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司琼

31、第 31 章 她把他忘了

　　姜月失魂落魄般缓慢走回五楼，可是上帝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整理情绪。

　　她刚回到房间便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端是周云。
　　“姜月。”

　　周云的语气有些严肃，姜月察觉不对劲，不由得开始警惕。
　　“怎么了？”
　　周云：“那位朋友答应了修复《陌生的011号》。”
　　姜月奇怪：“这不是好事？”
　　“但他今天修复时在底画里发现了一份指纹。”

　　话出，姜月后背发凉，十年前的记忆在脑海重演，她死死握住手机，全身麻木。

　　华野别墅起火那天，姜月刚在画室完成《陌生的011号》。

　　署下签名的那刻，伴随着一记爆炸声，浓烈的黑烟开始通过门窗往画室蔓延。

　　姜月惊恐，害怕，快速起身试图打开房门和铁窗逃生，但恐怖的是，那些地方全部被上了锁，她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济于事。

　　温度越来越高，空气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味道，她的嘴里不断地发出阵阵咳嗽声。

　　不甘心就这样被困死在这里，姜月拿起画室内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砸窗敲门。

　　可是奈何那些东西都牢固得很，渐渐的，她开始体力不止，汗止不住地流。

　　就像是置身在地狱一样，炽热的火浪像旋风一样阵阵袭来，她终是坚持不住，埋头倒下。
　　可是真正闭眼前，视线里出现了一只脚。火烟滚滚中，那人脚步很轻，动作缓慢。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的是那个人在火光中远离的背影，那个每每在午夜时都会来到她噩梦里的黑色背影。

　　想起这些，姜月脸色发白，紧张地攥紧双手，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据我所知，《陌生的011号》是在华野别墅的那场火灾中被救出来的。”周云接着说：“我怕是什么重要的线索，所以已经叫那位朋友暂时停止修复，把指纹保存好。”

　　“好。”姜月努力平复心绪：“周叔叔，指纹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

　　重要到能重新让警方立案，重要到能找到那个人，重要到能解开当年的真相。

　　周云问：“现在《陌生的011号》该怎么处理？”
　　姜月咬紧嘴唇。

　　默然须臾，姜月说：“先暂时放在你朋友那。”
　　事情一件一件的来，她的心现在乱得很，暂时还做不出决定，找不到利用这个指纹最好的办法。
　　“好。”周云应下来。

　　姜月累了，陷入一种极度的焦虑中，有点喘不过气，精疲力尽到只想睡觉。

　　她朝电话那端开口，语气疲倦：“周叔叔，我想休息会。”

　　“画展就要开始，明天还要忙。”周云表示理解，说：“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不用太担心，指纹这边我一定会帮你好好保护完整。”

　　“谢谢周叔叔。”

　　“听话，快睡吧。”

　　姜月挂断电话。
　　知道单凭借生理状态，无论身体有多累，只要脑子在想东西，自己此刻就绝对睡不着，于是姜月吃了几片药。
　　不到十分钟药效开始发作，姜月躺在床上开始沉沉睡去。

　　——

　　天已经全黑了，十月的秋天，小雨纷纷。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细碎的雨点在昏黄色的路灯下飞舞。

　　盛风靠在街头咖啡馆的小椅上，凝视着路边跳跃的雨水，在等一个人。

　　雨渐渐小了，地面涟漪不断的水洼变得平静，小雨骤歇，几分钟后，有人推开了街头咖啡馆的门。

　　盛风视线往来人的脸上多扫了几眼。混血儿，乌黑的长卷发，着黑色长裙，薄唇浓眉，鼻梁挺直，瞳仁是晶莹的蓝。

　　“姜总。”见到来人，盛风起身。
　　“一下飞机盛总就派人把我拦住。”姜玫坐下扫了一眼路边的保时捷：“您是什么意思？”

　　为了明天姜月的画展，姜玫今晚特意订机票回国，想着要给姜月一个惊喜，没想到自己的信息会被人捕获，下了飞机就被人直接带到咖啡馆。

　　“今天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向您道歉。”盛风说：“但我这样做有我自己的原因。”
　　姜玫被这话勾起疑惑：“盛总您想干嘛？”
　　盛风沉默，在店铺橘黄色的光线下，姜玫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淡淡的发红。

　　盛风抬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姜玫皱眉：“盛总都解决不了的事，我还能办得到？”
　　“您可以。”盛风说。
　　发觉对方的异常，姜玫心里泛起了嘀咕，她试探地问：“什么事？”

　　盛风看着姜玫的双眼，慢而坚定地说：“姜月就是叶系，对吗？”
　　姜玫愣了愣，张口笑：“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下一瞬，盛风从包里拿出DNA检测报告，迅速地打开文件袋，拿到她眼前。

　　看着报告上的白纸黑字，姜玫眉头动了动：“这假的，叶系小姐十年前就去世了，盛总你也知道不是吗？”

