，眼里的担忧一刹那多了几分惊讶，却又迅速恢复正常。
　　程语眯了眯眼，看着男人胸前的特警字样。
　　噢，是警察叔叔来救我了，程语心想。“没事吧？能起来吗？”程语正愣神，洛璟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正准备下意识地回答没事，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已经向她伸去，程语抿了抿唇，借力站了起来。
　　“谢谢警官，我没事。”她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泥水回答道。洛璟点了点头，把雨伞柄递给女孩，示意她接住。程语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离小区门口最近的一单元，冲进了雨幕，迅速到达单元门口后，向洛璟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口。洛璟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又浮现出刚刚女孩抬头望他时，那双熟悉无比的，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杏眼。“
　　“可能是认错了吧。”他苦涩地笑了笑，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打开车门收起伞上了车。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察觉到开门声，开口洛璟说话，“璟哥，那女孩没事吧？”等了半晌，却没有听见洛璟回答。“璟哥？”
　　洛璟还在回想刚刚女孩看自己时礼貌却疏离的眼神，一时入了神。听见李毅第二次叫自己，才回过神。“啊？你刚刚说什么？”洛璟答道。
　　李毅回过头，迟疑着开口又问了一遍：“哦，我说，那个女孩没事吧？”
　　“嗯，没事。”洛璟简略地答道。
　　车刚启动，李毅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李毅按下通话键。“特巡怎么样？那小区周边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吗？”队长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嗯，结束了，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还不能排除危险，我和李毅下次便装再过来一次，以防万一。”洛璟向队长汇报道。
　　———————
　　程语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随手把购物袋丢在地上。刚把拖鞋换上，就连打了两个喷嚏，“淋感冒了么？”她自语道，担心自己真的生病影响工作，程语还是赶忙拿上毛巾进了洗手间。
　　花洒喷洒出的热水顺着发梢流到程语脸上，她伸手接了一把热水，用力地搓了搓脸，好像想把今天所有的不顺都洗掉。她长出一口气，热水带来的热度让她的疲惫减轻了许多，想到刚刚的事，那位警官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浮现———雕刻般的眉骨，狭长的内双，浓墨色的瞳孔。以及他看向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有点像。”程语没头没尾地说着，又沉默了一会儿。“嗯，是很像。”
　　是啊，她知道很像，但她也知道，那不可能是他，他不会是警察，更不会在她家小区门口遇到她。
　　只是很像吧，毕竟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毕竟今天的雨下得那么大，应该只是在这样特别的场景下，她把那个带给她片刻温暖的警官当成了他，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回忆如潮水般涌进程语的心头，记忆中少年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
　　七年前。
　　程语刚上高中，开学的第一周放学，就因为没有带伞被困在了教学楼下。
　　程语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了，离晚修开始只剩四十分钟，再不回宿舍洗澡晚修就要迟到了。
　　她望着雨幕里一片一片的鲜艳色彩，同学们撑着伞在雨里一边避着水坑向前，一边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商量着吃完晚饭后去小卖部买什么口味的酸奶。
　　程语像被这些鲜艳色彩隔绝开的怪人，她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沉默着，思索着要怎么办。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冲回去吧，反正回去也要洗头洗澡。
　　她自我安慰似的点点头，抬腿准备冲入雨幕，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当时的程语不知道，这道声音会成为她未来七年里，最思念又最珍贵的光影。“同学，你去哪里，我有伞。”
　　程语循声转过头，少年站在她身后，身材修长而挺拔。不同于其他男同学繁杂的各式刘海，他留着干练而清爽的寸头，一双狭长而深邃的丹凤眼里倒映着程语的身影。程语望着他突然呆了一下，没回答他的询问。
　　洛璟也愣了愣，看着眼前的少女好像没听清他说什么，他稍微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她。
　　这次程语才缓过神来，“啊，好，我去宿舍楼，谢谢你。”
　　洛璟点点头，走到程语身边撑开伞，示意她跟上。
　　程语默默地走到伞下，两人无声地出发了。
　　一路上洛璟和程语都没有开口说点什么，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同学们断断续续的聊天声在两侧传来。洛璟撑的是一把不算大的黑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因此被拉得很近，洛璟身上有很淡的青柠味，酸涩而清透，程语讨厌香水的味道，但却被洛璟身上的香味莫名的吸引了，程语猜这是他洗衣液的味道。
　　女孩偷偷用余光看着身侧的少年，他的侧脸勾勒出略显青涩但凌厉的线条，程语收回目光。虽然她很喜欢洛璟身上的味道，但她不敢靠洛璟太近，悄悄拉开一些距离，几乎走在伞的边缘了，雨水顺着伞边滴了几滴在她的右肩上。注意到的洛璟，没有让程语靠他近一些，只是轻轻地把伞向她那边倾斜一些，再多一些，直到他看见雨水没有落在程语的肩上，但他的左肩却被雨点浸湿了。
　　没过多久，等他们走到了离宿舍楼没多远的雨棚下，程语再次向洛璟道谢后，匆匆走进了雨棚，向宿舍楼跑去。看着女孩顺利上了宿舍楼，洛璟才转身回了男生宿舍。
　　程语站在楼梯口的栏杆注视着洛璟雨中的背影，少年快步向宿舍楼走去，脚步带起阵阵水花飞溅惊起水坑里的涟漪，荡开一圈一圈波纹。程语觉得他很特别，干练的发型也好，漂亮的丹凤眼也好，还是身上淡淡的青柠香也好，都让程语觉得这个男生和别人不一样。
