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妆》琅琊土豆豆

347、这样高明的点子上一世没想到？

　　武三思闻言便笑开了，“姑母的心思，某自然知晓，只是这事说起来说易也易，说难也难，阿兄那边对太子之位尚不会善罢甘休，而皇嗣么….”

　　“毕竟是李家的人，我去插手，是不是显得操心太宽了些。”

　　说这话时，他看向太平。

　　但太平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是看向武璆问道，“阿璆嫁过去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如今是随着郑郎住在夫家，还是另立了宅子单过？”

　　武璆见问到自己，面向太平含笑应道，“回姑母的话，婿家本有老宅在城南，只是离宫城远些，阿耶与阿娘体恤，便在修文坊另置了一处小宅，让我们小夫妻自去安顿，寻常归宁也近便。”

　　婉儿笑了笑，“如今洛阳城倒是时兴起小夫妻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不单是官宦人家如此，便是坊间有些家底的商贾，也都爱在近便处置一处小宅，只让小两口带着几个仆从住着。”

　　她边说边将目光落在太平身上，同她讲起来，“一来新妇不必立时到婆母跟前立规矩，二来小夫妻关起门来，凡事有商有量，倒比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更和美些。”

　　太平接着话说道，“这倒也是托了母皇的福气，这些年洛阳城一天比一天繁盛，坊市间买卖兴隆，便是寻常人家也渐渐置办得起宅院，不必几世同堂地挤在一处。日子宽裕了，规矩自然也跟着松动，若放在二十年前，哪家新妇敢说不住夫家？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婉儿笑吟吟又看向梁王，“是啊，这世道真是变了，即便是皇嗣也随了母姓，更别提这民间居家过日子的规矩了。若还守着那些旧礼，反倒像是与这新朝气象过不去似的，梁王最是通达时务的，想必比我更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梁王也是陪着笑，继续同她唠起八卦，“婉儿说的是，如今何止是小夫妻单门独户过日子成了风尚，某还听说在江南道还掀起一股女户的风气。”

　　“不婚而育的女冠也是不在少数呢。”

　　言及此，他话锋一转，“只是….长此以往，女子要么不婚，要么婚后单门独户的过日子，将来老了，谁在跟前伺候呢？”

　　太平收起笑意，看向武三思道，“这是民俗，百姓若是选了这样的日子，那便是有她们的道理，表哥操心得未免有些多了。”

　　武三思摇摇头笑道，“公主妹妹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提醒妹妹，江南多出来这么些女户，还有那些不婚而育的女冠，将来丁口，赋税，养老送终这些事，官府怕是要多出许多牵扯，若真摆到朝堂上，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议定的了。”

　　言及此他又看了看武璆，“我家有两个小娘子，阿璆自小便聪慧，她若是照着老规矩嫁了，我还真舍不得她到夫家去受拘束，坊间既然开了这些先例，某也是乐见其成的，只是江南一地，忽然出了这么多女冠，很难不联想到底是谁在身后庇护。”

　　太平莞尔看向他，“表哥的意思，是我在身后庇护了？”

　　武三思轻扬了扬眉，“当年江南一行，我是半分好处都未占到，朝野上下谁不知晓，江南一隅是牢牢握在妹妹手中，即便民间自发的风尚，那也不至于受道观与寺庙多年庇护。”

　　他顿了顿又道，“这天子是女子坐还是男子坐，与某自不相干，阿兄坐还是妹妹坐，于某来说，区别也不大，但断断是不能归政李唐的。”

　　“婉儿说得不错，李唐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话音落下，太平将目光投向武璆，想来，这话该是她从武妧口中听来，再转来规劝自己父亲的。

　　武璆被姑姑这一眼看得微微垂下眼帘，却没有避开，柔声道，“阿耶说得是心里话，妾虽年轻，却也知道，如今朝中暗流汹涌，李唐旧臣未必真心归附，若哪日真叫他们寻着由头，将这江山还了回去，武家上下，怕是连立足之地都难寻。”

