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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如今的名份在何人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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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任大理寺丞徐有功接的乔知之的状纸,但因为武承嗣身份特殊,他也只能依例录制口供,誊抄证词,以及向周国公府发往问询文书。
一系列做完以后,若是毫无进展便是层层上报。
而乔知之又去寻了尚书都省的同僚李懋道,其弟李游道为大理寺卿。
“卿公,左司郎中乔知之状告周国公抢夺其妾,某已依例录供,誊证,并发问询文书至周国公府,照例….是该上报秋官定夺。”
徐有功面容清癯,手中拿着一叠案卷,静静等着李游道批示。
“那个叫窈娘的女子是公主府出来的,公主那边可有何说法?”男子思索片刻望向徐有功问道。
“回卿公,公主府新任长史陆元方亲自过问的此事,那窈娘确实属公主府赐出,但也直言此人若涉及诉讼之案,由大理寺裁决即可,公主府不便置喙,而公主府更是未曾派人递过只言片语的请托。”
李游道将文书搁在案上,若有所思地拈须不语。
“那周国公那边呢?”
徐有功摇摇头,“文书发出,大理寺没有收到任何回函。”
李游道:“那便搁下不理,我们是作刑狱官司的,又不是他们在朝堂上博弈的枪手,避开这些朝堂党争,方能明哲保身。”
徐有功半晌不语。
李游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徐有功:“卿公,依唐律,凡告言人罪,大理寺须依状鞫问,若此时搁置,不光违了录供后须定夺行止的章程,况且那朝中都在看着,旁人难免揣测大理寺是惧了周国公的势,上了他武家的船。”
李游道:“那依着你呢?”
徐有功:“依下官之见,还是按流程呈报秋官,秉公移文,纵然他周国公不理,这案子走到哪一步,卷上都清清白白。”
但秋官侍郎是周兴。
直接牒返大理寺,以证据尚缺为由,要求重新核验。
烂摊子又回到徐有功手中。
这一次,他又拜访了公主府,请求府中文书宋之问出具当日将窈娘赐予乔知之的原始记档,以坐实窈娘确实原属乔知之。
又向周国公府提交正式的问询文书。
等了半月。
依旧不见回应,才将档案再次提交秋官。
按照律例,诸疑狱,法官执见不同者,得为异议,异议不得过三。
讫,具状奏闻。
此为疑狱奏谳。
是要上达天听的。
札子要从秋官侍郎周兴手中转交到尚书都省,乔知之为尚书都省的左司郎中,专职勾检归档。
他将那份札子抽了出来,里边首页便是徐有功誊抄的卷宗,亦有公主府出具的文书复件,最后落有判词。
“查左司郎中乔知之所告,人证,书证俱在,所告之事实属明晰。而周国公府两次受牒,皆不置一词。依唐律疑狱奏谳条,法官执见不同,证据待核者,得为异议,异议不得过三。今大理寺与秋官意见相左,已历两番往复,按律当具状奏闻,恭请圣裁。”
徐有功实在是尽力了。
夏末的秋老虎毒得很,洛阳城的石板路被晒得快要起壳,马蹄踏上去声音都脆生得很。
上官婉儿骑在马上,额头渗出细汗,左手扶着缰绳,右手摇着折扇。
太热了。
关键是这么大热的天,街上行人却是络绎不绝。
还跟她一同向紫微宫的方向行去。
婉儿勒了勒缰绳往旁边让了让。
弯下腰随口问起一旁的妇人,“大娘,这是往哪去呢?”
被问到的老妇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蒸饼,抬头看见马上是个穿官服的女子,笑得更是热络,“去端门外咧,今日大伙儿都去,说是要上书,请圣母早日登基。”
“想不到有一日我们这些老百姓也能掺合这样大的事呢!”
是了,夏末该是万民请命的时候。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傅游艺。
他站在端门外的台阶上,穿了一身圆领袍衫,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正在大声念着什么。
台阶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有百姓,有商贾,也有太学的生员,身上还穿着太学的服色。
“……圣母临朝以来,任贤用能,省刑薄赋,万民安乐,海内咸服。今百官上书,万民陈情,伏请圣母顺天应人,速登大宝,以安天下之心……”
他的声音很有底气。
上官婉儿没有停留,骑着马慢慢绕过人群,从端门左侧的小门进了皇城。
在紫宸殿外,正巧遇到了武承嗣。
“婉儿从端门外来?外面可热闹?”
