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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更不能让她如此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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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院就在圣上的紫宸殿后边,格局不大,胜在离御前近,几步路的工夫便能应召入殿,拨给上官婉儿也有让她不必两头奔波的意思。
说是她的住所,更像是一处操办政务的官廨。
正殿正中是一张丈余长的紫檀大案,案头的文书摞成好几座小山。
新朝初立,改制,易服,改元,封赏,每一道诏命都要经她的手拟出初稿,再送凤阁审定。
案头上的文牍摞得比她人还高,两个小黄门轮番搬运都赶不上她批复的速度。
大案后方是一架薛稷的六扇鹤样屏风,上面随意搭着一件绯色的官袍。
屏风后面是隔出来的一间内室,便是婉儿的卧房。
但最值得一提的是西壁的文书架,从地面直达梁顶的十二架紫檀木书架,并列成阵,每架分上中下三格,格中插着密密麻麻的卷宗文牍,卷首一律朝外,贴着手书的签条。
武妧跨过门槛,目光第一眼便落在那一排文书架上面。
“听闻过上官舍人日理万机,如今看来倒还真是写实。”她手上端着托盘,徐徐走到案几前。
俯身将茶与糕点放到案头的空处,自己又走到那文书架前的矮几边坐下。
“郑微呢?擅离职守是要扣俸禄的。”上官婉儿继续书写,头也不抬地问道。
“新朝新气象,郑家是世家大族,自然是少不了应酬,她脱不开身,我便顶了她的差事。”武妧没了先前那般小心翼翼,甚至自来熟地摆弄起矮几前抄废的宣纸。
上官婉儿抬起头,笑盈盈看着她,“你看着很闲嘛,那正好将你案几上的那几篇制令都誊写一遍,送去存档。”
武妧的手顿住,随即应道,“好呀,只是这可不是我当差的职责所在,若是泄露了机密,你不怕圣上责问么?”
“无妨,那里边没有乔知之的诉状文书,也没有司刑寺的卷宗。”婉儿笑意不减,就静静看着她。
“您真是直白啊….”武妧假笑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抚平案几上的宣纸,“此事我是清楚的,阿耶属实是受人诬陷,但宋璟那个人伙同司刑寺咄咄逼人,几次三番去府中询问,国公再不济也在八议之制,如此也实在不将圣上放在眼中,但阿耶说天下刚定,诸事繁琐,我等应当体恤圣心,不宜在这时节节外生枝。”
“我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求到您的门下,乔知之一案的症结到底在何处。”
她话说得委婉,怕在此事上手伸得太长惹得圣上忌惮,又怕果真让司刑寺的人定了调,身上背了诬陷,影响将来所谋。
上官婉儿听她说完,手中的笔并未停下,“你不是说武相是受人诬陷么,既然是诬陷,那便由着司刑寺去查,不过是一个舞伎而已,查个明白也就罢了,还真能将天翻起来么?”
言及此,她搁下笔,“至于乔知之,我听说他被关押在丽景台狱,周兴要拿捏一个下狱的五品官,难道还需要武相去教他么?”
武妧起身走到她身侧,从怀中拿出一枚鎏金镂空的小香毬,并未递到上官婉儿手中,而是直接挂到屏风上的腰带上,与龟袋相衬。
“这是我从波斯邸得来的新方子,用沉香,龙脑,降真,甘松合炼成的香丸,听说可以醒神提气。”她的指尖碰到那银龟袋,轻叹了口气,“也就是您前头有个库狄御正挡着,否则哪里还会用着银龟袋呢?”
上官婉儿起身莞尔一笑,与她并排站在一起,“我不过是个罪奴身份,能有如今也算是福气,旁的不敢有何非分之想。”
武妧又道,“是啊,当年您祖父上官仪的案子是圣上亲自定的调,如今她能摒弃前嫌让您侍奉身侧,已是恩典,旁的….我想也不能再多了。”
婉儿与她对视了良久,武妧缓缓向她凑近,伏在她肩头说道,“但,我阿耶不一样。”
“你懂么?”
不过三日,司刑寺的札子便递到了圣上的御案之上。
司刑寺推官几番传讯,前后传召三方人证到庭鞫问。
一是教坊主家所言,窈娘对乔知之并无半分私情,不过是乔知之一人单相思,辗转求到公主门下,强要了窈娘。
二是武承嗣府中奴仆所言,称窈娘与主君情意绵绵,并不存在强夺,且坠井那日,并非自戕,而是失足落下。
三是去过武承嗣府中宴席的朝中大臣,多数供词都是见窈娘与武相相处宛如夫妻,并无异常。
“徐有功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证明武承嗣抢夺乔妾,故而武承嗣无罪,婉儿你觉得呢?”圣上合上札子看向身侧的人。
“臣以为,此案尚有疑点,武相那日在朝上的意思大约是不识得窈娘此人,但在众人口供中他们又宛若一对眷侣,臣不知道谁在说谎,若是仆人与朝臣说谎,那他们的口供能信么?但臣又觉得如此多的人都众口一词,这也并非易事,可能当真是一桩冤案吧。”上官婉儿说完垂首静待。
皇帝撇了她一眼,“你这促狭人的本事果真是见长了,不信就是不信,说得那般言不由衷。怎么,武承嗣拿着刀逼你了?”
