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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上官婉儿我都懒得打你 ...

  •   来俊臣还未问明缘由,外间廊道上又传来脚步声,两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岑引缓缓向门口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俊臣此时已站了起来,今日太多不速之客的出现,直接扰了他的心神。

      三人短暂沉默以后,一个身影撞了进来。

      是徐有功。

      他穿着绯色的官袍,双手合拢在身前,目光在内室中扫了一圈,先看见岑引,又看见李嫣儿与来俊臣。

      “信安县主,门卒说你今日方归,便风尘仆仆赶来此处,不知是有何要事?”他声音听着有些生硬,自带司刑丞的肃杀之气。

      李嫣儿面上挂着笑,“徐司刑来得正好,我方才还在说来俊臣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让人探视谋反罪臣。徐司刑掌管刑狱,此事该当如何处置,想必比我清楚。”

      徐有功眼皮一抬,声音平缓,“来御史没有告诉县主狄仁杰的案子已结么?目下只等圣上钦定,择日行刑便是,这个节骨眼让家中郎君探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嫣儿越过他,将目光投向门口。

      此人此刻前来,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好让狄光远将血书带出监牢。

      不宜与他久作周旋。

      她径直从徐有功身边掠过,又递给岑引一个眼神,只见女子一个疾步跨到来俊臣身边,将他手腕扣住,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跟在李嫣儿身后。

      “县主!”徐有功在身后追了上去。

      但李嫣儿已出了审讯室的门,脚步声踩得廊道的地砖笃笃作响,来俊臣也是慌了神,以为两人要劫持他。

      “蠢货,赶紧让你的人将此处的出口都守住,一个人都不能放出去,狄光远正拿着狄仁杰的手书想进宫告御状了!”

      来俊臣猛得抬头,脸色大变,甚至岑引松开他的手之后,都还在原地愣了几息。

      “蠢货,还不快去!”

      徐有功喘着大气跟在身后,“县主!狄公为官清正,天下皆知,你今日阻拦血书上达天听,他日青史之上,必会受万千人所指摘!”

      李嫣儿冷笑回头,“徐司刑方才不是说,狄仁杰的案子已结,只等圣上钦定么?既然结了,那便该走结案的路子,血书也好,手书也好,都是罪臣私物,本就不该出现在圣上御案之上,随意翻供,难道不是视刑法于无物?”

      “今日他狄仁杰要翻案便让上上下下的人给予方便之门,那来日这狱中的死刑犯都要翻案,徐司刑可也会一视同仁?”

      紫宸殿中,因为狄仁杰的案子,武皇与政事堂的一众宰相已僵持了半日。

      日头从东窗偏至西窗,圣上单手搭在御案之上,目光却落在门外,像心思根本不在这间大殿之中。

      “圣上,”武承嗣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狄仁杰一案,大理寺已结,来俊臣递了折子,只等圣上朱笔一勾,便可定案,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拖久了恐生变故。”

      武皇没理他。

      李昭德想站出回禀,还未开口便听到上位说道,“都退下。”

      武承嗣有些诧异,还想进言,却听上位又说了一句,“退下。”

      大殿空了下来。

      上官婉儿察觉到了不寻常,将女官新奉的茶盏替圣上换下,本想退至一旁,却听到一声。

      “婉儿。”

      “臣在。”

      “你与太平的杀心便这般重么?”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心跳有些加速,她沉默了一瞬,撩起衣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脖颈微微扬起,看向武皇,“圣上,狄仁杰必须死!”

      “公主殿下,魏王,梁王,武家一众人的性命都牵在这一线之上,此番若是让他活着走出司刑司,他日必成还政一派的旗帜,在武周与李唐之中,公主殿下早已是选了武周,您不能让殿下既为武家作嫁衣,又不护她周全啊!”

      武皇听完她的话抬头看了看远处悬着的那根大梁,“徐有功,李昭德,娄师德,这些人你们杀得完么?”

      “杀了他们,这个国家又用哪些能臣干吏去治理?”

      上官婉儿俯身叩首,“圣上,臣从不觉得这个国家离开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便无法运转,没有狄仁杰还有李仁杰,没有李昭德还有吴昭德,这个国家离了女子已经运转了上千年,又怎会离开几个男子便垮掉呢?”

