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司琼

34、第 34 章 回忆（三）

　　第二天上午。

　　下课铃丁零零响起，盛风刚将书本整理好，便被叶老师请去办公室。

　　叶系见状，胡乱把书本塞进桌肚，头也不回地朝外面飞奔。

　　盛风会被叫出去，应该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她担心他会被人欺负。

　　她用小短腿爬上五楼院长办公室，趴在门口偷偷关注房间内的情况。

　　“小风，昨天的事是小黑的错，老师和院长已经严厉地惩罚过他了。“

　　办公室内，叶老师蹲下身和盛风视线平齐，语气小心："他现在想向你道歉，你愿不愿意接受？”

　　盛风偏头看了一眼叶黑，顿了顿，点头。

　　叶老师小心地将叶黑的身子挪近他，看着两人。

　　叶黑咬唇，面色艰难地开口：“你总是不理我，本来我是想和你交朋友的。“

　　“但你对我很冷漠，我觉得你看不起我，我生气，心里不舒服，想欺负你解气。”

　　他抿嘴：“现在我知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对不起。”

　　听完，盛风目光冷淡：“我知道了。”

　　又是一副寡淡的表情，叶黑看着心里添堵。
　　自己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对方轻描淡说一句“知道了”就糊弄过去。他打心底觉得盛风不尊重他，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你接不接受我的道歉？”

　　叶老师在，叶黑不敢发火。但解决完今天的事，他以后要是遇见盛风，绝对能绕道走就绕道走。

　　这种怪物，他才不要当他的朋友。

　　盛风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接受。”
　　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种状态，不止叶黑见了郁闷，就连叶老师看着也有点担心。

　　她害怕这孩子出现什么心理问题。于是支开叶黑，想着自己单独和盛风面对面开导开导他。

　　叶黑出门，叶系迅速钻进桌子底下躲起来，等人走远，才溜出来接着偷听。

　　叶老师念叨完念叨去还是以前那些——“别总一个人待着，要多交朋友，多出去玩，要多开口说话……”等等诸如此类。

　　盛风听完，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好。”

　　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

　　叶老师看着没办法，深叹一口气，最后只能放盛风离开。

　　他前脚人刚迈出门口，叶系就追上去。

　　盛风顿住，目光转向她：“你怎么在这？”

　　叶系攥住他的手：“我看你被叶老师叫走，怕你被人欺负，就偷偷跟过来了。”

　　盛风的手下意识紧了一下，说：“谢谢 。”

　　“谢什么谢。”叶系说：“我说过了要保护你的。”

　　盛风紧抿着唇，沉默。

　　叶系扭头看他。

　　她习惯了盛风的沉默寡言，平时和他接触也不觉得盛风有什么奇怪。

　　叶老师的话没错，人要积极向上阳光开朗，但是叶系认为，活的像盛风一样安静沉默，也很精彩。

　　这是他的性格，是他独一无二的特点，没必要特意为任何人，为任何事做出改变。

　　“小风。”叶系看向他。

　　盛风垂眼：“怎么了？”

　　“你就做你自己。”叶系说：“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我不想你听别人的话，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盛风听到这话顿住，看着地面出神。

　　许久后。

　　他抬眼看她，低“嗯”了一声。

　　叶系跳下一节台阶：“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有没有见着萤火虫？”

　　盛风微微皱眉：“萤火虫？”

　　“就是晚上会发光的小虫子。”叶系说：“黑夜里亮晶晶的，特别好看的那种。”

　　盛风摇头：“没见过。”

　　“阿兰说她昨晚看见了萤火虫。”叶系用手指向不远处：“就在后花园。”

　　盛风：“你想去看？”

　　“我都还没见过。”

　　“那……”盛风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叶系一愣神：“你怎么这次那么主动？”

　　以前盛风除了睡觉、上课、发呆外做什么事都没有欲望，每次都得叶系主动去邀请他，而且还要好说歹说才能把人劝下来和她一起玩。

　　“主要看你。”盛风避重就轻：“我去不去都可以。”

　　“当然得去。”难得有机会，叶系人又不傻。

　　“那我……”盛风犹豫了一会说：“今晚八点在后花园等你。”

　　“好。”

　　——

　　围墙边高高的铁门上开满蔷薇花，新鲜的红色在墨色里格外显眼。

　　盛风靠在铁门边，等了好久。

　　有阵风吹过，周边枝叶荡漾，他抬眼，叶系从门口走了进来。

　　见了他，叶系问：“你怎么来的那么早？”

　　盛风：“有空就早点来了。”

　　夜色深沉，后花园里冷冷清清。

　　两人在铁门边等了好久，周围都没有萤火虫的身影。

　　“我们今天是不是等不到了？”叶系脸色郁闷。

　　盛风侧脸看她，月光下，女孩眼神清澈，五官独有一股轻灵。

　　“会有的。”盛风说：“我们再等等。”

