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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我不敢信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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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嫣儿在波斯馆将那封书信递到魏玄同手边,“魏公,这是公主府在漕运上截留的书信,这硬黄纸和封口的红蜡太招眼了,那个阎温古没什么脑子啊。”
她说完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幸好漕运上的人发现后立马呈送到了公主府,否则,魏公此刻怕是已被周兴锁拿入丽景台狱了。”
魏玄同拿起书信又放下,目光在李嫣儿身上扫视了几圈,“县主说的什么意思,我如何不明白,阎温古任征西副将,如何要传信于我?”
李嫣儿翻了个白眼,将信从他手上拿过,作势起身,“行,我拿去给天后。”
一句话吓得老头子脸煞白。
“别,别,别….”他疾步拦在李嫣儿身前,“县主着什么急啊!”
嫣儿回到软榻上重新坐下,“我急什么,是公主替你们急。”
“这封信能让公主府截下,那有没有其他信落到旁人手中都未可知啊,若是你们这些李唐的旧臣都落到丽景台狱里边,将来天子还有何指望!”
这一通苦口婆心的指责让魏玄同心里踏实下来,他也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若非被天后逼到绝路,我们断不会用这般手段,边关十万将士啊….都是我大唐的子民。”
“但若是当真出个女皇帝,那又如何不是陷万民于水火啊!”
李嫣儿看着他没说话。
楼下的波斯人不觉得过得苦,外头摆摊卖古楼子的不觉得苦,就他一个凤阁的宰相觉得苦。
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魏公,旁的也不说了,公主的意思是既然她知道了,断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你们自己选个日子,亲自去西郊的别院跟她交代清楚。”
言至此,她冷笑一声,“否则,您知道的。”
魏玄同离开波斯馆马不停蹄地便去了洛阳西市,那里胡商聚集,最是能掩人耳目的场所。
他的马车在一家胡人酒肆后巷停下,下车后从侧门闪进了酒肆后院。
院中早有一人等在那里。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老远身上就透着一股子肃杀气。
是黑齿常之。
“魏公。”他俯身行礼,“公主府到底如何说?”
魏玄同摇摇头,“阎温古的信被公主截留了,她让我们选个日子去跟她交代清楚。”
黑齿常之沉默一息,“公主既然让我们去见她,那证明她没打算上奏天后,兴许是想上我们这条船?”
“她在朝中多年,十六岁就去了羌地,九死一生带着战功回来,她不是想上我们这条船,她是想做这艘船的舵手。”魏玄同轻叹一口气,“从龙之功再加上她本身在朝中的根基,你觉得她将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后?”
“哈哈哈哈….”黑齿常之忽然笑起来,“她一个公主即便权势盖过天去,不过也是皇权的附庸,何况她家中是三个小娘子,这我是知道的,魏公便更不必担心了。”
“再加上….如今天子被幽禁,天后掌权,公主既已知道我们在谋,那她便是绕不过去的坎,先顺了她,待迎出天子,便是一番新局面,我有兵,你有权,还怕一个公主而已?”
魏玄同虽不认同他所说公主不足为惧的话,但确实如今绕不过她,以及他们若是政变成功确实也急需一个皇室的代表来稳住朝中大臣,若有公主背书,成功的几率又多了一成。
深秋的西郊别院,枫叶正当红。
院中的菊花开了满圃,紫的白的金的,被秋日午后的光照得热闹非凡。
花圃边有一棵老枫树,树冠遮出一片斑驳的阴凉,太平就坐在树下,案几上摆着茶具,一只风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水。
魏玄同被女官引入院中,老远看着公主手中抱着一只雪团悠哉悠哉地品茶。
“臣,参见公主。”
“起来,魏公坐下说话。”
太平抬手指了不远处的软榻。
枫叶从枝头落下,正掉在雪团的额头上。
小猫用爪子抹了一把脸,“喵”了一声,太平觉得可爱,笑着用食指逗弄起来。
“魏公,到时候你们打算如何安置我阿娘?”
她口中猝不及防地冒出这句话,让魏玄同有些愣住,顿了一息才回答,“太后是天子生母,自然是遵奉于上阳宫,安度晚年。”
太平摇摇头,“我不敢信你们。”
“把你们周密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要确保,你们是想迎出天子,而非密谋造反。”
另一头,李嫣儿在李多祚换防回府的路上特意等着他。
两人骑着马迎面相遇,本是点头之交,但李嫣儿却搭起了话,“李将军是刚下值?”
李多祚勒住缰绳,抬手行礼,“是,县主。”
“今日幸好碰上你,”李嫣儿脸上挂着笑,与他搭话,“前几日我进宫,在紫宸殿附近掉了只小金兽,李将军常待人在那一带走动,能不能替我留心一二?”
“自然,县主在宫中丢了东西,这本就是禁军指责。”男子不苟言笑回道,言罢便想离开。
“急什么。”李嫣儿催着马儿转了几步,“你都不知我那小金兽长得是何模样就说去寻,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李多祚皱眉,什么情况,怎么今日还被她给缠上了。
女子扬了扬头,“正好有家茶肆,进去我画给将军?”
闻言,眼前的人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也不好当街驳了她的面子,只能硬梆梆回一句,“县主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街边的茶肆,李嫣儿径直带他进了最里头的阁子。
拉上门,李嫣儿果真坐下拿出准备好的宣纸,在案几上铺开专心致志地作画。
但她画的并非是什么小金兽。
而是宫禁的布防图。
李多祚一惊,赶紧伸手按住那张纸,“县主!你别害我!”