　　可惜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程语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后来程语发现，男孩是她隔壁班的学生。后来程语也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过他几次，但男孩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程语也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更不敢问别人他的名字。直到第一次段考结束，教学楼的公告栏上贴了年级前五十名的照片和名字。
　　程语一眼就看见了公告栏上熟悉的面孔，她假装不经意地走到公告栏前，想看清男孩照片底下的名字。
　　——第27名高一十六班洛璟
　　洛璟
　　程语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一丝遗憾和难过涌上她的心头。她这次考试是第52名，所以公告栏上没有她的名字和照片。
　　虽然程语觉得那天下午洛璟只是出于同情搭了她一程，但她还是不免地猜想，如果他在公告栏上看见她的照片，会不会也默默记下她的名字呢。
　　可惜不管会不会，她都正好不在公告栏上。
　　要是当时那道选择题蒙对了就好了。
　　后来程语会借着去打水经过隔壁班的后门，偷偷看一下坐在最后一排的洛璟。
　　他有时候在看书，或者说几乎大部分时间是在看书，不是课本，而是一些程语没看过的中外名著。还有的时候，洛璟只是一只手托腮，侧着头静静看着窗外的树。既然是偷看，肯定会有被抓包的时候，而且还不少。
　　每当程语以为她的不经意装得天衣无缝，就会和洛璟看过来的目光对上，程语就会像干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马上低下头走回班里，甚至不敢看洛璟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程语喜欢洛璟，程语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程语终于交到了高中的第一个好朋友叶欣颖。
　　叶欣颖是个很活泼的女生，和程语的慢热不同，刚和程语坐同桌的时候，她就大大方方地和程语打招呼。
　　“你好程语，我是叶欣颖，以后我就是你的同桌啦。”叶欣颖笑着朝程语伸出手，程语看着眼前热情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叶欣颖的手。
　　程语话不多，叶欣颖却是个十足的话痨。
　　今天和程语说哪个班的谁谁谁和谁谁谁在一起了，明天告诉程语哪个哪个女生长得很可爱。程语不喜欢说话，但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喜欢听叶欣颖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
　　有天叶欣颖突然问程语有没有喜欢的人。程语沉默了很久。
　　叶欣颖告诉程语，自己有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学长，从初一就开始喜欢了。
　　“我是因为他才决定考来附中的，我本来不想来附中。”叶欣颖说。
　　“其实他不是一个多优秀多耀眼的人，但是他在我心里太特别了。”
　　“好特别啊，我说不清那种感觉，总是忍不住上楼去他们班门口看他，怕他发现我，又怕他发现不了我。”
　　特别。
　　怕他发现我，又怕他不发现我。
　　程语听着这两句话，脑海里映出洛璟坐在最后一排看书的样子。
　　“嗯，有。”程语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
　　叶颖欣先是没反应过来，想起程语这句话是在回答她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之后，叶欣颖的好奇心被点燃了。因为她想不到，看起来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程语，也会有喜欢的人。
　　“让我猜猜啊，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叶欣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用手托着下巴思考。
　　“不会是洛璟吧？”她突然惊呼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程语感觉自己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土壤里的宝箱，被人用铲子一点一点挖了出来。
　　程语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嗯，你怎么知道。”她反问叶欣颖。叶欣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人，她对洛璟并没有特别多的印象，只记得是个个子高高的男生，留着很短的头发，长得…挺好看的？
　　可能是看见洛璟的时候，她觉得洛璟身上那种“尘世与我无关”的气质和程语很像，所以才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人吧。
　　“就是感觉吧，没想到真让我猜到了哈哈哈。”叶欣颖得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程语。眼里流过一丝狡黠的光，凑到程语耳边说，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开始暧昧了没？我跟你说，他看上去像是很多女生会喜欢的类型，你可得抓紧机会啊？”
　　程语像是对叶欣颖的话感到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了。
　　“没什么发展，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我猜他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叶欣颖急得猛拍了一下桌面，吓得程语差点被水呛到，“大小姐，你在搞什么啊？连联系方式都没加上啊？你行不行啊？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一天之内我就帮你搞到他的全部信息！”叶欣颖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后来程语加上了洛璟的□□。
　　“高一十六班洛璟。”洛璟刚通过程语的好友申请，就发来这条信息。
　　“嗯，我是程语。”程语赶紧回了一条。
　　程语平时不常用□□，但叶欣颖只要到了洛璟的□□号。犹豫一阵过后，程语还是打下一条信息。
　　“你有微信吗？”
　　“有的，我用微信比较多。”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看见后半句话，程语不免生出几分喜悦，他也用微信比较多，那就好。
　　“那我加你微信吧？微信号是□□号吗？”程语又发了一条。
　　这次洛璟没有秒回，程语有点担心，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刚加上□□又问他要微信，正准备发不方便就算了，□□也可以。洛璟的消息弹了出来。
　　“185xxxxxxxx”
　　“手机号”
　　洛璟连回了两条。
　　程语默默出了一口气，把那串数字复制粘贴进微信好友搜索，成功发送好友申请。看着通过的微信好友验证，又把那串数字存进了手机通讯录，在名称上打上“洛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