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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不够,如今做的都不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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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随着女官们的告退,缓缓散去。
上官婉儿命人将九洲池畔的宫灯熄去了大半,只留下回廊转角处几盏素纱灯还燃着,透出朦朦胧胧的光。
灯一灭,月光零零散散地投在湖面上,又碎碎地印在回廊边那人的脸上。
光影在那素净的脸颊上来回跳跃,却显得那身影更加平静。
“让女官入外朝才是你的目的,是么?”武妧站在她身边垂下眼帘问道。
婉儿的双手拢进衣袖之中,轻点了点头,“圣上目下在意的并非是要立谁为太子,新朝初定,稳固朝局才是真,魏王若是明白,便应当知晓,有些事不必过于苛求。”
“所以公主殿下那满园的梅花,当真是为你所栽种。”女子声音渐微。
上官婉儿闻言,顿了一息才道,“那是公主殿下年少时的事了,彼时情谊炙热,如今看来,倒像是隔着几重山水去望那一丛旧火,不太记得缘由。”
武妧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她猛得抬头,“上官婉儿!你混蛋!”
“在公主府时,我诘问你缘由,你闪烁其词,甚至质问我对你到底有几分真心,你可知那日之后我总想是否是因为自己对你猜疑过甚!”
“即便是圣上下发遴选女官的令旨,我也没有怀疑过你!”
“直到….刚刚。”
婉儿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我是在帮你。”
武妧:“???”
“呵,你帮我帮成这样,若是害我,我武家岂不是要满门覆灭?!”
上官婉儿:“王庆之被打死,你阿耶被圣上下旨罢去文昌左相之职,这信号难道还不明显么?”
“圣上是想平衡朝堂,太子之位此时并非是眼下之重,若是魏王再想逼宫,武家子侄辈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人替代他么?”
武妧知道她说的是武三思。
“呵,你在替公主殿下谋,自然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我难道蠢到还会信你么?!”
婉儿微微侧身,嘴角含笑,“你应该信我。”
“公主殿下不管谋什么,终归要站在武家这边,魏王不管谋什么,也只能站在武家这边。这难道不是天然的盟友么?李唐,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么?”
武妧也是一笑,“公主殿下身上可还流着李唐一半的血,两面三刀可是要遭报应的,上官大人。”
上官婉儿微微仰头,月光顺着她的颈线滑下来,“连圣上都无法完全撕掉李唐的外衣,难道你觉得魏王可以么?”
“若你这般想,那也实在是天真,就当某今日并不曾与你说过这番话。”
“上官婉儿,你心机太过深沉,我怕有一日,你自己便死在那些机关算尽的路上。”
武妧说这话很平静,那并不是一种诅咒,更像是在阐述一段她认定的事实。
远处,太平遥望着这一幕,婉儿将目光投过去,沉下声音说道,“那也与你无关。”
言毕,再不看她,脚下步子加紧向湖畔对面赶去。
两个人就在武妧的眼皮底下一同回了瑶光殿。
太平走进屏风后更衣,婉儿便在窗前的书案边坐了下来。
她本是想等着太平出来,但夜风将窗棂吹得来回摇摆,平日里向来稳重的人,却忽得起身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扇啪地合上了。
声音在寝殿中传开。
“怎么了?”太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无事。”婉儿将手按在窗棂上,“风太大,吹得人心慌。”
太平没再问,片刻后换了一身素青宽袖出来,发髻已散,长发松松地垂在身后。
她走到窗边,从身后抱住那人。
“怎么了?气性这般大?”
