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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莫要太记仇了 ...

  •   上官婉儿在书斋院传了顾清将河西正仓的全套申帐底册悉数调出。

      顾清一身青色吏员襦衫,垂手立在案前,她身上已褪去了多年前的青涩与傲气,将宫廷礼法也几乎是融入了骨子里面。

      婉儿坐在案几前,合上手中的札子,抬眼打量她片刻,“江南的事务办得很好,公主说想见见你。”

      女子闻言,微微垂眸,随即躬身行礼,“江南事务,非妾一己之功,皆赖公主居中照拂,暗中撑腰,妾不过一介微末之人,只敢据实理事,不敢自诩分毫功劳。”

      她的话说得圆滑,但字字也透出了在江南所受到的委屈。

      婉儿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道,“你不必过分自谦,江南一地,无人比你更懂女户利弊,也无人比你更敢勘破世家隐漏,做实户口租调,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公主想要拔擢你,是天大的好事,莫要任性。”

      顾清半晌不语。

      上官婉儿开始点茶,温水入盏,浮沫渐生,她手腕轻旋,手法娴雅规整,白乳逐光而生,细腻如云。

      片刻,茶汤击拂完毕,盏中乳花匀净,那雪沫子凝而不散,青白相映,清雅绝尘。

      她起身执起茶盏走到顾清跟前,轻轻往前递出。

      那只手悬在空中。

      最终,女子还是接过了。

      婉儿转过身复坐下,“尝尝,这是雨前茶,解燥静心,最适合你现下的心境。”

      顾清垂眸小口饮尽,“上官大人,江南女户新政之艰难,并非是您与公主所见,你们想要推行,不过是看到了女户能带来的政治利益,但落到县乡上的每一户妇人身上,它并非只是单纯的恩典。”

      上官婉儿抬头与她对视,意思让她继续说下来。

      “县乡上的寡母,未婚的小娘子,但凡沾上女户两个字,几乎没有一个人逃过宗族的威胁,甚至有拿亡夫的祭祀扫墓之权去胁迫,即便是官府相助,但宗族是一张巨大的网,足足能让人在里头痛不欲生,若不是公主府在暗中以女冠相助,那些妇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顾清一口气说完,静了一瞬才又补充道,“我不怕背负骂名,也不怕被威胁,但….这条路当真值得走么?”

      婉儿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当然值得。”

      “宗族为何会胁迫,为何会无所不用其极,因为女户动了他们屹立百年的宗族根基,你以为天越来越黑了,是因为前路无光,可你不知,那是旧秩序的黑雾反扑而来,才显得天地愈暗。”婉儿站起身,周身褪去了往日的优雅从容,“他们扑得越厉害,便越能说明,你打中了他们的七寸。”

      言罢,她从书案前走出,“走吧,跟我去见公主。”

      出了书斋院,廊下的风迎面扑来,顾清跟在上官婉儿身后,只听她忽然说道,“公主这几日睡得少,你回话时拣要紧的说,不必绕弯子,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身后的人答了一句“喏”,两人便再无话。

      东拐西拐入了瑶光殿,平日里本该是清净的内院,却听得里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顾清侧着头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显然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两人穿过回廊,才瞧见院子里摆着几张胡凳与矮几,公主坐在首位,两边坐着几名小娘子,看衣着不是内命妇便是宗室女子。

      上官婉儿引着顾清步入院中,几位小娘子闻声抬头,目光齐齐落在顾清身上。

      她一身青色吏员襦衫,在这满院绫罗珠翠间显得格外素净,却无半分局促。

      公主正与武璆说着话,见她们来了,招手笑道,“婉儿,我才与阿璆与阿妧说起江南的事,你正好带着顾小娘子来了,她们也想听听江南女户如今到底是何风气呢。”

      “听闻江南女户如今在乡间颇成气候,连有些商户人家嫁女,都开始学着立女户,置私产了,顾小娘子可是真的?”

      婉儿循声望去,见是李嫣儿,她今日也在场。

      今日不管是武家的宗室女还是李家的宗室女都到齐了,这是要拧成一股绳了么?

      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往顾清身侧站了半步,轻声提点,“这是信安县主,郁林县侯之妹。”

      顾清会意,垂眸行礼,“县主所言,在江南确有其事,妾在苏州时,不只商户,连有些乡间富农也学着立女户。”

      “吴县有一户姓周的,丈夫早亡,留下三十亩水田与两个女儿,族中要她过继嗣子,她不肯,便立了女户,将田产分作三份,自己留一份养老,两个女儿各一份陪嫁,族中闹了半年,最后县里判了女户自主,周氏母女如今过得比从前还安稳些。”

      武璆觉得有些意思,挑了挑眉,追问道,“那她两个女儿将来嫁人不怕被吃绝户么?”

