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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郡主的话听到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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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到。
公主府中有一处高耸的望云楼,拔地而起,势若凌空。
若是寻常日子,登楼远眺,便可望见洛阳城中棋盘似的街衢,还有那洛水上如烟的柳色。
可太平偏生不爱那些,她命人在楼的最高层,独独向着嵩山的方向,开了一扇极大的窗。
此刻,她便立在这窗前。
窗外的春色,盛到极致,几乎是要泛滥开来。
“看久了有些腻。”她迎着风跟旁边的人碎碎念。
“那就把那院子都推了,重新建。”上官婉儿抬手犹如指点江山的气势,“那些什么梨花,桃花都俗气得很,全部换上西域进的优钵罗花,叶子是碧绿的,花瓣却透明得像冰。”
说到这里还没完,她一思索又道,“要是嫌白得单调,再间杂些会发光的萤火芝,到夜里不用点灯,满院子都亮闪闪的,如何?”
太平当真眼睛一亮,“你说得对,这院子俗气得很,早该整治整治了。”
上官婉儿闻言,又是信手拈来,“是,要我说最俗气的还是那什么曲水流觞,扭扭捏捏的看着就不痛快。”
“直接把池子掘了,挖成一条河,河底不用淤泥,全铺上南海贡来的夜明珠,再命人打一千面铜镜,嵌在两岸,就让那水流过的时候,能映出日月星辰,也映出这漫天漫地的花光。到时候,公主泛舟其上,不点灯,它也能亮如白昼。”
上官婉儿在阴阳她。
李令月这时候听出来了。
顿时黑下脸,“你什么意思。”
婉儿没忍住笑,只言一句,“观其行坐处,我等虚生浪死。”
那是太平自己阴阳宗楚客的话。
“你真是愈发没趣了,学得一身促狭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来了!”太平横了她一眼,“没劲透了你!”
上官婉儿抬眸,望向楼下铺展无尽的烂漫春色,“这般人间仙境,日日为伴,公主尚且嫌桃李俗气,春色泛滥,倒衬得我们这些寻常度日之人,当真是白活一世了。”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太平却自知理亏,正巧此时风从嵩山方向漫来,清旷悠远,吹散了些春日的浮躁。
“宗楚客是僭越,而我….”
上官婉儿等着她说。
许久听到。
“是真喜欢倒腾房子,院子。”她仰头笑得明媚,“我喜欢热闹,喜欢这院子里的花应接不暇,这厢谢了那厢开,从正月一直热闹到四月末。”
“看腻了就推倒重建,再看腻了再推倒重建,那热闹便日日都有新意。”
说到这里她眼神有些黯淡,“也因为我从来能真正掌控的可能只有这一亩三分的院子。”
不用去做谁的棋子,也不用去权衡利弊,便有了真正的自由。
婉儿眼神清亮看着她,“不是还有我么?”
她又笑了,笑得比方才还要明媚。
然后,给了上官婉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是,我们的命是连着的,就如同你写的那两朵并蒂莲一样,别看面上如何,底下的根永远都是缠到一起,同生一枝,却各开一色。”太平在她耳边说得很轻,“你有你的笔墨山河,我有我的楼台风月,同沐春风,共抵霜雪,花开时并肩灼灼,落尽时永不相负。”
楼下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诗会开始热闹起来,那些清客们此刻大概搜肠刮肚地在想着如何作出锦绣文章来为自己谋个好的前程。
席面设在方才太平嫌俗气的那弯曲水的两侧。
此刻流水载着酒杯缓缓而行,杯停处,便有人起身赋诗。
上首席位坐着苏良嗣,其次便是武承嗣与武三思,再往下,才是那些清客文士,按着官阶与名望依次排开。
太平入主位,婉儿是诗会主办之人,落座于武承嗣之下。
酒还未过三巡,武承嗣便笑着开了口。
“今日诗会,群贤毕至,我府中倒也有个不成器的孩子,仰慕上官大人才名已久,非要跟来见见世面。”
他身侧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衣着不算华贵,却收拾得极干净。
