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妆》琅琊土豆豆

344、我便那般容不得人？

　　“臣闻：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天地神祇，只享本宗之祀；四海黎庶，不奉异姓之嗣。此古今定规，天地常理也。

　　伏惟圣神皇陛下，应天顺人，革唐建周，改元肇祚，定万世鸿基。今日之天下，乃武氏之天下，非李氏之旧邦。宗庙郊祀，国号正朔，尽归大周；百官臣民，倾心向武，奉戴圣朝。

　　然国本未正，储位犹疑，皇嗣现居东宫，仍是李氏宗支。以大周基业，而传李氏子嗣，是名不正、统不顺，上违天心，下拂民意。社稷有倒置之虞，四海生疑惑之心，非所以安宗庙，固邦本也…..

　　魏王武承嗣，乃陛下至亲，宗室元勋。性禀忠肃，器识弘深，匡辅圣躬，赞佐开国，屡尽股肱之力，久荷社稷之寄。宗脉纯正，合承大周正统；德望素著，堪当储君之重。”

　　上官婉儿的声音响彻紫宸殿，念到此处，她惯性顿了顿。

　　殿下的人也不约而同将头微微抬起。

　　只听到一句：“乞废李氏皇嗣，册立魏王武承嗣为皇太子。”

　　下朝以后，婉儿奉命去公主府送赏赐，刚走到府门前，便瞧见几辆车驾齐齐停在门外，朱轮华盖，仪仗俨然，一望便知是几位宰辅的规制。

　　她脚步微顿，随即如常入府。

　　青梅一边引着她往檀园走，一边同她絮叨，“公主殿下让您先去檀园等，说小郡主有日子没见您了，一直念叨着，她在前厅议事，您不便露面。”

　　这时候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青梅神色有些不自然，只见她轻声吩咐一旁的女官，“去告诉六郎，今日府中有贵客，清净些。”

　　婉儿听到六郎的名字便知晓此人是张昌宗。

　　她摆摆手，“无妨，引我去瞧瞧。”

　　青梅慌忙想要拦在她身前，“大人，小郡主还等着您….”

　　上官婉儿停下脚步，笑道，“也罢，哪里便有我这般不知趣的客人。”

　　言罢，转身离去。

　　青梅知晓自己定是惹了祸事，追上她的脚步，“您怎么会是客，是妾笨嘴拙舌，六郎不过是殿下引入府中一名清客罢了，她吩咐过，莫要让他惹得您烦心，妾想着不见面便是最清净的。”

　　婉儿脚步加快，“公主殿下时常去听他吹箫么？”

　　女子脚下赶着她的步子，气息有些不稳，“也不是，只是偶尔罢了。”

　　婉儿又道，“去把司寝女官喊过来，我要问话。”

　　这时候，两人已走到檀园门口，青梅半晌不语，待婉儿又道，“如今我说话，是不管用了是么？”

　　里头的人听到声响，小跑着出来，瞧见婉儿一脸的铁青，本是笑盈盈的脸庞，顿时也僵住。

　　“阿母，这是怎么了？”

　　婉儿抬头看到是青鸾，将目光从青梅身上挪开，面色稍霁。

　　“没什么，问些府中内务。”她朝青鸾走了几步，“图儿和阿讙呢？”

　　九岁的孩子已到婉儿肩头的高度，她挽住婉儿的手臂往正厅走，“她们在梅园玩着呢，阿娘给了我一只猞猁，说是从西域来的，叫什么猞猁狲，我带你瞧瞧去。”

　　婉儿兴致不高，又不想拂了她的意愿，只勉强跟着走。

　　青鸾侧着头打量着婉儿的神色，跟着便唤道，“青梅，阿母要问府中什么内务，你如实告知便是，难道她当不了这个家了么？”

　　青梅上前一步俯身，“郡主，妾怎敢欺瞒，只是是公主交代，关于六郎的事，让大人只能去找她本人，旁的人若是敢多言，便绞了舌头。”

　　青鸾松开婉儿的手，转过头，“什么六郎？这府中哪里冒出个六郎来？我如何不知道？”

　　青梅又道，“郡主若是想知道，直接去问公主便是，妾实在不敢多嘴。”

　　“何事闹得这院子这般热闹？”

　　太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众人都望过去，青梅退到一旁将路让出来。

　　只见她款步迈进檀园，目光落在婉儿身上，还未开口，青鸾便道，“阿娘，到底什么人你要让阿母找你亲自过问？”

　　太平含着笑走近，“这是你作子女的该质问的？”

　　言罢挥了挥手，“青梅，你带着郡主出去。”

　　待院中清净，婉儿才开口，“她问不得，我总该问得。”

　　“你将张昌宗养在府中，不许人见，不许人问，倒真是金屋藏娇，好大的规矩。”

　　她似笑非笑地睇了太平一眼，继续道，“殿下这府里的规矩，比起紫宸殿也不遑多让了，臣是不是该跪下请安，再问问那六郎的箫吹得好不好听，可还入得了殿下的贵耳？”

　　太平走到她跟前，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哪里气性这般大，张昌宗什么人你怎会不知道？”

