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司琼

32、第 32 章 回忆（一）

　　长期积压的悲伤在此刻崩堤，她蹲下，泪水从眼眶中夺眶而出，像是一个临时迷失的孩子，哭自己的无能与笨拙。

　　窗外雨声淅淅，又下起了雨。

　　室内明晃晃的灯光抖动了几下，白墙上落下一张人的剪影。

　　姜月察觉到动静，恍恍惚惚地仰头，在看到盛风的脸后一怔。心中所想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身边，她恍然觉得宛若梦中。

　　他低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姜月摇摇头，人站起来说没事。

　　盛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然而于事无补，他开口便暴露了自己的心事。

　　“姜月，你就是叶系对吧。”

　　话出，姜月惊惶地抬脸看向他。

　　盛风喉咙有些发干，哑声道：“我都知道了。”

　　“不是。”姜月下意识负隅顽抗：“我不是。”

　　闻言，盛风放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到现在了你还在瞒我？”

　　姜月有点心虚，目光闪闪烁烁：“我没有。”

　　“你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盛风苦笑：“阿系，我等了你十年零两个月。”

　　他嘴唇苍白，在这光线下显得有些薄凉，姜月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十年零二个月。

　　正是这十年零二个月，她变了，她变的不再是她。

　　盛风一直在等的，喜欢的人是叶系，不是姜月，所以，她不该纠缠他。

　　姜月重新开了口：“抱歉，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找你。”盛风声音喑哑：“我知道你当年在英国经历了什么，是我的问题，当时不早点找到你，我让你一个去人经历那些痛苦，但现在不一样，你回来了。 ”

　　他看着她：“你回来了，就和以前一样，你让我陪着你一起可不可以？”

　　和以前一样？

　　姜月低头，一颗心渐渐下落。

　　或者他还能和十年前一样，可是她再也不能了。

　　在英国的那几年，从头到脚，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哪个部位不是被割裂过，身心被严酷摧残，她是从一个死神萦绕的地方走回来的人，又怎么能和以前一样？

　　她做不回“叶系”，她不会和以前那样害怕孤独，需要人陪。

　　她不喜欢逛庙会，不再偏爱热闹。

　　她独自一个人走过了那些难捱的岁月，往后的日子，她一个人也可以。

　　小风，对不起。

　　得到又失去，那种从肉里拔针的感觉太痛苦，她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所以现在，无论她多喜欢他，她和他，都只能做朋友，最好的朋友。

　　姜月动了动唇：“盛风，叶系已经死了。”

　　十年前就死了，死在熊熊大火里，死在手术台上，死在异国寒冷的街道。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什么渠道得到这些资料信息。”姜月抬眼看他：“但无论过了多久，你问多少次，我都只有一个答案，我叫姜月，英国人，和你口中的叶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

　　盛风望着她，开始听不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盛风不愿接受：“我只是，只是……”

　　“不是不愿承认，这是事实。”他的话被她轻轻打断，姜月看着他，刻意将声音变得又冷又硬：“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盛风。”

　　“我只是你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盛风盯着她。

　　姜月沉默。

　　她知道这时候不出声就是最好的答案。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姜月站在原地，低头。

　　盛风攥紧拳头，努力克制心里的怨念，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良久后。

　　他叹了一声：“姜月，你真狠。”

　　沉默。

　　“是我错了。”半晌后，他任命般的闭上眼睛：“既然你这样想，那如你所愿，我们到此为止。”

　　他不会来纠缠她，他们再无可能。

　　目的达到，可姜月看着他离门而去的背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以后不会有人每年按时给“叶系”庆生，也不会再有人刻意留着“叶系”生活的痕迹。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破碎的声音。

　　叶系死了，她也真的……真的是彻底失去他了。

　　思绪被回忆与现实填满，她抱膝蹲下，轻抿了下唇，眼泪不知怎么的一滴一滴落下来。

　　视线模糊，眼前影像变动，她的脑海里一点一滴放映的都是小时候的和盛风在福利院的场景，控制不住的，她的记忆开始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冬天。

　　寒风骤起，风声呼啸。

　　窗外铁架上的绿叶在风中无限零落，六岁的叶系支着下巴，思路跟随叶子一起，从课堂往室外蔓延。

　　飘飘散散，许久后，她的视线落在铁门外的一个小男孩身上。

　　男孩穿着单薄的短袖，闭眼坐在冰冷的地面，靠着生锈的铁门，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她不认识那个小男孩，至于眼睛为什么会一直盯着他，是因为小男孩长的很好看。

