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妆》琅琊土豆豆

345、她想要的并肩而立

　　婉儿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你是县主，阿耶又位高权重，但我不同，不过是圣上身边一个小小女官，你今日这般质问公主，难免她不会猜疑我们是不是在背后嚼了什么舌根，你想过我的处境么？”

　　武妧单手挽上她的手臂，轻捏了一下，“我只是好奇罢了….这样大一片梅园，不知要花费多少心思，实在不像是随意栽种的，况且我只是问问而已，你这般大动肝火，难道从前当真与她有何私情？”

　　那人依旧没有转身，背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捏紧，顿了一息才说道，“你这般在意我与公主是否有私情，到底是所谓何？”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看着武妧，“是为公还是为私？”

　　武妧半晌没有说话。

　　婉儿继续道，“若为公，这样的问题我不必回答。”

　　“那若是为私呢？”武妧追问。

　　上官婉儿眼眸垂了半分，“县主的私，其中对我又暗含着几分真心呢？”

　　她垂眸的那一瞬，梅林恰好有风穿过，将耳边的碎发拂到她清瘦的脸颊上。

　　武妧张了张嘴，伸手替她将那几缕碎发拂到耳后，“你怪我疑你，但我心中那些患得患失的滋味又去找何人诉说呢？”

　　“乔知之说你跟公主亲密无间，宛若夫妻一般，我难道能装作听不到么？”

　　上官婉儿眉心微动，原来是那个傻子扬出去的。

　　她拂开武妧的手，侧过头，“乔知之是何人？为窈娘一事他恨毒了魏王，对你还能有半分好心么？”

　　“一句空穴来风的流言，你便能疑心我至此，想来县主对我也鲜有几分真心。”

　　言及此，她冷笑了一声，“也罢，魏王本就是派你到我身边探听圣上的消息，我却会错了意，以为在这冰冷的政治中能寻得一丝慰藉。”

　　“看来是我想错了。”

　　武妧双手收拢，抓着她的手臂，许久才道，“我实在不懂你，说这样的话，难道一丝一毫都不怕我伤心么？”

　　“是我对你没有真心么？还是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没有半分温度，所以根本感受不到！”

　　她的声音由低便高，能听得出来忍下了哭腔。

　　太平在远处的角落盯着这一幕。

　　拳头都攥紧了。

　　婉儿轻拂下她的手，“县主，我累了，这般左右试探的真心，我宁愿不要。”

　　言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真是将人心拿捏得炉火纯青。

　　武妧留在亭阁中泣不成声。

　　太平只对着青梅感叹了一句，“你说她对我是真心的么？”

　　青梅顿了半晌才道，“应该….是吧，今日她急赤白脸的，也不像装的。”

　　之后接连半月，王庆之拿着圣上赏赐的盖着御印的印纸进宫一次次纠缠立储之事，终是让圣上感到厌烦，下令廷仗。

　　却不料想，李昭德将人拖到光政门外当着百官宣告，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

　　遂实施廷仗时，王庆之被当场毙命。

　　此事虽在圣上心中轻轻揭过，但上官婉儿知道这无疑是告诉她，天下依旧是李唐的天下。

　　武承嗣在府中一病不起，连日不朝。

　　圣上遣上官婉儿携医官前往魏王府探视。

　　而李昭德等人因为杖毙王庆之正声势正隆，李唐复辟之风又悄然而起。

　　但太平却陡然闭门谢客。

　　“她不见客也罢，一个妇道人家，若不是被逼无奈，我等又如何会对她俯首称臣？”格辅元在茶肆撂下这句话，在场所有人均是面色各异。

　　李昭德沉思许久，他在朝堂上沉浮二十余年，先前遭人陷害险些丢了性命，遂对太平此举心中更多了些揣摩。

　　“公主殿下向来聪慧，此举莫是嗅到了什么风向，要与我等撇清干系？”

　　岑长倩道：“我这眼皮近日总跳，武承嗣在府中称病，圣上派了上官婉儿专程去探望，丝毫没有失宠的意味啊。”

　　格辅元：“那日李将军一句话便让王庆之丢了命，圣上不管如何都要掂量，动皇嗣便是动国本，对武承嗣无非就是安抚罢了。”

　　李昭德：“我心中与岑将军一样，不安得很，我们这位圣上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没过几日，岑长倩便被捉拿下了丽景台狱。

　　罪名是私下互通书信，非议大周社稷，妄图复辟李唐。

　　岑长倩是当今圣上登基时亲封的宰相之一，当年废唐立周，他出力不少，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朝野上下无不震恐。

　　来俊臣接手此案，酷刑之下，岑长倩供出同谋数十人，格辅元，欧阳通等赫然在列。

　　第一个求到公主门上的是岑引，岑长倩是她的阿耶，骤然下狱，家中人都是慌了手脚。

　　“殿下！妾父亲劝神皇改唐为周，首倡易号，大周开国之功历历可查，如今只因不肯附和立梁王为储，便罗织谋逆重罪，天下朝臣看在眼里，人人寒心！若以异议储君算作反叛，往后谁敢在御前直论得失呐！”