婉儿没有回头,只将额头抵在窗边,“我有些害怕。”
“怕将来,我们依旧走到那条路上去。”
太平却是从容一笑,“我当是何事。”
她将那人的身子强转过来与她相对,抬手捧起她的脸颊,“起初,我也害怕。”
“但逐渐的,便觉得这一世愈发的值得,与你这般彼此珍惜的日子才是我更想要的,想来对我来说,上一世的遗憾并非是未能救下你,而是我们彼此并未像这般袒露心迹的一起活过。”
“婉儿,旁的人,即便是至亲至近,也难免是要留有余地,可你我之间,早已是不分彼此,比起这些,结局当真不算重要了。”
“我李令月这一生,死而无憾。”
婉儿眼眶微热,伸手抱住她,“正因为如此,我怕,怕与你分开,怕我们的缘分只够走到原本的那一程。”
太平莞尔,单手轻捏她的耳根,“贪心。”
“要了我这一程不算,你还想要几程?”
那人往她肩窝蹭了蹭,“自然是这一世,到来世,到往后的每一世,世世代代之后,再到不可知处。”
太平道,“我倒想,这是我们最后一世,了了这尘世俗缘,往后你我便都不来这沼泽人间。”
“将来,或成九天上的云,或成蓬莱外的鹤,或只是山野间两粒并生的露水,那样便也没有谁会在谁的碑前哭着过完后半生。”
婉儿听得喉间发紧,她方才真是昏头忘记了,上一世呕得肝肠寸断的是她。
思及此,上官婉儿又将她抱紧了些。
不够,如今做的都还不够。
次日一早,圣上便召见了上官婉儿,商讨河西屯田与西征粮草调度之事。
皇帝手中拿着一本札子,听到脚步声只轻言道,“来了,不必行礼了。”
“先说说昨夜,你跟武妧都谈了些什么。”
婉儿站在大殿之下,微微俯身道,“回陛下,魏王之女心中焦灼,为其父罢相一事不安,拉住臣询问朝堂风向,臣便以大局相劝,望她回去转告魏王,暂且收敛争储之心,勿再触怒圣怀。”
御座上的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札子,将目光投向她,“你让他不争了,他便不争了么?”
上官婉儿:“陛下,臣自然没有那般能耐,但公主殿下与梁王若是左右掣肘,魏王目下自然也就只能静待时机了。”
“臣知道,如今朝廷之重是在收复安西四镇,储位之争若是再闹得沸沸扬扬,朝堂内耗不休,只会耽误西征大计。”
“你能如此想,吾甚感欣慰。”皇帝缓缓开口道,“但征西一事,与储位之争本就牵连着,光是用公主与梁王去弹压,恐怕已无法安抚那些李唐旧臣之心了。”
言至此,她将手中的札子放在御案一侧,“自己上来看看吧。”
婉儿拿过札子,里面是李昭德要求复议河西屯田存量数额的札子。
上边写得清楚,娄师德河源屯田连年丰收,累计存粮百万石有余,尽数堆砌在河西仓廪,足够三万西征大军所有军需,不必朝廷再从中原诸地加征漕粮。
文末更是直言请政事堂合议重审,定夺河西存粮的调用规制。
这是在拖延西征军的粮草军需。
而如今吐蕃是新旧交替时期,内部布防未定,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若是错过,西征便没有必要了。
李昭德此举是根本不想西征。
婉儿俯身道,“臣以为,臣子以此举来胁迫君王,本就是大逆不道,李昭德此举,即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然….”
“他们是在为皇嗣争,在他们眼中为了皇嗣便是手持李唐正统的法理,若过分弹压,恐怕适得其反,不如….给他们些甜头。”
皇帝来了些兴致,抬手道,“你倒说说,给些什么甜头?”
上官婉儿继续道,“皇嗣依旧不动,但别院中不是还有两位皇孙么,挑出一个来过继到先太子弘名下,接到公主府抚养,让那些李唐旧臣各自猜去,要让他们各自有分歧才好。”
“有了分歧便不是铁板一块了。”
御座上的女皇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选一个承继孝敬皇帝香火,你的意思是再分出一股势力让他们去拥护,但有人要拥护,便有人会观望,只要他们各自有了心思,西征之事便不会再被当作要挟的筹码。”
“那将孩子记在公主府养着,你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上官婉儿依旧是不慌不忙俯身说道,“陛下,宗室中与皇孙最为亲近的便只有公主了,记在公主府中一来合乎法理,二来这些年公主历来也没有让陛下失望过,将来也不至于生出别的变故。”
皇帝闻言,许久没有说话。
“太平心软,将来若是这孩子当真被推上风口浪尖,她又当如何自处呢?”
