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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新朝代旧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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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灯还亮着,婉儿推开殿门走进去时,太平正陪着太后在打双陆。
她已经快输了。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团团围住,仅剩的两条路一条被堵死,另一条走出去也不过是几步之后便被吃掉的命。
死局。
太平将棋子往棋奁里一丢,干脆利落地认了输,“不下了,下不过阿娘。”
武后笑了笑,端起手边的酥酪抿了一口,“那便不下了,正好婉儿回来,听她说说外头的新鲜事。”
整个大殿就只有她们三人。
空荡荡的。
上官婉儿稳步走到陛阶下,俯首行礼。
两侧的铜灯从殿门前一路排到御案前,这殿太大了,大到婉儿的声音在这空荡的空间里头来回窜。
“你站那般远作什么?上来说话。”太平侧过身唤道。
言罢,便留出自己身边的半个软榻。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凑在了一处软榻边,齐齐坐在太后对案。
武后歪在隐囊上,手中还捏着一颗棋子,“话递出去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回太后,依照您的吩咐,都告诉武妧了,只是臣心中还有些担忧。”
“说。”
婉儿:“若是革除李家宗室的身份,那公主殿下与诸皇子又该何去何从?”
太平手忽然紧了一下。
武后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太平,又将目光投回到婉儿身上,“你替她问的,还是替诸皇子问的?”
这是试探。
上官婉儿:“回太后的话,臣是替自己问的。”
她微微抬头继续说道,“臣是负责拟制的内舍人,此前又领了太后秋官郎中的差事,理应要将政令所及之处一一问明,这等关乎宗室国本之事,臣不敢妄加揣测,故而请太后明示。”
太平的手松了下来。
武后又将目光移到太平身上,“你呢,你觉得如何安置才好?”
又沉默了半晌,太平才开口,“儿臣的心意与母后的心意是一样的。”
武后眉心微微一动。
只听太平继续说道,“儿臣是您亲生的女儿,诗经有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儿臣又如何能忘记阿娘以骨血哺育的恩情,天覆地载,不及阿娘一恩,日月同辉,不及阿娘一顾,不管世间万物如何变迁,这般事实是如何也不能磨灭的。”
良久,武后伸出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
又看向婉儿。
“你方才说担忧,在为何事担忧?”
上官婉儿:“回太后,若是废除李姓宗室,那公主殿下与诸皇子的宗室身份在理法上自然也将不复存在,那后续的安置便需要有个名目,是降为庶人,还是别立品级,若是不立个章程出来,届时怕会生乱。”
武后:“公主殿下做得李姓的公主,难道做不得我武姓的公主?”
“显与旦做得李姓的皇子,难道做不得我武姓的皇子?”
“你去皇帝那里问问,他想不想改姓武。”
走出紫宸殿,太平主动挽住婉儿的手,顺势与她十指紧扣。
然后。
用力一夹。
“现在可以啊,奉旨养外室了,左边一个郑微,右边一个武妧,迎来送往的快比得上我院子里的花团锦簇了!”太平本是想与她玩笑,说着说着真气上了,手上力度加重。
婉儿被她夹得生疼,又不敢叫出声来,“你既知道是奉命….那便明白这是身不由己的。”
太平冷笑一声,“我管你是不是身不由己,回去把你跟武妧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一句都写下来。”
书案的烛光下,太平捧着宣纸,看得认真。
“她在试探你与郑微的关系?”
婉儿手拿折扇在身侧为她送风,“今日看起来倒是有这般意思,毕竟我从未在郑微住所留过宿,难免不引人怀疑。”
太平横了她一眼,“意思是,为了不引人怀疑,你还得天天把自己送到她门上去过夜不成?!”
“这宫里头搅来搅去这些绯闻艳事,东一句西一句的,比平康坊的曲子还热闹。”
婉儿收了扇子,“是,内宫里头,左不过是这些风流官司,但也与朝堂之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平摇摇头,“隔靴搔痒,上一世宫中女官就是这般仅仅靠依附皇权,在朝中没有自己的根基,如今我们若要争,让她们进前朝便是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
上官婉儿皱眉道,“太着急了,李唐旧臣刚刚接受一个女皇,要再让他们同意女子任外朝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太平:“你不是一直想利用乔知之的事做文章么?既然要借题发挥,为何不直接做绝一些,让那些李唐旧臣知道朝中如今到底都是谁的天下,届时他们自会掂量到底是先反谁。”
婉儿:“但你也说过,如今见不得哪对有情人再受分别之苦。”
太平:“花前月下的上头之言,你又何必当真?我们是执棋之人,自然应当以大局为重。”
“不需要再议,此事拖得已经够久了,若只是为了让母后疑心武承嗣,这般大费周折,简直就是割鸡用牛刀,况且比起上一世的发,那位窈娘子已算是多活了三月之久。”
婉儿愣了一瞬,她说得那般直白,自己竟毫无理由去反驳她,许久才说道,“那至少也要等到九月初九登基大典之后,现下太匆忙了,太后很难不联想到我们想利用女官与外朝官员勾连,扩张自己的势力。”
九月初九,重阳。
神都洛阳,天朗气清,秋风吹着宫阙檐角的垂铃,百里回音。
自五更鼓响,皇城内外便已戒严。
金吾卫铁骑列阵御道两侧,身披铠甲,寒光凛凛,南北衙卫兵层层叠叠,封锁九门十二街,刀枪林立,肃杀无声。
今日,唐室将终,大周肇始。
天光大亮之时,御道之上已是车马如龙,冠盖如云。
文武百官依品阶立班,文官紫袍绯衫,腰佩鱼袋,垂手敛容,武将铁甲铿锵,按刃肃立。
更外侧,是鸿胪寺引率的万国蕃使。
西突厥酋长,粟特诸国王子,波斯遗臣,新罗朝贡使者分列东西两厢,异色衣冠满目琳琅。
人人屏息静观,将四夷宾服的盛景,衬得淋漓尽致!