　　尖尖的翘鼻子，白皙的皮肤下透着点红，嘴唇苍白，眉毛浓密，看上去像是混血儿。

　　整个早上，叶系的心思都放在小男孩上。

　　他实在是太漂亮了，想把他看得更清楚点，于是一下课，叶系就屁颠屁颠地溜到后花园。

　　其他小朋友在饭堂，花园这时候安静的很。

　　叶系小碎步跑过去。

　　花园冷寂，没有生气，周边枝丫光秃秃的。男孩光着脚，闭眼睛蜷曲在角落，一张小脸红彤彤。

　　叶系好奇地蹲在他身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肉软软的，热热的，手上传来的触感格外舒服。她越戳越觉得好玩，手上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不过奇怪的是，男孩对叶系的一系列小动作没有反应，他面无表情，像是晕过去一样。

　　心里忐忑，叶系蹲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他摇摇手：“你好！”

　　男孩没有回应。

　　她捡起地上的叶子，学着老师惩罚福利院其他不听话的小朋友一样，挠他痒痒。

　　可是男孩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叶系拧着眉毛，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你会说话吗？”她看着他，又问。

　　男孩的回应依旧是和原来一样。

　　“你是不是生病了，是那种听不见说不出话也看不见的病吗？”

　　福利院有好几位这样的小朋友，叶系猜测他应该也和其他人一样。

　　男孩垂在地上的食指动了动，叶系以为自己猜中。

　　“原来是这样。”

　　“那你别害怕。”叶系拍拍他的肩膀：“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知道他不会给她回应，于是自己接着说：“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你，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小朋友都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叶系问。不过仅过了两秒她就反应过来，摸摸头，傻笑道：“好像你也说不出来。”

　　男孩一直没动，保持安静。

　　叶系想了想，提议说：“我们交个朋友吧。”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叶系看着男孩。

　　男孩沉默。

　　“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叶系用小手掰开他的小指头，定定地扣住自己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男孩面无表情。

　　交到新朋友，叶系很开心。她絮絮叨叨，和小男孩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昨天小黑抓到只螳螂、小黑和阿兰斗嘴、叶老师用树枝打了不听话的小黑等等等等。

　　就算男孩没有回应，叶系依旧孜孜不绝，一个人乐在其中。

　　不过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叶系在铁门口没待多久叶老师就找到了她。

　　遥遥看到叶老师手上的树枝，想起早上小黑被打的事，叶系意识到等会自己可能要面临什么，拔腿就跑。

　　跑出去几米又想起来什么，回去拉上男孩的手，试图和他一起逃。

　　但是男孩没有理会她，一直摊坐在地上，任由叶系怎么催促都无动于衷。

　　眼看着叶老师越走越近，而身旁的男孩一动不动，叶系心里的恐惧逐级上升，随着叶老师的最终到达，她终于崩不住，瞬间大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叶老师，我我我，我不敢了！”她边哭边用袖口抹自己的鼻涕和眼泪：“我再也不乱跑了，您别打我！呜呜！我害怕！！”

　　叶老师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手上拿的是什么。

　　“乖乖。”她拍拍叶系的后背，给她顺气：“老师没想打你，老师捡树枝是想拿回去以后用来打小黑的！”

　　叶系的哭声止住，她用湿答答的眼睛盯着叶老师：“真的吗？”

　　“真的，老师没骗你。”她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的灌木丛，然后把空空如也的手掌展示给叶系看：“你看老师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叶系松了一口气。她吸吸鼻子：“老师我很乖的。”

　　“老师知道。”叶老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阿系一直很听话。”

　　叶系很满意这句话。

　　叶老师扭头，见地面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在大冬天里只穿一件短袖，不知怎的，叶老师的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这个小朋友是谁？”叶老师问叶系。

　　“我的新朋友。”

　　叶老师推测：“是我们阿系早上刚交的朋友吗？你们之前认识吗？”

　　叶系摇头：“今天前不认识。”

　　盯着男孩红彤彤的脸，叶老师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摸还好，一摸吓一大跳。

　　这都烧到大概有40多度了！

　　怕男孩出事，叶老师背起他，往医务室飞奔。
　　老师这飞了一般的速度让叶系懵住，过了两秒，她反应过来，这才用小短腿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