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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回忆(四) ...

  •   叶系第一次比赛,谁也没想到冠军最后会落在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身上。

      网上都在讨论女孩作品的灵气,叶系对这些毫不关心,拿到奖后一心想着回福利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盛风。

      她是在旧铁门边找到他的。

      盛风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待在铁门口,手上拿着本书。

      “小风。”叶系远远地喊了他一声。

      他沿着声音的方向去找,在看到叶系后一愣:“回来了?”

      叶系笑着说:“我拿了冠军!”

      盛风笑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有好多人啊!”叶系迫不及待地和盛风分享:“除了参加比赛的小朋友,还有好多拿着相机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

      “而且比赛的场地很大,特别是那个画笔,好丰富啊,多种多样的,什么颜色的都有!”

      “还有就是其他的小朋友都好厉害,我画的是蔷薇花。本来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最后得了冠军!”

      盛风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给回应,两人维持着聊天的平衡。

      后来叶系说累了,头靠在盛风的肩上,感慨道:“小风,外面的世界真的好丰富多彩!”

      盛风:“一直是这样的。”

      “而且我还发现,相当画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厉害的人有好多好多。”

      “厉害的人很多,但你也是其中一个。”

      “我这次拿奖只是侥幸。”叶系抿唇:“下一次或许就没这样的运气了。”

      “要相信自己的实力。”盛风说:“我们一步步来。”

      “你会一直和我一起的对吧?”叶系问。

      盛风把手上的书放在脚边:“会的。”

      “你在看什么书?”叶系低头瞥了一眼书页。

      盛风重新将书页翻开,拿给她看 :“教我们怎么样酿酒的书。”

      叶系低头,看见空白处的备注,第一时间笑了:“小风的字还是没有进步。”

      盛风解释道:“我每天都有在努力练。”

      自打进入福利院,叶系就发现盛风的字写的异于常人。对于写在纸上的笔画,她从小就有强迫症,于是隔空差五就催促他练字帖。只是没想到,练了那么久,某人一点进步都没有。

      她看着书页上凌乱的字体,随后视线转向他,忍不住问:“你现在有橡皮擦和纸吗?”

      盛风从地上拾起文具,递给叶系。

      叶系用橡皮擦去原先的字迹,握住铅笔按照原有的文字重新写。

      盛风盯着她标准的握笔姿势,无措地挠了挠头。

      叶系一边书写,一边好奇开口:“你怎么突然想着看这种书了?”

      盛风:“不是突然。”
      “嗯?”
      “我妈妈是酿酒师。”
      “那?”
      “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事。”
      “原来这样。”

      “你总是能提起你妈妈。”叶系放下了笔和书,问:“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爸爸?”
      盛风:“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盛风低头,咬了咬唇。

      片刻。
      他看向叶系:“阿系,我不想说。”
      叶系察觉到他内心的纠结:“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盛风“嗯”了一声。

      有风吹过,盛风起身,抬手摘了一枝蔷薇花。

      他默默递给叶系:“还没恭喜你,小冠军。“

      盯着蔷薇花,叶系想起什么,直起身。

      “小风,你先等我一会!我很快回来。”

      说完人便消失。

      盛风望着他的背影,一脸迷茫。

      半个小时后,叶系气喘嘘嘘地跑回来,手上多了画画的工具。

      盛风看着:“你这是?”

      叶系大口呼吸:“今天获奖的作品没能拿回来,我想重新画一遍给你看。”

      “没关系的。”

      “不行。”叶系坚持自己的想法:“必须得画!”

      盛风向来拗不过她,只好妥协。

      夏日的汗又黏又腻,炙热的太阳把空气晒得滚烫,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

      叶系坐在阳光下,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围墙上的蔷薇花,鲜明地在画布上记下它们存在的痕迹。

      盛风如她来时前一样,坐在铁门边,捧着书看。

      很多年后,每当盛风回想起和叶系在福利院的点点滴滴,总是试图想找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放在心上的。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或许是其他。

      但是和她一起在福利院的每一天,都是盛风生命中极为美好,不可忘却的时光。能遇见叶系是他的幸运,他以为这种幸运会持续很久。

      可是该来的,即使千回百转,也逃不了。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叶系十五岁那年。

      出众的天赋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十五岁的叶系已经在业内显示出了非凡的灵气。

      作品在拍卖会上拍出高价的是她,获得西鼎奖的是她,网络头条是她,被大众誉为临城新生代最有潜力画家的是她。

      一时之间,临城几乎绝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小姑娘身上。

      而且在得知小姑娘是孤儿后,还有不少人来联系福利院试图收养她,但她一律拒绝了。

      当时的她也没想到后来两人的发展会是那样。

      意外发生在初夏,叶系清晰地记得。

      傍晚暮色浮沉,盛风突然约她出去。

      叶系已经和周云签约,最近因为画展的事忙的焦头烂额,但是是盛风约她,所以她还是挤出了晚上的时间。

      老城区灯光闪烁,远处的断断续续车鸣声在耳畔环绕,他和她走在巷子里,路灯忽明忽暗。

      “阿系。”盛风面色平静,问:“前面有人卖棉花糖,你想不想吃?”