闻言起身,朝上官婉儿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并不开口说话,只是双手奉上一卷诗稿。
侍女接过,呈到婉儿案前。
她展开扫了一眼,目光便微微顿住。
稿上是一首五律,咏的是莲花,用典不算生僻,对仗却极工整,最难得的是末两句。
“不向东风怨,自开一脉香。”
不卑不亢,倒真有些风骨。
婉儿抬眸看了那少女一眼,对方立刻低下头去,耳根微红,却始终没有借机攀谈。
武承嗣适时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生母走得早,好在大娘子对她视如己出,她自己也争气,在诗书上有些造诣,只是府中人不善文墨,我这当阿耶的生怕埋没她的才华,若是能在这诗会上寻个指点一二的人,也不枉我为她一番打算呐。”
他话说得随意,落在太平耳中却是另一番心思。
果真,席面上的人听出了这话头。
宋之问举杯笑道,“周国公这话可是找对地方了,今日这席上,论起指点诗文,谁还能越过上官大人去?依我看,不如就让小娘子拜在上官大人门下,岂不是天作之合?”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那些清客们正愁没有机会向武承嗣示好,此刻纷纷点头称是。
婉儿神色不动,又扫了一眼那小娘子。
武家出美人,她确实生得灵秀,眉眼间却没有她阿耶的那般算计,反而有些许的矜贵与沉静。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娘子身上,“你这诗,末两句最好,能有此心,便是璞玉。今日诗会群贤在座,尽可多听多思,自开一脉香,未必非要在谁的门下。”
那女子面目含着羞,扯着武承嗣的衣袖说道,“阿耶,我就说你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你看,大人都说了,我这诗也就是末两句可取,前面六句还差得远呢,现下好了,满座都知道了。”
几句话引得太平抬眼正视那小娘子。
她揉了揉额头,显然有些烦躁。
武承嗣闻言朗声笑道,“既然上官大人已看出她哪里不足,何不好人做到底,哪怕不收徒,让她常去请教,替大人研墨奉茶,得几句零碎指点,也比在周国公府里闷着头瞎写强上百倍啊。”
此话的姿态已是放得极低,若是再推拒,便是倨傲,不近人情了。
太平笑道,“表哥家这位小娘子好生伶俐,不知唤何名?”
女子倒也大方,俯身回话,“回公主殿下,妾名唤一个妧字。”
武妧。
“既然她如此诚心要拜于你的门下,你便就当收个誊抄文书的女史,先让她跟在郑微身边学一阵。”太平看向婉儿,替她解围,“诗书学来若只是搬弄些巧思,便登不得大雅之堂,还是用到正道上好些。”
女子轻叹一口气点点头,“公主殿下说得是,阿姊在家中便说过郑姐姐的名字,妾现下确实也不配得上官大人指点,那便先从门槛外头的学,只盼着离大人近些便好….”
她压根就没在意太平的施压,只一门心思地只往婉儿跟前凑。
顺带着将郑微也在这大庭广众地打压了一番。
武家的女人果然比男人厉害。
郑微自然也在席面上,跟太平换了个眼神,大约是想说上次的事你打也打了,如何报复心这般重,弄这么一尊大佛给我作什么!
太平当没看到,扬声道,“前些日子婉儿从酒肆赎出来一名舞伎,身段极好,诸位酒过三巡也有些乏了,正好让她出来给大家助助兴。”
话音落下,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从廊下款步而来。
武承嗣盯着眼睛都开始发直。
他是听闻上官婉儿赎出来一个舞伎,以为她是好色之人,忙不迭的便将自己的庶女捧着送上去。
但谁也没告诉他,那舞伎是这般天仙模样啊!
武承嗣手里的酒杯端到一半就停住了,半天没动。
他自认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可眼前这个,说不上哪里特别,就是让人挪不开眼,大概是那股子劲儿,明明是从酒肆那种地方出来的,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上官婉儿见着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悄然凑近说道,“那夜见这小娘子不似俗物,想着公主喜爱歌舞,便赎出来献给她了,周国公觉得如何?”
武承嗣心中一亮,那这般说来,并非是上官婉儿与她有私情?