      良久,武皇才开口,“起来吧。”

      婉儿直起身,但依旧跪着。

      武皇又道,“狄仁杰不能杀,朕用来俊臣是稳固朝堂,并非是让他一手遮天,至于太平,让她给武家作嫁衣,那又何尝不是给她自己作嫁衣。”

      “庇护,自己庇护自己才是最稳妥的,你们想压住李唐旧臣光靠杀人,朕执掌朝堂三十余年,还从未有过如此天真的想法。”

      “还有,李嫣儿从北庭回来如何不来见朕?”

      婉儿低垂着头,压住喉中的哽咽,“圣上,臣派人去传旨。”

      武皇侧过头看向她,“怎么,还委屈上了?”

      婉儿摇摇头,紧闭双唇,头埋得更低,“臣在您身边数年,也曾以为稳固朝堂并不靠杀人。”

      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地砖上。

      武皇看得清楚。

      “难道如今不是么?”

      上官婉儿不语,但也很有可能是她此刻根本说不出话。

      武皇起身,婉儿能看到那素色的裙摆缓缓向她伏跪的方向移了过来。

      “狄仁杰不杀,并非是给李唐留后路,女官派系尚未形成,若是现在斩草除根,你以为谁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第一次这般对上官婉儿苦口婆心。

      婉儿缓缓抬眼,双眸还挂着泪,眼角泛着红,“圣上,臣并非不理解您的苦心,臣只是方才有些没忍住,受您恩泽日久,竟忘了这世上还有那般豺狼虎豹之人。”

      武皇:“啊?”

      婉儿用袖口擦去泪水,“臣去传旨,让嫣儿进宫。”

      “罢了,你且留下,朕让通事舍人去传旨。”武皇重新在御案前坐下。

      婉儿缓缓站起身,眉眼中有狭促之意,武皇瞧着她那般别扭的样子,开口又问道,“怎么,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上官婉儿抿了抿唇,埋着头最终开口说道,“嫣儿….在司刑寺。”

      武皇的笑容僵在脸上,拿起金盏又想往她身上掷,婉儿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但金盏却没有落下来。

      “上官婉儿,我都懒得打你!”皇帝将那物件重新搁回御案。

      婉儿刚松下一口气,却见武皇顺手抄起一旁的捶丸金杆,劈手便向她身上抡了过来。

      突如其来,根本躲不过去,直愣愣地挨到了手臂上,上官婉儿疼得咬牙轻哼,又跪了下去。

      “圣上,狄仁杰在牢中直言自己是李唐旧臣,其言辞说是大逆不道也不为过,转眼又让狄光远拿出翻案血书,想将一切都归咎于来俊臣屈打成招之过,逞了口舌之快,还想着全身而退,如此狡黠之徒,岂可久留于世!”

      武皇手持金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早便告诫过太平,切莫让朝中大臣窥知她的立场,纵是议事,也须密而不宣。你倒好,一杆子下去,将这层窗户纸捅了个通透,没了太平在中间斡旋调和,武李两家之间的矛盾,又要何人前去弥合?!”

      婉儿跪得笔直,声音有力,“圣上,左右逢迎的下场,纵观史书,难道您不知道么!公主殿下再不明确立场,武家人当她首鼠两端,李家人当她忤逆不孝,两头都不讨好,您有想过她的处境是如何万般艰难的么?!”

      “圣上,臣知晓帝王的无奈,但臣也请圣上至少在某一个时刻,将她当作您的女儿,而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能看得出来皇帝已是气极了,她的所有布局如今都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李嫣儿去狱中阻拦狄光远替狄仁杰送血书,这无疑是昭告天下,太平已然倒戈武家。

      将来她再想借女儿之手去操纵李唐旧臣,便再无可能了,除此之外,太平也失去了唯一的退路。

      武皇看着上官婉儿,眸中满是不解,“太平是朕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朕为她铺的是进退皆有余地的路!你们这般激进,丝毫不为自己留后路,岂知今日一切不过都是仰仗朕所恩赐罢了!”

      “分明可以进退自如,为何非要将自己逼到那绝路之上!”