　　叶系不懂，但她相信盛风，乖乖地说了句“好。”

　　盛风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阿系，过几天你要去市里参加比赛吗？”

　　叶系微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办公室里的名单有你的名字。”

　　“叶老师给我报的名。”叶系解释道：“本来没想去的。”

　　“为什么？”

　　“是一个绘画比赛，整个市的小学生都会去。”叶系说：“我从来没有参加比赛，我怕输。”

　　“你画画很好看。”

　　每次绘画课就叶系上的最认真，画的也最好。

　　盛风补充：“成绩也很高。”

　　“那是在福利院。”叶系将头埋进膝盖：“出去和其他人比我的画就很普通了。”

　　“放心，你会赢的。”

　　叶系“嗯”了一声。

　　盛风以为她觉得他在开玩笑，再次看向她，坚定地说：“相信我的话。”

　　叶系这回认真地点了好几个头。

　　就凭借盛风的这份信任，她觉得高低都得拿个奖回来。

　　夜色更深了，星月暗淡，一边的枝叶明暗难辨。

　　盛风站起身。

　　叶系看他：“怎么了？”

　　“我们去花园中间看看。”

　　叶系：“哦。”

　　她乖乖跟上盛风的步子。

　　两人都没有带手电筒，路径漆黑，盛风在前面开路，她扯住他的衣角，保证自己的不跟丟。

　　走了有一会，盛风突然叫住她。

　　叶系脚步一顿：“怎么了？”

　　“抓紧我。”

　　她这才发现手上的力度比先前松了很多。

　　“小心脚下。”

　　叶系默默地攥紧手上的布料，在黑暗里说了句“好。”

　　可突然，无数只萤火虫从花丛间飞出，如星空中的流星一般，纵横交错，萤光点点，照亮了周围一方小天地。

　　叶系悬手去触碰，顷刻间，整齐划一的流萤很快凌乱，它们四处飞蹿，其中几只落在盛风头上。

　　绿幽幽的“灯笼”映出少年的侧脸，从萤火铺开的那一刻开始，叶系的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小风。”
　　“嗯？”
　　“真好看。”
　　盛风沉默了几秒，他说：“那以后我多带你来看。”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
　　“可是要是有人想收养你怎么办？”

　　几乎每年都会有人来福利院领养小孩，目前为止，叶系已经失去了好多个朋友。

　　盛风看向她：“我不会同意，我喜欢待在福利院，想和你一起。”

　　四下空旷，少年的声音传入耳内，她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好多年。

　　夜色温柔，风吹枝响。

　　盛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阿系，长大后你想做什么？”

　　“嗯……”叶系思考了片刻，答：“我想永远都可以画画。”

　　盛风的视线转向她：“你想当画家吗？”

　　“什么是画家？”

　　盛风：“就是世界上专门画画的人。”

　　“那当了画家，我是不是能有更多颜色的画笔了？”

　　“是的吧。”

　　“那我想。”叶系说：“当了画家，到时候我就能画什么画什么，想用什么颜色的画笔就用什么颜色的画笔。”

　　盛风弯了弯唇：“好。”

　　“那你长大后想当什么？”叶系转而问他。

　　“我想挣钱。”盛风说：“挣很多很多的钱。”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盛风：“这样我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不懂。”叶系摇摇头：“赚钱和保护人有什么关系吗？”

　　盛风看向她，语气带了些无奈：“长大后你就会懂了。”

　　叶系：“那我要快点长大。”

　　盛分轻轻点头，笑着说好。

　　“我们要回去了。”萤火虫的光点渐渐微弱，盛风说：“它们也要休息。”

　　叶系：“萤光变弱，它们是不是就要死了？”

　　“萤火虫能活七天，它们只是飞累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盛风：“我妈妈教我的。”

　　“你妈妈好厉害。”

　　“可惜她不在了。”

　　叶系想了想：“你想挣很多很多钱是因为你妈妈吗？”

　　盛风点头：“有人和我说，只要有钱，我妈妈就能活下来。”

　　“那后来呢？”

　　“我没有钱。”盛风脸色上没有表情，说：“所以我保护不了她。”

　　“那画家能挣钱吗？”

　　“能的。”

　　“那我以后把挣的钱都给你。”叶系说：“这样你遇到想保护的人以后就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他看她：“你把钱都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只想保护你。”

　　他一怔。

　　“你说的，你会一直陪着我。”叶系牵手住他手：“所以我只想你好好的。”

　　叶系在讲，盛风听着。

　　小时候她简单的一句话，他默默记了许多年。时光如水长，后来很多东西或许说话的人都忘了，但听的人，连那晚的蝉鸣、月光，都记得深刻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