      叶系不知道他约她出来的目的,但此刻他这样问,她耐心地点头:“想。”

      棉花糖的队伍很长,等待的过程枯燥而漫长,看着大大小小的小朋友,叶系眉头紧皱,但盛风接下来的这句话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画展进展到哪一步了?”

      叶系情绪有了宣泄口,抱怨道:“小风,好累,好复杂啊!”

      盛风安慰道:“慢慢来,画展明年才办,来得及的。”

      “虽然是这样说。”叶系泄了泄气:“但周叔叔说要我提前准备。”

      “累了的话,我们今晚就好好休息。”盛风说:“明天再忙。”

      叶系一向很听他的话,点点头,说“好。”

      到他们的时候,盛风和老板说只要一串。

      叶系不解,问他:“你不吃吗?”

      “不了。”盛风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吃糖。”

      “哦。”

      两人接着往巷子深处走,等叶系吃完,盛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贩:“那有雪糕,要不要吃?”

      叶系想了想,问:“你吃吗?你不吃我也不吃。”

      盛风对她没有办法:“我吃。”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大叔,见着她,一下子就认出来,激动道:“你是叶系?”

      叶系愣了愣,反应过来:“我是。”

      “我女儿可喜欢你了!”老板说:“她最近在学画画,还把你当偶像哎!”

      叶系局促地笑笑。

      老板拿出纸笔,憨憨地笑笑:“姑娘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叶系看向盛风。

      盛风也看向她:“你自己决定。”

      她收回视线,接下老板的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笨拙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板欣喜地接过,笑着说:“你想要吃什么口味的雪糕?”

      叶系瞟了一眼冰柜,说:“绿色那个。”

      “小哥你呢?”老板看向盛风。

      盛风:“和她一样。”

      老板打开冰柜门,伸手将两根绿色的冰棍拿出来:“给,免费的。”

      叶系摇摇头:“不用了。”

      “没事。”老板说:“当是抵了签名。”

      叶系这才安心接过:“谢谢老板!”

      “没事没事。”

      盛风接着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老板:“慢走,注意安全哈!”

      盛风把雪糕撕开,递给她。
      叶系:“你先吃。”
      盛风无奈地笑了笑:“好。”

      冰意入体,盛风不禁泛起了凉意,为了结束这不舒服的感觉,他很快便将雪糕吃完。

      叶系看着他:“又没人和你抢。”
      盛风把冰棍子扔进垃圾桶:“太冰。”
      叶系:“夏天不就是要吃冰的嘛。”
      “……”

      “阿系。”
      “嗯?”叶系看向他。
      “听说最近有很多人来福利院,想领养你。”
      叶系:“你听谁说的?”
      “没谁。”

      盛风:“我在想,要是遇见合适的你可以……”
      “没有合适的。”他的话被她打断。
      盛风看她:“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很好,未来也会更好,没必要为了我一直留在福利院。”
      叶系垂眼:“没有你的话,未来不会更好的。”

      周围骤然静下来。

      路灯不太亮,巷子里洒着略显昏黄的光。

      片刻后,盛风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叶系问他:“如果是你,有更好的条件放在你面前,你会选择离开福利院吗?”

      盛风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那小风,同样的问题你又为什么来劝我?”

      盛风低头:“对不起。”

      叶系手上的雪糕已经化了,盛风看见,想帮她擦干净,她抬手拒绝:“我自己可以。”

      盛风只好缩回手。

      “以后遇到这种问题不要特意约我出来问。”叶系说:“我忙。”

      盛风不敢说话。

      叶系:“不早了,我回去了。”

      盛风喊住她:“等一下。”

      叶系回头,瞪着它的脸。

      盛风尴尬道:“你还要不要吃点其他东西,就当时我给你赔罪。”

      叶系盯着他:“盛风,你真笨。”

      盛风不明所以。

      “吃东西吃东西,你自个吃去吧!”

      叶系愤愤地回头。

      盛风急忙跟上去:“我错了。”

      叶系指着地面,口齿清晰:“从今天起,我们之间要保持三米的距离。”

      盛风:“可……”

      叶系赌气:“这个不准拒绝。”

      盛风懵住,怕她再生更大的气,只好遵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三米的距离,护送她回福利院。

      要是叶系知道盛风会搬离福利院,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他冷战。

      她一直在忙,等发现他不在,距离他离开福利院已经过了三天。

      苦熬三天终于画出满意的作品,她满心欢喜地跑到寝室去找他,可得到的却是他已经被领养的消息。

      叶系不信,跑去问叶老师,问院长,可所有人给她的答复都一样。

      盛风的亲生父亲来找他,在亲子鉴定确认后的第二天,他便跟着父亲离开了。

      一时间,脑海里他以前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她脸生疼。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他说好的,会一直陪着自己的。

      他怎么能失信?

      为什么他离开不告诉她?