　　上官婉儿侧过头不看她。

　　“你看看你，气得脸一下青一下白的。”太平抓着她的两只耳朵将头扳正，“不让她们说什么，就是怕你误会，你想知道的，我一句一句告诉你好么？”

　　“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不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置气，有何事关上门撂开不就好了么？”

　　婉儿终是不再冷着脸，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方才我只是想去瞧瞧张昌宗，被青梅拦了便气急了，这般藏着掖着，倒真像是偷情似的。”

　　太平拉着她的手往正厅走，“少攀扯了，我跟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偷情私会，他最多算个府中清客，如此神秘也是做给外头人瞧的，否则堂堂公主，没有半分男女情爱，免不了更多的人想要一探究竟。”

　　“万一，真将我们的关系探出来，前头做的都前功尽弃了。”

　　婉儿被她拉着往屋里走，走到窗檐边上被太平按在榻上坐下，“我真是没有你那般灵巧的心思，只想着不论何事都要同你关起门来自己说，哪里能想到能让你误会到偷情的地步来。”

　　“我今日也真是昏了头了，你府中进个男子我心里便突然没了章法，一想到薛绍也时常吹着箫想法设法地勾搭着你，更是心神不宁。”上官婉儿拉着她的手腕，仰头诉说着不安，“我容不得你身边有旁人。”

　　太平噗呲一声笑出来，“我便是那般容易被勾搭去的人？你不喜欢听到箫声，我便让他不准在府中吹了。”

　　婉儿坐在榻沿上，太平就站在她跟前含着笑。

　　忽然，眼前的人往前倾了倾身，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又不急不缓地将脸侧过来，贴在太平的裙带上。

　　“这是怎么了？”太平轻抚着她的后脑，“不然….我让人将他送到城外别院去，对外也能说在别院养着一个面首。”

　　“不必了。”上官婉儿的声音闷在衣料里，“送到别院去若是被有心人寻了去探查，不如放在眼皮底下，我哪里又那般容不得人。”

　　太平的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后颈，感觉到那人慢慢松弛下来。

　　午后的宁静让这幅画面更加不真实起来。

　　“公主殿下，魏王家的永宁县主递了帖子，说是觅了一盏别致的花灯，特地前来同您观赏。”

　　青梅的声音在门廊下响起。

　　婉儿缓缓起身，手还攀在太平的裙带上，同她摇摇头，“打发走吧，今日实在不适合见客。”

　　太平没有应她，拇指在她脑后揉了一下，“怎么，怕我吃醋，将气撒到你身上？”

　　“我便那般容不得人么？”

　　婉儿想起身去拦她，但太平话已传给青梅，“让她直接进梅园来。”

　　武妧进到梅园时，太平正倚在亭阁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枝才折下来的红梅，姿态闲适。

　　婉儿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神色端然。

　　老远，太平便瞧见那身绛红罗长裙曳地的裙幅扫过梅林间的碎石子路，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阿妧给姑母请安。”武妧在亭阁下端正行了礼，便将目光挪到婉儿身上，“先生原来也在姑母处，今日倒是我来得不巧了，扰了先生与姑母的兴致。”

　　太平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灯，“倒是个精巧的物件，比母皇派婉儿送来的赏赐还好些。”

　　武妧将灯放在矮几上，笑了笑，“这灯本就是姑奶奶赏赐的，我也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她转身环顾了那一片梅园，语气有些感叹，“听闻先生喜欢梅花，我还费劲心思去江南道寻了几株名品，却不想姑母这里已将天下的梅园都比了下去，早知不如求个姑母恩典罢了。”

　　太平听着她这番话，嘴角含笑，“你倒惯会做借花献佛的事，只是可惜，我这梅园的花，从不送人。”

　　武妧眼眸轻眨，看向婉儿，“听闻先生早年曾做过姑母府中的属官，那时候日日与这片梅园相对，如今先生在圣上身边，不知午夜梦回，可曾觉得离开这梅园…有几分惋惜？”

　　她今日来者不善。

　　婉儿向那梅园方向走了几步，目光澄澈，“公主府的梅园，胜在气象宏大，万株齐放，蔚为壮观，但若论名品之珍，还是要数紫微宫的梅苑，两处各有千秋，春兰秋菊，难分轩轾。”

　　她看向武妧，“既是各有各的好处，惋惜二字，便无从谈起了。县主觉得呢？”

　　武妧轻笑，“圣上喜欢牡丹，连同着整个洛阳也风靡牡丹，只有姑母这里，将这梅花种了这满院子，姑母便这般喜欢梅花么？还是说…这梅花是种给旁的什么人的。”

　　太平将手中的红梅搁在案上，起身随意说道，“也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瞧着好看便种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青梅，“六郎今日不是说制了新曲么？走，我们去瞧瞧，上元节总该一同吃上一碗元宵的，莫让他一个人冷清。”

　　武妧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僵在那里，连礼都忘了行，还是身后的侍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才回过神来，匆匆补了个礼，目送太平离去，

　　亭阁里安静下来。

　　婉儿站在栏干边，忽然开了口，“六郎是殿下府中的清客。县主若是有兴致，改日可以请魏王也寻几位入府，箫笛琴瑟，总比一个人琢磨旁人的家事来得有趣。”

　　武妧眉心微蹙，试探问道，“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