婉儿收起折扇,抬手行礼,“周国公,热闹得很,端门外跪满了人,往南一直排到天街尽头。”
武承嗣笑了笑,“百姓自发前来,可见民心所向。”
“姑母今日心情大好,婉儿若是有事呈报,倒是赶巧。”
上官婉儿也笑,“例行呈报而已,倒是托了周国公的福。”
男子点点头,又凑近,“婉儿,阿妧说你近日忙碌得很,差人让你去看看她刚得的那方端砚都不曾抽出空来,她日日摆在案上,望穿秋水啊。”
朝中要探查消息,没有比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身边更稳妥了。
两个人只要一凑近了,即便是心防再重的人,也难免会露些机密出来。
“近日确实是忙了些。”上官婉儿看了看日头,思忖后说道,“今夜我必定去瞧瞧那方端砚,方不负阿妧一片心意。”
武承嗣扬扬衣袖走了。
上官婉儿双手垂于小腹,静静在身后看着。
许久才步入紫宸殿。
殿内比外头凉快许多,四角都摆着冰鉴,太后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酪浆,看见婉儿进来,眉眼间确实带着几分笑意。
“你来得正好,尝尝这个,她们新调的,加了碎冰和蔗浆,比去年那个方子爽口。”
内侍端了一盏过来,婉儿双手接过,却只是捧着,没喝。
“在外头碰到武承嗣了吧,说什么了?”武后不经意间问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是,臣方才碰到周国公正往外走,说些….不打紧的事。”
武后轻轻一笑,“什么不打紧的事,跟我也说说。”
上官婉儿垂下眼眸,“太后,公主诗会那日,周国公将家中小娘子送到臣身边学诗词,几番推脱不下,便想着入宫做个女史也算全了颜面,但阿妧留在宫中本是想让臣教导诗词,如今本末倒置,便拿了一方端砚可能想贿赂臣吧….”
太后转头打量了一下上官婉儿,“端砚呢?”
上官婉儿低着头,小声道,“在阿妧的书案上。”
太后不语,从案头拿了一份札子递给婉儿。
那是大理寺上呈乔知之一案的札子。
这不稀奇。
但明显下面盖着鸾台的封驳大印,照例是要退回尚书都省的,如今出现在太后的御案上,她是如何知道的?
“封驳之人是傅游艺,刚刚你进来应该瞧见了,正领着太学生在端门请命呢。”
婉儿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是要处置乔知之还是问傅游艺的罪?
她知晓乔知之这札子递不到太后跟前,本想着待大局定下以后,让乔知之向铜匦递交札子,这样便能做出武承嗣欺上瞒下的姿态。
谁知道…..
札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她御案上了。
惊得婉儿也是后背发凉。
她俯身道,“太后,乔知之身份特殊,周国公更是在八议之列,况且此事只是争夺侍妾的民事纠纷,臣以为兴许是傅游艺觉得不应当拿此事来扰了太后的清净。”
“毕竟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太后最是忌讳任人摆布,上官婉儿很清楚。
武承嗣是武家人,乔知之是庐陵公主的小郎君,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抢夺小妾,不上达天听,只一味的袒护武承嗣,这很难不让人联想。
难道她还没登基,这些人就已经算到自己老了活不长,这天下必定要给武承嗣了?
荒唐!
这是大忌讳。
“武承嗣将女儿送给你,你便好生相待,必不能叫他的算盘落了空,太平那边你不用管。”
太平那边不用管?
是夜,太平进宫被武后留置在了紫宸殿抄写佛经。
武后坐在上首看札子,时不时抬眼瞥她一眼。
下头的人写两句便往外头一望,明显的心不在焉。
“抄写佛经重在心静,自己也是做阿娘的人了,这般心浮气躁,我看你还不如青鸾了如今。”
太平微微皱眉,终是耐下性子来。
而在书斋院,上官婉儿提着食盒去了武妧所住的院子,刚过院门便听到一缕琴音从里面飘出来。
她在廊下听了片刻才提步走了过去。
亭阁下的人远远地抬头,面露喜色,“先生来了!”
武妧起身迎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藕色的纱衫,头发只挽了个松髻,浑身透着股清丽的松散味。
上官婉儿将食盒递给她,“太后听闻你在我这,特意吩咐尚食局带了糕点。”
“妾竟然惊扰了太后…”武妧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想必还是托了先生的福了。”
婉儿走进亭阁坐下,“你是周国公家的小娘子,浩浩荡荡进了这紫宸殿旁边担任女史,太后明察秋毫,又怎会不知。”
武妧转身在她身侧坐下,“是,太后明察秋毫,妾自然也不敢有半分隐瞒。”
月色正浓,院中起了雾,武妧拨动着炉子里的炭火,“今日读汉书,正好读到汉文帝格外偏爱幼子,妾心中有些不解,偏爱幼子为何要立长子刘启为太子,先生可为妾解惑?”
婉儿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糕点放在案几上,“汉高祖也曾喜爱幼子刘如意,几度欲易太子,但太子刘盈却能请得商山四皓出山,可见太子羽翼已成,动不得了。”
“所以文帝也是以高祖为训,不是不想立幼子,而是他更怕自己百年之后,诸王争斗,天下大乱,梁王没有朝臣拥护,即便是立了他,也未见得是好事。”
武妧没有立即说话。
半晌才轻笑了笑,“先生的意思是要有服众的根基,依照汉室….”
上官婉儿打断她的话,“汉史已过去近千年,如今唐人自有唐人的典故,何必舍近求远。”
“根基固然重要,但能够稳固根基的是名份,阿妧觉得如今朝中的名份在何人手中?”
一语惊醒梦中人。
武妧又沉默一瞬才起身,“多谢先生点拨,现下天色已晚,想必郑姐姐还等着您,妾便不叨扰。”
话毕,她也没有要挪步走的意思。
只盯着郑微的住所,像是要等着上官婉儿过去。
婉儿低着头理了理袖口,“今日不去了。太后那边还有几份文书要拟,改日再去看她。”
于是,她借口回了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