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8、谁告诉你本宫熬的清冷? ...
-
通向梅园的西径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婉儿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牵着太平的手,那根红绳依旧缠在两人的腕上,太平没打算解,婉儿也没提。
风从梅园深处吹来,隐约带了香。
太平吸了吸鼻子,道,“是白梅。”
婉儿回头看她一眼,嘴角一弯,“你怎知不是红梅?”
太平道,“红梅的香是闯进来的,白梅的香是渗进来的。”
婉儿不答,只扣住她的手往前走。
园中的梅花已开了有七八成,有几株性子急的已经开到极盛,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深红褪成浅粉,但更多的还是半开未开的花苞,紧紧攥着一点嫣红,擎在枝头等一场雪。
婉儿站在一株粉梅下仰头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去折了一小枝。
太平在她身后笑道,“好大胆子,敢折我的花!”
“你连辟雍砚都砸了,还在乎这一枝梅花?”婉儿将那花枝凑到鼻尖嗅了嗅,眉眼弯弯地转过来,顺手插在了太平的发髻间。
太平一愣,抬手要去摸,被婉儿一把按住手腕。
“别动。”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衬你,比那些金钗步摇都好看。”
太平侧过头去,嘴上依旧不饶人,“好精明的算盘,拿着我的花献给我作人情。”
“跟你学的,”婉儿笑嘻嘻凑过来,“拿我质押给你,再给你自己换好处,这两头得利的算盘还是你教我的。”
太平闻言笑着伸手去拧她的脸,婉儿一躲,便在园中闹在了一处。
所到之地,掀得那粉白的花瓣落得满头满肩都是。
“就你会掰扯!看我不堵了你的嘴,赶明儿让人将你灌醉,非得再让你签个不敢胡说八道的文书给我!”
婉儿在前头跑,手上的红绳绷直了,轻轻把太平往前一拽,中心不稳,直直往前扑去。
前头的人一回头,怕她摔着,伸手去接,两人一同跌到那落花堆里头。
婉儿在下,太平在上,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满地花瓣被这一跌震得纷纷扬扬,有几片落在婉儿的额角,贴着她的眉梢,像点了花钿。
太平愣了一瞬,撑起身子想站起来,却被婉儿伸手勾住了后颈。
“堵啊,”婉儿仰着脸看她,眼里盛着半园子的梅花影子,连声音都带着梅花的香气,“不是要堵我的嘴么?”
花瓣还在落。
落在发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四面八方都是香的,就把人细细密密地裹在里头。
让人顾不得旁的。
太平抬手描摹着她的唇线,婉儿的唇微微张开,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指腹上,痒痒的。
“乔家那个小郎君是个傻子,你又何苦将那个窈娘赎过来拆散一对有情人?如今我最是见不得谁家承受着分离之苦….”太平垂着眼眉,指尖停在她的唇角,便不再动了。
“过来些。”婉儿将自己垫在底下的衣袍往旁边拢了拢,好叫太平整个人都伏在自己身上,半点儿不沾地面的凉气,“不着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窈娘在公主府,乔家那个傻子自会登门的。”
“凉么?”太平问。
婉儿正想回答,她又自顾自道,“定是凉的,但这般躺在梅园中正好,从前这片梅园有薛绍碍着,薛绍死了以后,我又觉得膈应,从未与你在此尽欢….”
“如今倒是正合我心意。”
“不如….”
话还未说完,外头不远处便传来青梅的声音,“殿下,乔家的小郎君乔知之求见。”
没等太平开口,婉儿先应了下来,“将他带过来,就在亭阁等着。”
太平横了她一眼起身,顺手抓起地面上的花瓣便撒了她一脸,“你倒会替我当家了!”
婉儿也不躲,躺在落花堆里笑盈盈看着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太平冷笑,“不在朝朝暮暮,那这晌午间也不让人清净是个什么说法?”
“晌午….本就不该这般,故而古人压根就没说这一茬。”婉儿撑着手起身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两人手腕间的红绳被太平打成的死结,无奈只能掩住衣袖藏住。
乔知之站在亭阁中,背挺得笔直,眉眼生得温驯,一看就是在书堆里泡大的。
但此刻那眼下挂着两团乌青,大正月的看着被鬼夺舍了魂魄似的。
见着太平与婉儿一前一后的走进来,整了整衣袍便俯身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径直走到亭中软榻上坐下。
婉儿本不坐,但太平在袖中扯了一下那红绳,那人立马会意,在她身侧落座。
乔知之哪里还耐得住性子,索性将心一横,直愣愣地便开了口,“殿下昨夜赎来的那位小娘子,臣…臣对她一见倾心,魂牵梦萦了一整夜,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求殿下成全的!”
“成全?”太平佯装诧异,“庐陵公主虽不在了,但你乔家世代书香,如今鬼迷心窍来向我讨要一个乐坊出身的女子,自己听听像话么?”
“公主殿下,臣是不思进取,本就无心仕途,平生所求唯有窈娘一人。不论门第礼法还是旁人非议,臣全然不在乎。”乔知之垂首,“自初见那日起,满堂歌舞,万千诗酒,臣眼中只剩她一人,她眉目流转,能读懂臣的诗文,也能慰藉臣的孤苦,世间女子再无一人能及。”
太平淡淡嗤笑一声,“一介教坊舞伎,没有家世,又是乐籍,入不得你乔氏宗祠,更做不得正经妻妾,乔家长辈盼你联姻世家,光耀门楣,你为一个伎人抛却前程,置宗族颜面于何地?”