数万百姓,沙门道士列队于御道之外,鸦雀无声,只待大典启幕。
辰时三刻,六街鼓响千遍。
声震神都,彻彻百里,压过满城秋声。
紫宸殿后的御驾缓缓而出,千官瞬时整冠屈膝,山呼之声初起,层层叠叠漫过御街。
皇帝身着日月十二章纹通天冕服,玄衣纁裳,珠旒垂面,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凤纹玉带束身,身姿挺拔,无半分妇人柔态,唯具君临天下的万钧威仪。
太平公主紧随其后,一身华贵翟衣,鬓边珠翠肃穆,敛去了往日的娇俏肆意。
上官婉儿一身绯色官袍,立于御侧最前。
她是今日大典的随侍女官,掌册文,宣诏命,记新朝开国第一笔史书。
风吹起她袍角,她垂眸低立,神色恭谨,无人知晓这位年少女官心中藏着搅动朝堂,破千年桎梏的野心。
丹陛之下,武承嗣与武三思率武氏宗族立班首列,神色飞扬,意气张扬。
武承嗣目光扫过俯首的李唐旧臣,眼底满是志得意满,数年筹谋,今日终得功成,武氏江山,自此而立。
辰时末,礼炮九响,雅乐大作。
太乐署奏响大周开国乐,钟磬和鸣,丝竹铿锵,取代了百年唐乐。
司礼官高声唱喏,声彻云霄,“载初元年九月初九,圣母神皇,应天顺人,代唐立周,登临大宝!”
六万官民、僧道、四夷使节齐齐躬身,三拜九叩。
“圣神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海般的呼声席卷则天门,震得流云翻涌,宫铃长鸣。
昔日李唐的山河社稷,在这响彻神都的朝拜声里,彻底改换门庭。
礼乐的余音还在紫宸殿徘徊时,新朝的第一次大朝会便有御史将弹劾武承嗣的札子递了上去。
“臣宋璟,弹劾文昌左相武承嗣,强夺人妾,逼死人命,悖礼乱法,不堪为百官之首!”
皇帝眸了武承嗣一眼,而后询问宋璟,“你且细细道来。”
宋璟此时已褪去在江南时的青涩之感,身着一袭绯色官袍,向前跨出一步,“臣回禀圣上,八月时,文昌左相强夺乔知之妾室窈娘,幽禁于私宅,窈娘不堪受辱,于九月初三自缢于武府别院,乔知之上表陈情,遭鸾台驳斥,反被诬以诽谤朝臣之罪,下狱拷打,至今羁押在洛阳狱中,生死不明,臣请圣上裁决。”
武承嗣站在百官首例饿,闻言只轻蔑一笑,拱手道,“圣上,窈娘的名字,臣听着耳生,许是府中确实有这样一位舞姬,但若说是臣逼死的,宋御史可有证据?”
宋璟也是不慌不忙,“圣上,臣想请教武相,风闻奏事可需证据?”
风闻奏事,便是御史可以仅凭听闻传闻,不需掌握确凿证据,便可上表弹劾朝中任何官员。
“自然不需要,但垂拱格有言,凡风闻奏事不实者,御史当反坐其罪。”武承嗣侧过身回头看向宋璟。
苏良嗣站出说道,“圣上,臣以为现下还未到处置宋御史的流程,此事在坊间多有传闻,既然宋御史奏到朝堂之上来,不如依律三司推鞫,若证实为捕风捉影,也好还武相一个清白。”
许久,女皇才道,“那便让司刑寺主理此案,限半月之内以明曲直。”
要查清楚此事本不难,窈娘被幽居武承嗣别院,府中奴仆定知晓来龙去脉,但段没有奴告仆的道理,那还有一条路。
武承嗣强占窈娘之后,为炫耀在府中曾大肆宴请过,只要寻到那日往来的官员,再加上乔知之此前递往司刑寺的状纸,两相契合,此事便不难。
而令徐有功没有想到的是,那日赴宴的官员皆一口众词,称窈娘与武承嗣乃两厢情愿,并非强留于府中。
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乔知之本人是否诬告。
“徐司丞,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若是两厢情愿,她为何又要跳井自杀?还是说你觉得她并非自杀,而是武家大娘子嫉妒她美貌,使人陷害?!”太平的声音在正殿炸开。
徐有功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但只是微微侧头并未恼怒,“殿下,臣是司刑寺司丞,专管刑狱,认的是证据,若是有证据证明大娘子指使人推窈娘下井,兴许也是一个新的思路。”
太平揉了揉额头。
半晌,她却像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