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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后知后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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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正是一片暧昧气氛之时,只听青梅在外头回禀,“殿下,太后传您与大人入紫宸殿议事,方才宫门急驿递了西疆羽檄军报入宫,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瞧着阵仗不小。”
两个人闻言,立即从榻上起身,帐中那点温存旖旎,被这突如其来的传报冲得一干二净。
太平眼疾手快将那香炉里头的东西一碗茶浇了上去。
婉儿在屏风后头,用冰凉的清水连掬了三把脸。
“韦待价在寅识迦河大败了。”路上婉儿才与太平说起,“上一世,就是这个时间点,垂拱五年冬,八百里羽檄连夜入洛,十万大军粮道断绝,在寅识迦河溃不成军,碎叶城也丢了。”
太平继续向前走,“无妨,长寿元年王孝杰便会收回安西四镇,母后只是所托非人,并非无力收复。”
话虽如此,韦待价兵败,在上一世,根本不是简单的边疆战败,而是李唐旧臣,门阀士族,反武朝臣联手攻讦太后的最后一次机会。
行至紫宸殿前,尚未停步,一名女官已自廊下迎出,恭恭敬敬地拦住了二人去路。
“殿下留步。”女官垂首说道,“太后口谕,请您随妾前往后殿听政,上官大人一人入殿即可。”
推开殿门,鸾台凤阁的官员都垂立在殿下,上官婉儿从侧边穿过,悄然在太后身边侍立。
“太后,韦待价军功出身,早年随先帝征高句丽,讨吐蕃,绝非不知兵之人。”格辅元缓步出列,朝御座躬身一礼,“以文昌右相之尊,将相一体,统十万王师,却粮道断绝,弃军而走,臣斗胆请问太后,这是主帅之过,还是另有隐情?”
乐思晦手持笏板说道,“格相此言差矣,韦相只做过边城守将,擅长守城,从未统帅数十万跨州远征,如此结果倒也是意料之中。”
这是嘲讽。
两个人在唱双簧,但武后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人继续演。
格元辅又说道,“臣实在不知当初朝议时为何要派韦相出征,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了。”
顿了顿他又道,“程务挺赐死,王方翼流放,黑齿常之要留在洛阳为太后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没人可用,自然只能派出个韦待价。”
武承嗣冷笑道,“这些人杀也好,流也好,当初都是过了政事堂的,证据确凿的谋反之最,依你的意思,为了朝廷有将可用,谋反也应该姑息?”
格元辅并不退让,看向武承嗣说道,“既然朝中无将可用,为何要西征?难道就为了贪开边之功,就那十万将士的性命去填?”
这是指着太后的鼻子在骂。
骂她用人不当,好大喜功。
两条罪名总要认下一条来。
“格相,您是没有看过军报么?”上官婉儿手持军报站在陛阶往下看,“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合战,胜负略相当。会其副阎温古逗留,又天大寒,待价不善抚御,师人多死,饷道乏,乃旋师顿高昌。”
“本是胜负略相当,但因副将阎温古逗留,天寒地冻,韦相不善抚御,才导致响道断绝。”
“为何从你口中说出,便全然成了韦相一人之责,难道阎温古逗留是你指使的!?”
此言掷地有声,尾音在大殿来回穿梭。
殿中倏然一静。
“去,让肃政台将驿卒的口供呈上来。”武后不紧不慢开口说道。
不过片刻,殿门大开,周兴徐徐上殿,手中捧着一份札子。
武后翻开一页一页翻过,放置案头,“婉儿,念给他们听。”
“喏。”
上官婉儿抬声念道,“随军亲卫供,韦帅定计南北夹击,自领北路先发,约阎温古南路携粮草辎重于三日后至寅识迦河合围,前锋与吐蕃连日鏖战,互有死伤,势均未溃,帅帐连发三道羽檄催副帅进兵。阎温古驻兵焉耆,托言前路风雪难行,按甲不动,随军粮秣尽数滞留后营,不肯分拨半石接济前军。”
“另有帐下亲兵证词,七月西域寒汛早至之事,安西旧部往年早有报备,阎温古久镇西域,熟知天时变故,刻意逗留,坐视前军断粮遇雪,非天灾误战,实为人祸。”
魏玄同站出说道,“口供不过底层小兵一面之词,士卒身陷败军惶恐,难保不会屈意攀扯,一纸笔录,不足为信矣。”
上官婉儿有些诧异,魏公为何如此毫无道理为阎温古开脱。
武后道,“真假暂且不论,诸位论一论那阎温古为何要这么做?”