乔知之道,“臣斗胆问公主殿下,您与薛绍倒是门楣相配,可当年殿下待驸马的心意,旁人多少都有耳闻,天家婚契捆得住名分,捆不住人心,这般金玉良缘尚且熬得清冷,又凭什么拿宗族礼法来困缚我与窈娘?”
这话一出,亭间气氛骤然一静。
太平笑看着他反问,“谁告诉你本宫在这桩姻缘中熬得清冷?”
乔知之不解她这句话。
但也连忙拱手,脊背弯得更低,“臣失言,还望殿下恕罪。只是臣想说的是乔家功名,宗族脸面,于臣不过身外浮物,臣不求窈娘登堂入宗祠,不向族人昭告她的存在,只求一处小院,能朝夕相伴,灯下共砚,足矣。”
他天生诗人脾性,多情又执拗,喜怒哀乐全然写在脸上,一腔痴情压过对权贵的敬畏,说起与窈娘相伴的光景时,眼底泛起柔软的光,全然忘了对面坐着当朝权势最盛的太平公主。
婉儿悄然再案几下轻捏了一下太平的手,开口对乔知之说道,“郎君痴情可见,只是公主府开春奉命主持诗会,尚缺一个善歌舞之人,窈娘身段才情皆是上等,留在府中不过暂充乐伎。”
说到这处又看向太平,“公主殿下,不如待诗会一毕,便成全了乔郎中所请,让他将人带回居所安置?”
乔知之也目不转睛看着太平,生怕她再次驳回。
好在,她点了点头。
走出公主府乔知之还在揣摩太平那句话。
“谁告诉你本宫在这桩姻缘中熬得清冷?”
那意思到底是她与薛绍不似传闻那般不和,还是说她自有心仪之人相伴左右并不觉得清冷?
那心仪之人难道是上官婉儿?
陈之昂一听便摆手否认,“不可能,她确实与薛绍不和,将驸马晾在别院七年之久,但她有三个女儿,谁也不知晓父亲是谁,不过肯定是位男子,所以上官婉儿是不可能的。”
宋之问又道,“而且上官婉儿与她自己那个表妹纠缠不清,公主定不会忍受这般委屈。”
乔知之又道,“但是我在官廨呈报公主府的文书,能看出来有许多都是上官婉儿拟定的,今日关于窈娘的事,也是她说了一嘴,公主便应下了,我总觉得她们二人不像平常的君臣关系。”
陈之昂又摇摇头,“乔郎不知,上官婉儿早些年是公主府的属官,后来才调入太后身边,而且她那个人圆滑,与四处的关系都紧密,武三思,武承嗣那边,她时常替太后传递旨意,宴饮雅集之上,与那二位也是唱和诗词,谈笑风生,半点隔阂也无。这般长袖善舞的人物,哪里会独独与公主生出旁人揣测的私情?至多是旧主旧僚,情分比旁人深厚几分罢了。”
宋之问也是附和,“武三思也常常托她向太后进献诗赋珍宝,往来馈赠络绎不绝,宫中人人都瞧得见,这般周旋于权贵之间的女子,心思七分放在朝堂权衡,三分留给诗文应酬,断不会把全部心意拴在公主一人身上。”
乔知之眉头依旧紧缩,但却不再反驳。
紫宸殿的札子堆得像小山似的,武后半倚在案几上,一目十行的翻过去。
不外乎就是丽景台狱中的宗室供词,其他的也就罢了,其中有一条是构陷李旦参与越王谋反,为其撰写诏书。
侍御史王弘义上札子要追究严惩此事。
后殿帘钩轻响,库狄秋端着鎏金碗缓步走近到御榻边。
她历来行事安稳妥帖,未曾出声惊扰,只将碗轻轻搁下,连磕碰的声音都没有。
武后抬眼看了一眼,那碗中盛着汤羹,颜色清亮,里头沉着几粒莲子,几片百合,还浮着两粒枸杞,看着倒是清爽。
“这是做什么?入春了燥得很,今日有些想吃酥山,将这汤羹撤下去。”
库狄秋莞尔一笑,“医官说您心火本就有些重,若是在这春季舒畅条达之季饮那寒凉之物,怕入了夏会将温邪抑在体内,这汤羹是妾按照医官新拟的食单熬的,清心润肺,您尝一口,若是实在不喜,妾再撤下去。”
武后闻言倒也不再推拒,接过碗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头微展,“倒是清甜。”
库狄秋见她肯吃,便立在一旁替她整理案上散乱的札子。
“武承嗣在撺掇着御史言官要杀李旦呢。”武后慢慢用了半碗,搁下勺子,抬眼看向她说道。
“太后难做,左边是为新朝鞠躬尽瘁的侄子,右边是懦弱无能的亲生骨肉,但妾觉得朝堂之事,本就是太后居于中间,四处八方各自流通,若是哪一处的水,或者火波及到了您身上,那便是哪一处需要疏通或者堵塞才是。”库狄秋手中不乱,依旧有条不紊地整理御案。
几句话说得武后愈发展颜,她手中捏着几枚双陆棋,先放了一颗在案上,口中念道,“太平。”
随后依次摆上,“武家,侍御史。”
接着摇摇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库狄秋此时已将札子整理好,俯身一看,抬手指着太平和武家之间,“太后瞧瞧这中间是不是还差个可以维系的棋子。”
又指着侍御史与武家之间,“这中间是不是连得过于紧密了?”
武后不语,只在太平的那枚棋子上盯了许久,与下边的棋子合拢又分开,几次三番都未下定主意。
许久才道,“罢了,先将太平府中那两个叫徐有功和姚崇的属官调入大理寺任职,这么多年她府中的人也该动一动了。”
言罢,将最后一枚棋子插进武家与侍御史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