上官婉儿顿时开始委屈上了,“是,武妧逼臣了。”
皇帝:“噢?你还能被她逼了,说来听听。”
上官婉儿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掀起衣袍跪倒在地,“武妧说,臣祖父,臣阿耶都是您亲自定调的罪臣,您不会信臣,这样挑拨君臣关系之言,臣无法当即驳斥,心中实在是愤慨不已。”
挑拨皇帝与近臣之间的关系,这本就是大忌讳。
但皇帝却轻轻一笑,“汝这小竖,竟将试探之心,动到吾跟前来了。”
上官婉儿闻言将额头重重伏地,“臣不敢!”
“好了,起来吧。”皇帝说着便向殿下的女官招了招手,“让来俊臣进来。”
大殿的门缓缓推开,一名俊朗的男子衣着绯色官袍步入殿中央。
“臣来俊臣,叩见圣上。”
皇帝没见起,居高岭下看着他弯着身子。
“乔知之的供词你拿到了?”
男子道:“回圣上,臣审了一夜,来龙去脉大约清楚了。”
他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人,见皇帝许久不语,才继续说道,“窈娘被武相抢夺之后,乔知之投告无门,便请托向武宅递过一首诗,臣以为窈娘便是读了那首诗,心中感念往日情分,羞愧自尽。”
言罢,他双手捧上一份宣纸,由女官递到上官婉儿手中。
皇帝示意她念出来。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昔日可怜君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难,好将歌舞借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上官婉儿俯身面向御座,“诗句情真意切,化用了西晋石崇与绿珠,暗示窈娘学绿珠殉情确实也说得通。”
来俊臣道,“上官舍人此言差矣,不光是说得通,某既然敢呈往御前便是有实打实的证据,武相府中有一女使,曾在窈娘身边侍奉,名唤碧桃。”
“碧桃供称,窈娘死前一日曾反复展读一封信笺,边读边泣。那信中所录,正是乔知之的这首绿珠篇。”
来俊臣说到这里,略作停顿,“次日清晨,碧桃去给窈娘送早膳,房内无人,妆台上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不负君恩。半个时辰后,洒扫的仆妇在井中发现了她的尸身。”
“所以武相抢夺人妾,证据确凿。”
武承嗣有没有抢夺人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竟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让鸾台几次三番封驳文书,还能让半数朝臣为他作伪证。
皇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让上官婉儿与来俊臣相继退下,只留了库狄秋在身侧。
“圣上,魏王在三省六部,甚至是御史台都是耳目遍布,徐有功是个直臣,他这样的札子能递到您跟前,背后有多少人替他周全,不言而喻。”库狄秋声音平缓,但说的每个字都在提醒皇帝,武承嗣势力太盛。
武皇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许久说道,“太平的根基是那些李唐旧臣,若是让他们得了势,那朝中还不翻了天?”
大殿静了许久,她的目光直视着库狄秋,“依你看,这太子之位属意何人?”
这个弯转得太大,库狄秋顿了一瞬,随即回答,“圣上乃千古明君,应当知晓,不管是谁,都不能是魏王。”
“无外乎是圣上心中属意于公主还是皇子。”
皇帝展颜一笑,“太平类己,聪慧果决,若为男儿之身,吾又何至于犹豫至此….”
说到这里又缓缓收起笑容,“显与旦懦弱,总被朝臣牵着鼻子走。”
库狄秋道,“圣上正值春秋鼎盛,此事不急。”
皇帝没有说话,若是立显或旦自然不急,若是立太平,那便不得不急了。
“如今朝中魏王的势力盘根错节,李唐旧臣又虎视眈眈,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库狄秋又继续说道,“这两股势力都是在您登基之前便胶着已久,妾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引进新的势力来平衡朝中局势。”
皇帝揉了揉额头,微微闭眼,“你想让女官入外朝任职。”
“此事不急,若是有人聪慧,便不应当由朕来起这个头。”
上官婉儿回去以后,将乔知之那首绿珠篇誊抄了几百份,又传到公主府,让人散入坊间各处。
一夜之间,洛阳城里沸沸扬扬,人人都在传,武承嗣逼得乔知之的爱妾在他府中殉情,跳井而亡。
更叫人心寒的是,司刑寺呈上的札子,竟得圣上批复,判武承嗣无罪,此事一出,朝中不少官员义愤难平,怨声载道。
格辅元与乐思晦在茶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楼下坊间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的便是绿珠坠井的故事,座中茶客无不知晓他弦外之音,叫好声此起彼伏。
“你昨日去见了公主,她如今是什么意思?”格辅元抿了一口茶问道对面的人。
乐思晦摇摇头,“武承嗣身披从龙之功,在朝中势大,你我因为当初魏玄同一事被踢出凤阁,再无起复的机会,她的意思是,让我们上札子以恢复古礼为借口,增设三省六部的女史之职。”
格辅元闻言大笑,“增设几个流外官有何用?妇人就是妇人,不堪大用。”
“此言差矣,她的意思是凤阁,鸾台,尚书都省各设女史二人,六部各设一人,共十二人,品阶暂定为正八品,不入流内九品正途,但给俸禄,给印信,给直房,最重要的是女史不归各司主官统属,直隶于圣上。”乐思晦冷冷一笑,“你以为她是什么意思?”
格辅元:“她疯了吧!更不能让她如此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