婉儿掀起衣袍跪下,“公主殿下是陛下的女儿,她这一生,何时曾站在陛下之外的地方?”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这事容朕再想想。”
“倒是梁王家的大娘子成婚也多日了,那新胥郑津又是你舅父家的远方堂亲,你若得空也该登门祝贺才算是礼数,旁的都搁下。”
婉儿俯首应了一声“是”。
从大殿出来,日光已有些刺眼,上官婉儿在廊下略站了站,才顺着丹墀一侧的石阶往下走。
她一路行至宫门,早有内侍备好了车马,登车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才踏入车厢之中。
今日正巧是武家娘子归宁,郑津作为新婿依礼当陪妻回门。
挑得这样好的时机,可见圣上并非是临时起意。
车行至梁王府前,门房殷勤迎了出来。
“上官大人。”门房躬身行礼,一路引着她往内院去。
梁王府今日并不曾大摆宴席,只请了几家近亲,廊下挂着新换的红绸灯笼,喜庆却不过分张扬。
婉儿穿过长廊,便见武三思正立在庭中与太平在说话,见她来,两人都含笑转过头来。
“婉儿,我与公主妹妹正说起你来着,阿兄府中那个小娘子在书斋院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方才我劝说阿兄将她放到夏官官廨中做个书吏,姑母不是想发兵安西么,让她接触些实事,省得整日埋在故纸堆里,于你于她,都是好事。”武三思说话时有意无意地便要撇一眼太平,显然是受她的请托。
婉儿闻言,又向两人走近了一步,抬手浅笑道,“多谢梁王费心周旋,那孩子天资聪颖,能在夏官历练一番确是一桩好事。”
武三思哈哈一笑,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日头大,进去说话。”
三人入了花厅,分宾主落座。
武大娘子与郑津闻讯也出来见了礼,少不得一番寒暄。
郑津见着婉儿,仍有些拘谨,只垂手立在妻子身侧,问一句答一句,武三思倒是一派自在,谈笑间将话题从夏官官廨的差事,一路引到了西征筹备上。
“姑母前几日还在问我,若是要从中原调取粮仓支援征西军是不是太过劳民伤财。”
武三思一边端起茶盏一边看向婉儿,“某担任夏官尚书时,经手西疆边事无数,自然知晓中原漕运到安西四府是千里辗转,且不说时间久,即便是边将能等,粮草运到折损的损耗也是不得了啊….”
上官婉儿还未说话,太平先是开口,“但娄师德的河源屯田虽年年丰收,但那是为河陇永储备荒之粮,专为镇守河源,抵御吐蕃东侵所设,如何能轻易动?”
“表哥如今真是心宽,这般两头厘不清的官司倒是上赶子要掺合了?”
武三思笑道,“公主妹妹说笑了,我掺合个什么劲,三门峡的漕运线是你当年一手操办的,若是要运粮到安西,自然也是公主妹妹操心的事了不是?”
太平浅浅笑了一声,“表哥说得像那漕运线是我公主府的私产似的,若是叫哪个有心眼的人吹到母皇耳中,也不知道我这公主还有几天做头?”
婉儿也笑道,“公主恐怕还真操不上这份心,中原运粮日程久,损耗大,这一路水路辗转,到了安西恐怕吐蕃人早已开始布防,这仗打得劳命伤财还丝毫没有胜算,岂是圣上的风格?”
武三思紧接着问,“那圣上是何打算?!”
婉儿顿了顿,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说道,“圣上的意思,是请您如今务必将宗亲之间的关系料理妥当,不单是武家,便是皇嗣之间,也须得周全调和。唯有如此,圣上方能无后顾之忧啊。”
“这也是让您担任太子宾客的初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