　　她跪在正殿的地砖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上首的公主。

　　太平坐在圈椅上，单手撑头，“圣上拿你阿耶，并非是因为不肯附和立梁王为储君。”

　　“那日光政门外，王庆之被活活杖毙，你阿耶也在场，王庆之是圣上亲赐御印的人，圣上下令不过杖责，却有人敢在宫门外将他当场打死。你阿耶身为宰相，非但未曾阻止，反倒坐视李昭德将圣上的脸面掷于尘埃，任满朝文武踩踏。在圣上眼中，这已不只是一人之死，而是满朝都不曾将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你阿耶下丽景台狱，实在不冤。”

　　岑引伏跪叩首，“殿下，阿耶是先帝老臣，又亲劝神皇改唐为周，这份拥戴之心，天地可表，如今来俊臣只凭几封书信便要将他打成逆党，若圣上信了，岂非寒了所有老臣的心？”

　　“况且打死人的是李昭德，与阿耶有何干系！妾求殿下救救阿耶….”

　　太平依旧单手撑头，手肘支在扶手上。

　　如今是天授元年，圣上已在筹谋收复安西四镇的事宜，李昭德动不得。

　　反而是岑长倩年事已高，正好可以用来杀鸡儆猴。

　　“你先起来。”太平缓缓坐直身子，“你在我身边多年，我自当竭尽全力，但丽景台狱向来便没有活人能走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若有万一，我也只能保全你与你的家人。”

　　立秋那日，岑长倩，格辅元等人被赐死。

　　东宫的禁军防卫加倍，连同宫内的女官也重新换了一拨，圣上更是下令，无旨意严禁公卿大臣探望皇嗣。

　　政事堂也只剩下乐思晦，任知古等李唐旧臣。

　　一封建言开启女官之选的札子递到了武皇的御案上。

　　傍晚时分，圣上正伏在灯下看一幅安西四镇的山川舆图。

　　她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的位置，口中却同库狄秋在谈论遴选女官一事。

　　“太平终究还是让那些老夫子妥协了，你说她果真有做储君的天赋么？”

　　库狄秋举着烛台站在她身侧，轻言道，“公主殿下自小在您膝下长大，耳濡目染，见识自是不凡，只是储君一事，事关重要，圣上若是有意，妾想还是徐徐图之。”

　　武皇侧过身看了一眼库底秋，“徐徐图之？吾若不推波助澜，光看着她们折腾，不知要图到猴年马月去。”

　　“把上官婉儿从书斋院叫过来拟旨。”

　　次日，朝廷便下达了制举的诏令。

　　此次制举与以往不同，明言“不拘出身，无论男女，凡才学通达者皆可应试”，其中又特辟女官一科，由上官婉儿主持阅卷，太平公主从旁襄理。

　　消息传开，洛阳城中的官宦人家，寒门士子乃至商贾之女，皆奔走相告。

　　如意元年春

　　圣上亲自在九洲池举办了雅宴，遍请今科新录女官入宫赴会。

　　此时九洲池畔垂柳初绽，池水映着新绿，曲廊回阁之间缀满宫灯。

　　因是圣上亲宴，满朝文武无不屏息侧目。

　　今岁女科除三甲之外，又录了二十余名女子，分派到尚书省，中书省，秘书监及太常寺等处观政，品阶虽不高，但直隶于圣上，其分量甚至比来俊臣一干酷吏更加重一些。

　　九洲池的廊道上，新科女官们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绯袍银带，腰悬鱼符，步履轻快自如。

　　上官婉儿站在池东的回廊下，远远地看着，手指轻轻抚在木栏之上。

　　“她们都是你遴选出来的，如今倒像个局外人似的，站得这么远作什么？”太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言问道。

　　“正因为是我遴选出来的，才想在此处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到圣上跟前，走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婉儿嘴角微微上扬，“毕竟为这一天，我们筹谋了整整十年。”

　　她仰了仰头，望了望天，月朗星疏，几片薄云被风吹散，露出澄澈如洗的苍穹。

　　“你瞧见了么，洛阳长安城中的小娘子们即便出嫁都未曾在面容上露出这般如沐春风的笑容。”

　　宴席之上，数名女子上前敬酒，上官婉儿一一饮下，未有一次推拒。

　　武妧不动声色走到她身侧，拿走酒盏，低声道，“你不能再喝了。”

　　太平端起酒盏送至唇边，眼睑半敛，余光瞟向右侧。

　　正好瞧见当众对峙的两个人。

　　她缓缓起身离席，却在绕过回廊的转角，迎面便撞上了李嫣儿。

　　李嫣儿站在一株垂柳下，手中擎着一只酒壶。

　　太平脚步未停，朝她走了过去。

　　“崔珩名列三甲，你竟欣喜到这般地步，在此自酌自饮么？”

　　嫣儿自嘲笑了笑，“上官婉儿在里头左右逢迎，你倒有闲心在这阴阳我了。”

　　“我的身份总归是我与她之间最大的障碍，若是有一日，她能与我并肩而立，这样的关系才能经得起岁月的消磨。”太平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语调显得十分轻松。

　　李嫣儿侧头看了她一眼，“与你并肩而立？”

　　太平目光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是在回忆，然后轻轻说道，“对，她想要的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