      婉儿浑身冰冷,额头却渗出细汗,“圣上,臣与公主自随您踏入政治开始,一直都在绝路之上,只因受您的庇护,就像身处泰山之中,得雨露滋润,久而久之忘记自己长于悬崖峭壁之中了。”

      “如今所望见的退路,一脚踩下去才知晓那是万丈深渊。”

      “圣上!臣说一句大逆之言,若是您百年之后,公主殿下当真能自己庇护自己么?”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说道,“让李嫣儿进宫见朕。”

      殿门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整个广场都染成一片昏黄,李嫣儿踏进大殿时,整个人依旧显得风尘仆仆。

      在跨过门槛之后,她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慢了些,因为每走一步,落在地砖上的声音都太过明显,为不显得动静太大,只能那般。

      好不容易走到大殿中央,还没来得及行礼,上位便问道,“北庭如今是何景象?”

      李嫣儿俯身行了大礼,听到圣上如此问心里反倒安稳了些,“回圣上,北庭天山以北三股势力胶缠撕咬,已成乱局,后突厥默啜年年西征,蚕食十姓旧地,草原牧民半数畏其兵锋,暗自投了突厥,而突骑施乌质勒日渐坐大,表面俯首纳贡,实则私蓄部众,割据草场,待时而动,更不要说吐蕃亦频频北出葱岭,窥伺庭州防线。”

      武皇开口问道,“那依你,北庭该如何治理?”

      李嫣儿垂首应道,“圣上,北庭地域太广,草原之上根本无边界可言,以我大周目前的国力,无法全域驻兵,况且妾以为我们也无须如此。”

      “庭州,伊州,西州三处绿洲要塞都牢牢掌握在我大周手中,妾恳请圣上,继续深耕绿洲屯田,安抚戍边士卒与移民,让军粮自给,百姓安居,妾以为只要稳住三城,无论草原如何内乱拉锯,我大周始终有立足之地,进退之资。”

      “其次便是分而化之,永远不与两方同时为敌,吐蕃盛,则联突厥残部抗吐蕃,后突厥盛,则联突骑施牵制突厥,让外敌互相消耗,我们居中稳坐,收束残局。”

      “最后,高宗时期所绘制的边疆舆图随着时间变迁,许多归附部落早已叛离消散,有些安稳的草场如今也沦为交战之地,妾在北庭这些年,摒弃高宗旧图的陈旧框架,勘查了山河险隘以及行军要道,与薛蘅一同重绘北庭全图。”

      武皇闻言,目光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在何处?”

      李嫣儿道,“妾让薛蘅带回家中了,图幅浩大,皆是绢本手绘,分山川,部族,兵道,屯田四卷,不便随身携入宫禁,故而暂存宅邸,妥善封存。”

      武皇身子微微前倾,方才眸中的浊气尽散,抬手高呼,“去,派人去薛府取回来,朕今日便要见到新绘的北庭舆图!”

      小黄门不敢耽误,疾步便退出紫宸殿。

      不多时,数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四只紫檀木匣上了殿。

      还没等回话,武皇便道,“打开!”

      内侍依次抽开匣锁,缓缓铺展绢本舆图。雪白熟绢之上,以浓淡墨色,五色颜料细细勾勒,山河脉络清晰分明,笔墨工整精准,无半分前朝旧图的笼统敷衍。

      首卷山川,绘尽天山群峰,葱岭河道,戈壁险滩,二卷则细细列明十姓突厥残余部落,以及骑兵驻扎之地和胡部居所,第三卷便是密密麻麻标注着古今行军要道,隐秘隘口,伏兵绝地,连四季风沙断路,汛期水阻皆有小字备注,最后一卷屯田,圈定了北庭所有可耕绿洲,水源良田。

      相较于高宗年间那幅笼统阔大,徒显疆域辽阔的旧图,这四卷新图,是实实在在的北疆千里眼目!

      武皇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殿中央,伸手触在那帛书之上,上官婉儿跟在身后举着烛台,在烛光的照耀之下,那绢帛之上的山川河流仿佛像活了过来!

      从庭州看到西州,又从西州看到伊州,北庭的全貌就这样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皇帝眼前。

      “传旨,从即日起,李嫣儿任通事舍人,赐武姓。”武皇一边细看一边下旨,“不够,再赏赐七銙玉蹀躞,薛蘅任鸾台侍郎,赐绢帛三十匹。”

      次日朝会之上,狄仁杰的事想必也无法再掀起大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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