　　盛风：“十年前，你在火场救了阿系，当时她伤的很重，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所以你把她转移到国外，同时给她换了国籍和身份。”

　　自己当年做的那么完美，姜玫没料到他竟然还能找到痕迹。

　　盛风接着从包里拿出下午刚收到的资料，那是十年前姜月手术的一系列病例材料和照片。

　　照片里的姜月全身血肉模糊，皮肤遍布红斑，脸色枯萎，双眼无神，干巴巴躺在病床上。

　　盛风紧抿着唇，看着那些照片：“她全身重度烧伤，前前后后做了十几次手术，用了四年时间才彻底恢复。”

　　“我说的对吗？”盛风看向姜玫，一字一顿道：“我只要您的一个答案。”

　　查的如此详细彻底，姜玫不禁打了个寒战，开始对眼前的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我不是当年火灾的幕后黑手，而且，我还会帮她找到凶手，您。”想到什么，盛风顿了顿，接着说：“你们没必要瞒着我。”

　　姜玫和姜月的亲生母亲是双胞胎，当年她找到姜月的消息，十年前那晚特意回国，本来打算和姜月相认，没料到正好撞上别墅发生火灾。

　　火势蔓延得太大，她只来得及救出姜月。后来又怕幕后的人知道姜月还活着对她不利，她索性就悄悄把姜月接回英国。

　　姜玫知道十年以来盛风一直在为了当年的事奔波，也知道如果有了盛风的帮助，姜月的路会好走许多，其中的利弊这些她都和姜月说过，但姜月还是选择隐瞒。

　　无论怎么样，她都得尊重姜月的意愿，和十年前一样，今天她依旧不能和盛风坦白事实。

　　经过了深思熟虑，姜玫开口，依然是原来的答案：“您弄错了盛总，姜月不是叶系小姐，她是我的侄女。”

　　她偏头看了看桌面的资料：“你查到的这些都是假的。”

　　盛风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突然笑了笑，神情变得坦然；“我知道了。”
　　姜玫脑袋一蒙。
　　盛风的声音低沉而疲倦：“我会亲自去问她。”
　　姜玫霍然抬头看盛风。
　　“今天叨扰您了。”盛风说：“我现在就派人送您回去。”

　　再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姜玫只能按照他的安排走，但走时心里总隐约觉得不安。想了想，她给姜月打了个电话，可是，电话一直没能接通。

　　这边姜月刚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天没吃东西，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叫，她无奈拖着疲惫的身体出门往厨房走。

　　进入黑夜，别墅内环境昏暗，姜月摸索了一番都没能找到灯光开关，只能摸黑前进。

　　别墅内的房间弯弯绕绕，姜月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黑暗里，走廊的尽头发出一点零星的白光，她以为找到了方向，便缓步走过去。走近了，才察觉这是自己醒来那天差点误入的房间，当时还被管家止住不让进。

　　不过现在……
　　姜月回头张望，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凭着内心深处的好奇心，她决定进去看看。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借着头顶零星的白光，她打开了整个房间的开关。

　　天花板的射灯投下刺眼的灯光，待看清房间内的布局后，姜月戳在门口愣了几秒。

　　这是一个很宽大的平层，屋内装修以白和黑为主，左右墙面挂着油画，中间摆放着透明玻璃长柜，整体简洁又大方。

　　只不过令她难受的是，墙面的油画一律是叶系的作品，玻璃长柜里放置的，也都是自己身为叶系时平时所用的画室用具。

　　就算过了十年，那些东西还干干净净，整洁漂亮。

　　姜月不曾想过，那么多年来，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竟然会有人如此宝贵地收藏这些和自己有关的物品。

　　除此，她转身还看到，平层最东边的墙角，里面的物品按照时间一一排序，并挂好卡片。

　　“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入冬了，你会不会冷？”
　　“圣诞节快乐。”
　　“是不是永远找不到你了。”
　　“蔷薇花开了。”
　　“你真的回不来了？”
　　“我，想你了。”
　　“你走了好久。”
　　“喝醉了，阿系，小风喜欢你。”
　　“昨天没醉。”
　　……

　　耳边似乎是有风声呼啸，姜月盯着卡片上的字迹，嘴唇发白，恍然大悟。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姜月离开临城，用一场火灾把自己的上一段人生全部涂抹干净。

　　她以为人生来凉薄，像她这样的人消失，不会有人为她伤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心会变，一切的情感，无论多深的友情都会消弭。

　　那时的她以为，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爱意就能消散了。

　　她迟钝太久，直到今天才明白盛风对自己的感情，才懂得当年的离开对他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私生子，从小便被家庭丢弃，他幼儿时期尝尽了冷暖。

　　被人发现送来福利院时，他沉默寡言，和周围的人接触小心翼翼。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怪物，都不愿意和他接触，是姜月，是她带着他走出孤寂与敏感。

　　这些少年都记得，从始至终都记得，而姜月困于复仇，把这些都忘了。

　　十年，整整十年，姜月从来没有考虑过盛风。

　　她把他忘了，而他却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