      顾清摇摇头,转头看向她,“她们不嫁人,归了道观作女冠。”

      武妧面向太平说道,“公主殿下,女冠的户籍虽然可以脱离父家不受宗族约束,但是此举并非是长久之计。”

      顾清也上前一步回道,“公主殿下,这位小娘子说得不错,在江南向周氏母女这般的女户也是受了无数蹉跎,最终才安稳下来,若是在整个河南道推举这样的法令,怕是…不妥。”

      婉儿莞尔一笑,“谁说要在河南道推行这样的法令了?”

      太平饮了一口茶,“诸位稍安勿躁,听听婉儿如何说。”

      只听那人缓缓说道,“昔汉武有推恩之策,不兴兵戈,令大国自拆,但如今强令天下把田分给女儿,必激大族群起而反,于今时定是不可行的,只是我们不必强令,朝廷只需要出一条法令,凡父母愿拨田产予女,许其立女户,地官便存册,朝廷认作其为私产,宗族不得追夺,我们不逼谁做,只让想做的人,可以合法做成。”

      “可能一开始只有商户与孤寡肯用,但等有人尝到田产在手,不必仰人鼻息的好处,风气自会慢慢传开,百年之后,田地不必全由男子代代把持,万千女子不必再凭父兄夫主一念决定生死,这不是一朝之功,而是润物无声。”

      武妧安静听完,心中却打起了其他的算盘,万一将来武氏男丁获罪,如果武家女儿都有自己的女户与奁田册籍,武家的根基不算全断了。

      她与武璆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一碰,皆是心照不宣。

      随后抬眸看向上官婉儿,“此计听起来倒是高明,但是不管是推令还是推格,总需要一个由头,不能无中生有吧。”

      婉儿:“前几日圣上为征西粮草一事烦忧,我调取了地官近三年的田簿账册,又核过河西正仓送来的申帐底册,册上所载应纳之数,与仓中实际入库之数,根本对不上。”

      “纸面之上,丁口不少,田亩不少,按租调旧法算,每年应当送入河西正仓供安西调度的粟米,该有二十四万石有余,可顾清从地官调出来的仓吏实收册,三年累加,入库只有十一万七千余石。”

      “我们暂且不论那些粟米都去了哪家的仓库,但朝廷如今就是有数以万计的亏空,这些亏空拿什么去填?”

      武妧揉了揉额头,“你真是好算计啊!”

      “我当真以为你在为着我们想,如今看还是骗着我们这些世家女去给朝廷缴税款!”

      她被上官婉儿骗得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当即就拍起了桌子。

      武璆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阿姊,不过是些税款而已,比起那些,将私产立在自己名下,这才是千金都难买的利好啊….”

      李嫣儿也开口道,“是啊阿妧,依着从前的惯例,奁产虽然归于女子,但其登记造册还是在夫家或者父家,多少小娘子为此事纠缠不清,若只是缴些税款便可确权,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半晌,上官婉儿也低声道,“税款只是个由头,我再怎么算计,也是同为女子之人,难道真将你们带入泥潭之中么!”

      “还是莫要太记仇了。”

      太平已是不忍再听下去,抬声喝道,“好了,都住口。”

      一声沉喝,满院的争执戛然而止。

      忽然,顾清开口道,“于诸位贵人而言,独立女户不过是多缴纳些税款,甚至那些税款在诸位眼中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在江南,妾与妾的同僚长达数年,为那些想要独立女户的小娘子谋得无数办法,甚至有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你们是为了一条后路,但她们却是为活命的根本,你们用最便宜的方式便得到了她们跳起来也够不到的利好,却觉得上官大人是在算计,甚至觉得自己吃了亏,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朱门酒肉臭呢?”

      婉儿轻咳一声,“顾清,不得无礼。”

      武璆这才抬眼正视她。

      正好此时日光穿过梧桐疏枝,碎金般落在她眉眼间。

      看惯了宫中的圆滑权衡,如今忽然出现个宁折不弯的青竹,让武妧的目光不由得锁在了她身上。

      半晌,她将目光收回。

      又回头嫌弃地看了一眼上官婉儿,便起身向太平行礼,“姑母还是莫要太过护犊子了,有些人的心就算剖出来摆到你面前,也瞧不出内瓤子是黑还是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8章 莫要太记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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