格辅元方才的咄咄逼人之势已然收敛大半,他垂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以为,他没有如此延误战机的道理,小小惩而大诫,太后当务之急是选派良将,重整边务,而非在细枝末节上穷追不舍。”
武后轻轻一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也罢,此时已过三更,诸卿年事已高,不宜久站。”武后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弛,“今日暂且议到这里。韦待价丧师辱国,着有司依律议处,至于阎温古是否逗留误战,交由肃政台会同兵部复核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
“臣等告退。”群臣如蒙大赦,齐齐躬身。
太平从后殿转出,许久没有说话。
她心中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同样此时此刻也在上官婉儿心中发芽。
上一世她们谁也不知道处死魏玄同与黑齿常之的原因是什么,只当作是周兴构陷,武后在登基前夕立威。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太后,魏相有问题。”婉儿急着向御座方向跨了两步,“阎温古没有那样大的胆子延误战机,除非朝中有人与他通谋,格、乐两人是六月入的鸾台,韦相七月带兵西征,他们没有那个时间,裴相留守西京更不可能,而岑相是在年初政事堂议定西征吐蕃的人,他没有理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三两两盘算下来,再结合今日魏公的反应,臣以为阎温古通谋之人便是他。”
武后笑着问道,“你有证据么?”
上官婉儿:“臣没有,但要证据不难,从西边传递书信入洛阳,不走官驿,只有两条路,一是走漠北靠粟特胡商,突厥人辗转捎信,二是走羌地也是全程靠粟特商队,阎温古若是想与洛阳传信,只能依靠粟特人,我们直接去胡邸将十月所有往返于西境与洛阳的粟特人都审问一番,追出书信由来便可。”
“不可!”太平道,“这般岂不是打草惊蛇。”
“魏玄同能置我大唐十万将士生死不顾,难道只是为了在朝堂之上呈口舌之快么?”
她踱步走到太后身边,“母后,他许是早已起了政变逼宫的心。”
言毕,上官婉儿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魏玄同个老头子,七十岁了来想着政变逼宫?
武后道,“杀他不难,便是不罗织罪名,也可取其性命,但杀人易,善后难,如何杀,才能将利益最大化,才是关键。”
“他既有逼宫之心,如今所能勾连者,不过黑齿常之,李多祚二人,要制住这两个人,也不难,但还是那句话,既然要动手,便不能只图除患,更要借此收拢人心,震慑朝野,否则,不过是白白杀了一个人罢了。”
两个人此刻有些明白自己上一世为何会输了。
太年轻,太天真。
谋了一世,都还停留在活命的边缘。
导致将路越走越窄。
武后从一堆札子的最下面拿出一封信,牛皮封面上没有落款,火漆尚且完整。
“这是波斯公主从粟特人手中买过来的信。”她声音很平静,“阎温古亲笔,收信人便是魏玄同。”
“里头写明,他惟患武氏代唐,愿与魏公共扶李唐宗室,若魏公能说动黑齿常之,李多祚二人,北衙禁军便可在一夜之间控制宫城,届时,他自西境率安西旧部千里东归,里应外合,逼太后归政于天子。”
后知后觉最是要命。
这朝堂之上还有什么能够瞒得过天后的眼睛?
武后将信交到太平手中,“你自己知道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