“不错,实在不错。”他的心思已转了一百八十个弯,“这般人物就是说洛阳城中头一份也不为过啊。”
坐在下游的乔知之举着酒碗怡然自得,毕竟宴会以后,太平应下他可以带窈娘归家。
女子跳了一曲绿腰软舞,腰肢一动,便是百转千回。
武承嗣坐得近,依稀都能嗅到她那衣袖挥洒出来的香气。
实在令人悸动。
一曲终了,她退至廊下。
“公主殿下。”武承嗣面向太平,语气诚恳,“我府上那班乐师舞姬,说来惭愧,练了大半年,连一支像样的绿腰都凑不齐整,今日见了这位小娘子的身手,当真是大开眼界。”
他的目光转向那舞伎退下的方向,意犹未尽地收回,又看向太平,“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借这位小娘子过府几日,指点指点我那班不成器的舞姬,不敢多留,三五日便完璧归赵,公主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席面上的人都看向太平。
“表哥问得有些迟了。”她的目光移到下游的乔知之身上,“那小娘子本宫已许了乔家的小郎君。”
武承嗣勉强敛去眼底的不甘。
那乔知之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与他争?
席面散了之后,武承嗣在公主府门前拦住了乔知之的去路。
“乔郎君留步!”
夕阳的余晖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乔知之抬手遮挡着回头,礼数周全得俯身,“周国公。”
武承嗣先是打量了他身边的小娘子,才把目光落在乔知之身上,“乔郎君这是急着回府?怎的席面还未散透就要走么?”
“窈娘身子乏了,不好多留。”乔知之答得不卑不亢。
“乔郎君倒是惜花之人。”武承嗣浅笑,“方才不知郎君可否听见,我与公主提的那桩事,想让窈娘进府为舞姬指点一二,虽说公主将人许给了你,可借几日,总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吧?”
乔知之闻言将窈娘往身后带了带,“窈娘已是乔家的人,身份不同往昔,若要她以教习舞伎的名义过府,传出去于她名声有碍,于国公的清誉怕也不妥。”
武承嗣又是一笑,语气慢悠悠的,“不过是借个几日,又能碍着什么名声?你若不放心,大可以一道过府,我周国公府虽比不得公主府气派,多留一位乔郎君还是留得起的。”
话音落下,乔知之半晌不再言语。
“郎君。”女子适时开口,“不过是教授舞艺,妾去便是。”
男子闻言微微皱眉,眼神在武承嗣与窈娘身上来回切换,最终还是点点头。
而自窈娘进了周国公府后一个月,乔知之多次上门要人,皆被婉拒。
无奈之下,又只能求到公主门下。
“乔郎中,公主帮不了你。”上官婉儿立于廊下,手中拿着把折扇,“那日诗会,公主本就替你回绝,你自己倒将人送上门去,如今公主再替你去周国公府要人,那偏心也偏得太离谱了。”
乔知之一掀衣袍直接跪在阶下,“上官郎中!你我算是朝中同僚,若非走投无路,我定不会这般求到公主门下,还望您给我指条明路!”
婉儿见他那副模样,软了语气,“你先起来,你我皆为五品官员,这幅模样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您若不教我,我便不起!”
“你还赖上我了不成?”
婉儿正想拂袖而去,却见那人拿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喉间,“今日我便拿自己这条命押在公主府又何妨?!”
“家中娘子被抢了,不去大理寺告状,来讹我阿母作什么!难道是她抢了你家娘子么?”
青鸾从廊下而来,穿着一件石榴色的儒裙,眉间有太平的明媚,也有婉儿身上的英气。
她手中捏着一根花枝,待走近到乔知之面前时便用那花枝居高临下指着那人,“在这里要死要活便能救人了?我表叔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若是他顾及着阿娘的面子那日便不会将你家娘子带走,同理,如今既已带走了,他便也不会顾及阿娘而放那小娘子回家。”
婉儿单手搭在青鸾肩上,笑看着乔知之,“郡主的话还不明白么?”
“你如今只能将此事闹大,闹到太后跟前,或许能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