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司琼

33、第 33 章 回忆（二）

　　男孩在医务室躺了三天。

　　期间叶系偷偷去看过他很多次。

　　她个头虽然小，但是胜在身手敏捷，医务室高高的窗户压根拦不住她。她一跳，右手够住窗拦，凭借手的力量，小脚顺着墙壁往上攀，没一会儿双手双脚便落在窗台板上。

　　叶系偷偷听到过院长和叶老师说话，院长说她也找不到男孩的爸爸妈妈。叶老师也和她讲，男孩可能要在福利院住下来。

　　她虽然只有六岁，但也知道一个小孩如果留在福利院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更应该好好照顾男孩。他没有爸爸妈妈，家人朋友，以后在福利院，她就是他的朋友。

　　老树树枝浓密，叶子生生落落，风一吹，掉在叶系的头上。

　　她抓住仅有的一片绿叶，低头，在上面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小心地勾勒着病床上人的面目。

　　涉及到画画，她身心便都安静了下来。

　　阳光正好，混合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小女孩白嫩的面颊。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外面，直至一只手从头顶伸过来，她才抬头。

　　男孩眼皮耸拉，嘴唇苍白，目光隔着窗户，静静地看着她。

　　“你醒了？”见到活人，叶系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淡定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福利院！”叶系眼角微弯，语气轻快：“你生病了，是叶老师把你送来这的。”

　　男孩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你原来会说话啊！”叶系笑了出来，说：“我之前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我以为你说不出话。”

　　男孩一愣：“之前一直和我说话的人是你？”

　　“对啊！”叶系说：“还是我最早发现你的呢！”

　　男孩抬眸看她，忍不住皱眉。

　　“你看！”叶系拉起他的手。

　　男孩手心传来一片暖融融的湿意，他低头，是用绿叶做画布画的一张简笔画。

　　“我特意画的你。”叶系说：“就当是庆祝你顺利醒来，我送你了。”

　　男孩垂眼：“谢谢。”

　　叶系又问：“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十岁。”
　　叶系：“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盛风。”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取“挺挺自持”之意。

　　“我叫叶系，院长说是叶老师给我取的。”叶系问：“你的名字是谁取给你的的？”

　　盛风垂眼：“我妈妈。”

　　叶系好奇：“你妈妈去哪了？怎么不来接你？”

　　盛风看她一眼：“她不在了。”

　　叶系嘘张着嘴，脸色震惊。

　　“那、那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叶系看着她。

　　盛风：“没有了。”

　　周边环境突然安静下来，叶系盯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几分钟后。

　　“我也没有爸爸妈妈。”叶系安慰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从小就在福利院长大，这里的小朋友都没有。”

　　盛风微侧着头，看向窗外：“我知道。”

　　叶系：“我听叶老师说你以后要留在福利院。”

　　盛风脸色平静，“嗯”了一声。

　　“你不用害怕。”叶系说：“院长和老师们都很好，小朋友们也很友好，你在这里不会受委屈的。”

　　盛风点了一下头：“好。”

　　怕他不相信，叶系强调道：“我会保护你的。”

　　盛风看向她，声音很淡地“嗯”了一声。

　　——

　　后来的日子真和叶系所说的那样，院长找不到他的家人，盛风就这样，按照要求在福利院留了下来。

　　他不合群，下课后总是坐在铁门口，望着远方的天空发呆。

　　一个人，从冬天看到夏天。

　　生了锈的铁门紧闭，明晃晃的阳光穿透浓密的绿叶，在地面落下斑驳的阴影，同时也覆盖住了少年藏在心底的不甘和屈辱。

　　福利院的教学楼安静伫立，到目前为止，盛风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五个月的时光。

　　除了叶系，他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人闷闷的，每次找他都会被拒绝，因为这，其他小朋友一直不喜欢他。

　　这种不喜欢后来最终在一节绘画课上彻底爆发。那天下午，叶老师在讲台上向大家展示野兽画。

　　她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课，结果不知道是谁最先起哄，嚷嚷着说画上画的是盛风，说盛风是怪物，是异类。

　　小朋友们说着说着就开始闹起来，人太多，叶老师喊破了嗓子，止也止不住。

　　有人凑到盛风耳边笑话他，也有人推椅子想让他摔倒。课堂闹哄哄的，嘲笑声和闹声混合。

　　人群中的盛风面色寡淡，任由其他人怎么说，怎么闹都无动于衷，一个人低头，坐着，不说话，不反抗，也不做任何动作。

　　看着他们那样对盛风，叶系内心焦急，可那么多人，她也打不过。

　　几秒后，她鼓起勇气，冒着被打的风险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拽。

　　盛风的凳子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叶系牵着他的手往外飞奔。

　　速度飞快，带起的晚风打散她的长发，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恣意飞舞。盛风偏头盯着她的脸，不知道怎么的，仿佛心脏都定格在那一刻。