      她和他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一点讯息也不透露给她?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压制着自己的委屈,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很快,泛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嘴唇渐渐被咬破,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

      叶系终于绷不住,半跪在地上,泪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他的父亲会把他带到哪里。

      天下之大,就和以前那些被人领养的朋友一样。或许,她和盛风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从此之后,她得独自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双手捂着脸蹲下去,脊背开始抽搐起来,全身发抖。

      七月,在叶系的记忆里是最黑暗,最冷寂的月份,也是她十五年来最难受,最煎熬的的一段时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缓过来的。

      后来身边的人和她讲,当时她整天魂不守舍,过度敏感,像是患了社交恐惧症,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缩在角落偷偷地哭。

      后来哭多了,哭累了,也哭清醒了。

      没人要的孩子哪里能伸手够得着天上的太阳,从始至终她都该一个人,不该去贪图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既然抓不住,那便该放弃。

      叶系认清了事实,她再次把自己锁起来,不过不再是卧室。

      画室里,她将自己的委屈、愤慨、无奈通通发泄在画板上。她就像是一个中了毒的少女,在艺术的世界里发疯。

      也是在那一个月,她的作品再次获奖。

      第二个月,叶系的生活渐渐平静下来。没有盛风的日子,她一样过得很好。

      不久,有人向她提出领养的请求,叶系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生活里要有人要退场,也总有人要登场。

      她学着盛风,把在福利院的所有领养信息抹去,注销了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曾经无数的羁绊都要消失,她该有新的生活。

      秋天,她随养父母搬到新别墅。

      养父母给她找新的私人教师,她接受到了更好的教育。

      极高的天赋让她一点就通,在养父母的培养下,她的绘画水平直线上升。

      她还在继续画画,继续参加比赛。她忙碌而充实,只要没有人提起,她就不会主动想起他。

      有些时候,她都以为自己释然了。

      可是她的少年,总是比旁人以为的更长远更深情。

      雨夜,当她放下画笔开门,见到湿漉漉的少年时,她的心立刻便乱了。

      黑云翻墨,大雨磅礴。

      他几近透明的白衬衫贴着身体,狐狸眼朦上水雾,站在雨里木木地看她。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的感觉?

      叶系想,她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少年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此刻开口语气变得格外小心:“我能进去吗?”

      雨水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少年全身都在抖。

      叶系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侧开身子让出通道,说了一句:“进来吧。”

      养父母这几天都在出差,今晚别墅只有叶系一个人。

      她将他带到客厅,出于善意递给他一件毛毯和一杯热水。

      盛风低头看着那两件东西,站在原地没有接。

      叶系看了,视线望着他,声音清晰且冷淡:“如果你因身体不适在这里倒下去,我不会给你支付医药费。”

      盛风暗地里默默的松开手,接过来。他用毛毯擦干自己身上的雨水,同时喝了一口热水。

      叶系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这么晚找我有事?”

      见对方没吭声,叶系盯着他,再次说道:“我还有画没完画完,如果你没有什么事,那我就要送客了。”

      “对不起。”

      叶系刚要站起身的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着盛风:“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盛风的声音很小:“我不应该不告诉你一声就离开临东福利院。”

      叶系轻笑一声,反问道:“我和你只是普通朋友,你离开福利院为什么要告诉我?”

      盛风沉默。

      “我高估了自己在某些人心中的份量,是我的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叶系接着说:“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我,那我要送客了。”

      话落,叶系利落地站起,抬脚就要赶人。

      只是下一瞬自己的手就被人抓住,盛风垂眼:“阿系,我找了你三个月。”

      盛风是私生子。

      当年他的母亲被所谓的成功企业家欺骗,发现真相后便远走他乡,独自一人生下孩子。企业家知道盛风的存在,却不与他相认,在盛风母亲去世后将他扔进福利院。

      这次会把他接回,是因为原配和两个儿子都发生了意外。偌大的产业,他急需继承人,也因此想起被他丟在福利院的盛风。

      企业家抹去盛风在福利院的一切,限制他的行动。他只能借着上课外出的机会去打探叶系的消息,三个月来,他一个人翻遍了临城的大街小巷。

      从盛风出现在房门口的那一刻起,叶系的心里防线就已经破裂。后面说的那些话只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为什么那个人只要出现自己就能无条件地原谅。

      可在听完他的解释后,叶系知道目前最珍贵的是什么。

      他对于她来说很重要,重要到能消除那段不甘的情绪。

      那夜两人重归于好,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没多久,那场震惊全城的火灾发生。

      叶系被姜玫救下送出国,天才画家也在众人的唏嘘声中早逝。

      天花板、墙壁、床单,医院里满目全是空虚的白。病房的窗户拉着厚厚的帘子,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叶系躺在床头,手握着新的身份证明,眼神麻木地接受来自命运馈赠的礼物。

      那年十二月的英国连下了好几场雪,温度骤降,冬寒料峭。外面的人声和烟花声传入病房,那声音透着无力、虚妄,听得她恍若隔世。

      这一年冬天,叶系彻底从世间退场,十六岁,她成了另一个人——“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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