　　她顿了顿，抬眸迎上太平的目光，“姑母心里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车声辘辘，自修文坊出来，拐上宽阔的定鼎门大街，两列坊墙在暮色中渐次向后退去。

　　天边尚有余霞，将远处宫城的飞檐勾出一道金边，街面上行人已是疏疏落落，几个晚归的小贩挑着空担匆匆赶路，巡街的武侯正挨着坊门盘查。

　　太平倚着车壁，闭目养神，婉儿也不急着说话，只撩开车帘，让晚风透进来些。

　　“那个武璆我记得她上一世改嫁给了库狄姑姑家的小郎君，只知道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太平并未睁眼，只轻轻同身旁的人絮叨，“但上一世她并未参与朝中事务，今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上一世是上一世的天时人事，这一世光景早变了，人自然也跟着不一样。”婉儿侧过头，看向闭目休憩的太平，暮色碎在她眼睫之上，竟瞧出了一丝温婉之气。

　　“武三思这个人从来便是圆滑，没有立场而言，他本以为支援西军的粮食要从漕运线，想从中分出一杯羹，哪曾想母皇另有打算，索性今日借着那话头直接挑明了江南的厉害….”太平说到此处便停住。

　　缓缓睁眼看着婉儿又续道，“他莫非是想再向江南伸手？”

　　婉儿闻言，唇角微弯，“殿下可还记得那位顾娘子？”

　　太平垂眸思索一瞬后说道，“噢，那个目无王法的顾娘子。”

　　“此次还被你取到地官作录事文书的顾娘子？”

　　婉儿听了此话笑意更浓，“这些年来，江南的隐户，女户，道观田产，寺中质库，她处处都沾手，这样的人若是不取入洛阳，如何能让江南一隅的政绩推于天下之中呢？”

　　“而武三思一方面是想再向江南伸手，另一方面，如今他与武承嗣先后都被太后踢出中枢，他急需要政绩来证明自己，女户的蔓延在江南一隅影响不算大，但若是推向整个河南道，那些那些山东旧族必然哗然。”

　　车驾已过了天津桥，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掀起车帘让月光透了进来，“世家多年来，无非就是以父系户籍裹着族产，荫客，还有逃户，一旦河南道放开女子自立女户，奁田可登在妇人名下，依附庄园的妇人与孤女能脱离大户单独落籍，大块的族产便有了被拆分的口子，藏在户册夹缝里的隐漏人口，也有了流向官府名册的路径。”

　　太平闻言也坐直了身子，接着她的话说道，“女户若能勘出隐户，增益租调，便是一桩拿得出手的政绩，但是武家不是也有田产，况且此举得罪的是满朝文武的世家，我实在不敢相信武三思有这般气魄。”

　　婉儿又是一笑，“我了解的梁王自然没有，但看透这盘棋的，我想是那位武家大娘子。”

　　车驾缓缓停在下马桥处，婉儿执起太平的手，扶她走下车来，“武承嗣没有继承武周皇位的礼法，他想做太子就是痴人说梦，这一点梁王看得清楚。”

　　“在从前那一套，父传子，男传男的规则下，武家已经被陷入夹缝之中了，但如今陛下开了女科的口子，这是当下新定的规则，那不如便按照这样的规则，另辟蹊径，或许有些许胜算。”

　　“即便将来争不来皇位，要归政于李唐，一纸诏命可以削掉武氏男子的王爵，抄没官属田庄，可要动一大批分属不同女户主的私产，就要过地官的账册，牵一发动全身，远没有连根拔起那么容易。”

　　太平眸色震动，停在桥边，望着河水缓缓流淌。

　　“武三思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两头踩，若武周能延续下去，便让家中小娘子顶着武姓的名头延续宗族，若是归政李唐，那她们便是独立女户，所有的私产都与武家不相干。”

　　婉儿点点头，“这样高明的点子，他上一世如何便没想到。”

　　次日，果真武璆与武妧两人一同进宫见了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