李嫣儿放下笔,手撑着下颌笑吟吟看向他,“将军怕什么?”
“我可是照着你画给黑齿常之的布防图一模一样描出来的。”
天塌了。
地陷了。
李多祚吓得腿都软了。
“县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要来吓我!”他横下心撂下这句,破罐子破摔似的往软榻上一坐。
身上的铠甲发出咣当一声。
李嫣儿扑哧一声笑出来,“李将军祖上本是黑水靺鞨王族,勃利氏,得太宗恩典在贞观十九年赐予李姓,隶属宗正寺,编入陇西李氏谱籍,视同宗室旁支。”
“算起来,距今也有近百年了。”
她故意顿了一息,见那人眉眼有些凝重才继续说道,“可纵是如此,你的家族在长安城却从未真正受过世家贵族的待见,他们面上客气,背地里依旧视你们为蛮夷。唯有高宗皇帝对你推心置腹,予你知遇之恩,所以你心里真正感念的,从来只有高宗皇帝一人。”
“这,便是你将宫防图给黑齿常之的理由么?”
李多祚别过头去不语。
女子继续说道,“黑齿常之许是告诉你,他们并非是反李家,只是反天后,将天子迎出便是保住李唐的江山,但李将军,你细细一想,此话有多滑稽?”
“连天子都未曾要与母亲争的天下,他们那些个外人,争得那般起劲,难道就图一个忠字的名头么?”
男子听得心头一紧,手不由得收拢,“宫门一破,我自会去别院迎出天子,他们休想从中分取半分利益!”
李嫣儿又是一笑,“即便迎出天子,如今朝堂局势,天子便能镇压得住?”
“那些政事堂的宰相个个心怀鬼胎,谁不想效仿当年的裴炎将那凤阁鸾台变成一言堂?”
屋中又是一静。
“当年高宗皇帝病重,为何是想禅位于天后?”李嫣儿抬手为他添注茶汤,“除了有自己的私心以外,也是知晓太子懦弱,无法镇压朝堂。”
“如今的天子,又比当年的太子,能强得了多少?”
“届时,天子势弱,权臣环伺,群狼分食,李将军难道要带刀将他们个个都诛杀么?”
“还是被逼无奈成为他们手中指哪打哪的刽子手呢?”
李多祚闻言本面色沉重,随即又舒展开,笑道,“有公主这般在李唐,天后之间两头做好的心机,天子又如何会受权臣裹挟?”
李嫣儿更是笑开了,“李将军难道当真觉得天后与李唐是分隔而开的么?天后要的是权,不是要灭李唐,她若是要将李家灭绝也不会让公主两头踩了。”
“中原朝廷的政治博大精深,将军太过忠义,自是参不透其中关窍,在你眼中势同水火的对头,其实不过都是执棋人手中的棋子罢了,最多就是分了个正反面。”
李多祚越听越糊涂,意思是他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根本没有打架,如今倒是一群外人吃饱了撑的,拿着刀要冲进人家里头去替儿子跟娘讨公道?
这都什么事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仁儿嗡嗡作响。
战场上刀光剑影都没叫他这么头疼过,偏偏这个笑吟吟的县主三言两语,就把他搅得心神大乱。
“县主。”他索性也不绕弯子,“你是公主派来的,公主站的到底是哪头,你告诉我个准话!”
李嫣儿只丢出一句话,“保天后,就是保李唐。”
“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乱臣贼子,才是李将军真正应该防的人。”
李多祚看向她,许久才道,“我要见公主。”
李嫣儿带着他直接去了太平在城郊的别院,通报后又女官引着他入了院中。
太平站立在池塘边喂鱼,身着一袭常服,收敛了往常公主的威仪,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了来人一眼,语气轻快,“李将军坐,待我喂了鱼就过来。”
男子哪里敢独自落座,只侯在她身边等着。
“李将军,那夜多谢将军费心将医官唤入瑶光殿。”太平放下手中的金碟,接过女官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看着李多祚语气像在唠家常,“那次实在是狼狈,不过也是因为那次李将军才与魏公搭上线的是么?”
李多祚一怔,默默低下头,“公主所言不差。”
太平笑了一下,在树下的案几边坐下,又抬手示意他入座,“魏玄同是宰相,可做得憋屈,政事堂中有武承嗣在,他说不上话,而黑齿常之是百济降将,手握边军,战功赫赫,可他在朝中永远矮人一头,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瞧不上他。”
“他,许是借此事为由头拉拢过你。”
“但你与他是不同的。”
“李将军。”太平语气柔和,“太宗皇帝赐你祖上李姓,是将你们视作一家人,我阿耶重用你,即便是他去了,阿娘也依旧信任你,守着宫禁。”
“这些待遇与降将是有天差地别的。”
李多祚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支支吾吾道,“臣以为….以为…”
太平笑道,“以为我阿娘要对我,对天子赶尽杀绝。”
红枫又落了几片,李多祚抬手拂去,“是臣糊涂,明日我便去向天后请罪。”
“不可。”太平斩钉截铁说道,“我阿娘眼中是揉不得沙子的,你现在去请罪,就是去送死,你一个禁军将领自投罗网,周兴能高兴得多吃两碗饭。”
“那…”李多祚茫然地看着她,“公主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