　　没过多久，手上的力度变轻，脚上速度也渐渐变缓，直至到达后花园停下来。

　　叶系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她大口喘着气，骂他：“你怎么不知道反击啊！”

　　盛风抿紧唇，不说话。

　　叶系见了，无奈地摇摇头：“你真呆。”

　　盛风沉默。

　　“今天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欺负你。”叶系说：“等会叶老师一定会打他们的，我们等会再回去。”

　　盛风点头：“好。”

　　后花园的花已经开了大部分，其中以蔷薇花开得最盛。红艳艳的花朵饱满芳香，密密匝匝的枝叶铺满了整个铁门与院墙。

　　叶系看着花瓣，脑子一闪，突然想起什么。

　　她扭头看向他：“小风，我觉得你不是怪物，是花，是蔷薇花。”

　　盛风怔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什么？”

　　“蔷薇花善良、淳朴、坚强。”叶系凝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这才是你，你不是什么怪物。”

　　盛风的心一动，双手下意识收紧。

　　“你等我一会。”叶系说：“我先去拿个东西。”

　　说完人立马跑开。

　　盛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

　　很快叶系回来，手上多了画板画布和一些画画的用具。

　　盛风看着，脸上面露疑惑。

　　叶系小心支起画板，说：“小风，我要画一副蔷薇送给你。”

　　盛风怔住。

　　她遇到画就像是遇到了知己。

　　蝴蝶在周围飞舞，墙边的蔷薇花花瓣飘落，落在她如瀑的长发上。

　　她在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盛风站在身边，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

　　等到最后，他盯着画布上盛开着的蔷薇花和画架前的女孩，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啦！”叶系起身，指着画板，问他：“可不可以？”

　　盛风点头。

　　叶系：“你喜不喜欢？”

　　盛风：“喜欢。”

　　叶系又问：“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盛风顿了一下，回：“没、我没心情不好。”

　　叶系说：“可是你心情要是好的话，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呆坐在铁门口？”

　　盛风否认：“我没有。”

　　叶系看着他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每次问他这个问题他都不会给答案。

　　叶系说：“我们得把画具搬回去。”

　　盛风主动伸出双手帮忙。

　　金乌西斜，日光悠远，回去的路上，落日悬浮在地平线上，周边的云朵闪着五彩斑斓的霞光。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盛风抬起头，看着叶系，难得主动开口：“你为什么，每天看起来都那么开心？”

　　叶系偏头：“你问我吗？”

　　盛风轻轻点头。

　　“因为生活很美好。”叶系说：“院长那么好，福利院很好，叶老师也对我那么好。”

　　盛风问：“你见过你妈妈吗？”

　　叶系摇头：“没有。”

　　“你不会觉得委屈？”盛风不解：“不会想见她？”

　　“不想，不委屈。”叶系摇摇头，说：“我不需要她，我有院长和老师。”

　　说到这里，叶系望向盛风，说：“你一直坐在铁门口，是因为想妈妈？”

　　盛风低头，不说话。

　　叶系看着他，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出生就没有妈妈，不知道那种思念是什么感觉。

　　盛风垂头。

　　过了几秒，突然有一双手滑过嘴唇，往他的口中投入一块的东西。

　　他停在原地一顿，才发现出神时她正垫着脚。

　　“水蜜桃味的糖果能缓解难过。”叶系真诚地看他：“难过的时候多吃糖就不会那么伤心。”

　　盛风抿唇：“谢谢。”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叶系偏头：“要送我什么？”

　　盛风抽出一边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蔷薇花：“今天谢谢你帮我。”

　　“我们是朋友。”叶系收下，笑着说：“我说过了要保护你的。”

　　“嗯。”盛风重复一遍：“我们是朋友。”

　　叶系主动伸出右手：“那拉钩！”

　　盛风伸出小指勾了勾她的小手。

　　夕阳带了点儿凉意，霞光微微晃荡着，黄昏将他们的身影拉扯得很长很长，此刻的叶系以为两人会并肩走很久很久。

　　当时的她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她以为这个世界就同故事里讲的那样，许的愿望终会实现，以为所有故事的结局都是圆满。

　　直到很多年后，姜月才明白，原来上帝早已用一张大手暗暗将每个人的命运指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