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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是太平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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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日。
洛阳城内外户户闭户祭祖,街巷间飘散着黍糕与椒柏酒的香气,皇城却比平日更喧嚣肃穆。
前三日便已戒誓百官,太庙香烟昼夜不绝,正日明堂大朝会人声鼎沸,鼓吹礼乐响彻半个洛阳城,朝贺的表章堆积在中书省案头,贺辞万变,总归一句阴极阳生,国运绵长。
待到朝仪散去,白日的隆重散去,内廷便换了一番软和光景。
内外命妇依班次入宫拜贺,后殿铺开锦席,陈设赤白粥,五色馄饨与各式蜜饵,女眷们三三两两围坐,互赠亲手缝制的绣履帕子,借着履长纳庆的俗礼互道祝福。
不少世家也借今日入宫的机缘,互相试探中意朝臣的嫁娶心意,不必遣媒登门,不必落墨文书,只凭一件亲手的小物,几句闲谈铺垫,便可埋下一桩婚约的伏笔,成与不成,进退皆有余地。
武承嗣的正妻弓昭,被安排在千金公主身侧的毗邻之位,正是太平精心安排。
千金公主端着赤白粥碗,拿银匙慢慢搅动,目光在弓昭面上停了片刻,忽然笑道,“你家的小娘子,前些日子在白马寺见了,出落得越发齐整,远远望去,竟像你年轻时候的模样。”
弓昭闻言也紧接着她的话头,“公主见笑了,韶宁倒也回来提起在白马寺偶遇公主的事,说是见着您便觉得亲切极了,口中念叨着自己嘴笨,恨没能陪着您多说几句话呢!”
众人在宴席间闲话家常,不知不觉便觉夜深露重。
宫灯一盏一盏地缓缓点燃,却并未有让她们出宫的旨意。
女眷们面容上的笑意也越发的牵强,话也变少了。
外头宵禁的鼓声自宫城南面顺天门而起,一声递一声。
六百下。
千金公主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到最后一下,终是知道,今日非同寻常。
果真,女官从大殿后旋即而出,在众人面前稳稳福了一礼,才缓缓开口道,“殿下说,今日天寒,更深露重,夫人们的车马恐怕不方便回去了,偏殿厢房已经收拾妥当,请各位夫人留宿宫中,明日一早再出宫不迟。”
而紫微城的北门此时正被李多祚悄然打开,黑齿常之带着魏玄同避开中轴正殿,绕开嘉豫殿灯火,沿宫城西侧夹城长街疾步穿行,最终停在紫微城中部偏西的文思别院之外。
此处便是数年来幽禁天子李旦的闲宫别殿。
高墙围匝,回廊锁闭。
别院外值守的内侍见三人带着禁军而来,顿感不妙,正想呼喊,被黑齿常之一刀毙命。
李旦此时还在睡梦之中,听到动静以为是母亲派人来取自己性命,远远便伏跪在地,声泪俱下,“阿娘….儿绝没有谋反之意,儿只想做一闲散宗室,求您开恩呐….”
魏玄同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李旦,“陛下莫怕….臣等是来请陛下出殿复位的!”
李旦抬眼,借着廊下的灯瞧见眼前人的样貌。
魏玄同….
他要拉着自己一起去造反,做乱臣贼子?
心中冒出这一念头,一把将魏玄同推开,“你在这作什么!大半夜三更的你们怎么来害人呢!”
黑齿常之挎刀上前安抚,“陛下,时辰紧迫,您先随我们移驾宣政殿,魏公已联络好诸位大臣,只待明日大朝会,您往御座上一坐,大事便可敲定了!”
“那我母后呢?!”李旦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你们将我母后如何了!”
魏玄同微微皱眉,与李多祚互相对视一眼,回答道,“陛下先与我们出殿,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若是让武攸宁带着人发现,我们便走不了了!”
李旦双手捂脸,这下被他们要害死了。
“太平呢?太平可知晓此事?”李旦忽然想到,匆忙问道。
李多祚站出道,“公主殿下在紫宸殿守着,正等着陛下前去商议后续。”
原来太平知道此事,李旦的心稍微又安稳了些。
若如此,许是她与母亲联手设的计?
那自己此时又该如何反应才能保全自己呢?
李旦转身思忖一瞬,不管如何要见到太平再作打算。
紫宸殿内烛火高烧,太平独自坐在偏殿,身边只带着青梅一人。
门被禁军缓缓退开,只见李旦被黑齿常之半扶半拽着带入殿中。
他仰头看见太平,脚步急促地小跑上了陛阶,声音颤抖地唤道,“月儿….”
“他们闯宫,要造反!”
太平轻咳一声,抬手挥了挥,魏玄同与黑齿常之并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陛下,公主殿下,如今当务之急应当是让太后在诏书上画敕才是。”魏玄同向殿中步步逼近,“这样明日大朝会之时,对百官也有一个交代。”
黑齿常之挎着横刀直接上了陛阶,“陛下,禁军将整个紫宸殿已经围了,只要让太后画敕,您与公主殿下可以在此慢慢续话,臣等绝不叨扰。”
随后便给了李多祚一个眼神,殿门外的禁军全部带甲上殿,肃立在大殿两侧。
李旦紧抓着太平的手,仓皇无措地看着她,“月儿,怎么办。”
太平按住他的手背,扬声道,“魏公与黑齿将军这是要逼着陛下与你们一同造反么?”
魏玄同俯身作揖行礼,“公主殿下,如今到了这个份上,我们早已上了一条船了,臣匡扶李唐正统,何以来造反一说?”
“现在距天亮大朝会,只有一个时辰,烦请公主殿下入内殿,让太后画敕用玺印。”
两人态度十分强硬,太平起身从陛阶之上一步一步走下去,直面步步紧逼魏玄同,“魏公口口声声匡扶李唐,可今夜却是以臣胁君,以军逼宫,这般行径,与逆何异?”
李多祚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与太平那日同他推演地大致不差。
“不画敕,臣等再加上公主殿下便都是谋反!若是画敕落了玺印,大殿诸位都是匡扶李唐的功臣!”黑齿常之此时已是急得有些顾不上了,冲到太平跟前吼道,“谋反的事,你没有参与?!”
“今夜的事一旦没了善果,我黑齿常之第一个拉公主殿下垫背!”
太平转身不再看二人,“你们退下!阿兄是天子,天子在位,自有亲政之权,何须要一纸诏书证明法理正统?”
“无非是你们自己心虚罢了!”
黑齿常之想要拔刀,却被魏玄同一记眼神拦住。
两人终是退出大殿。
魏玄同站在大殿前深吸了一口气,“怕是不妙了,天子与公主根本就没有要逼太后归政的意思。”
黑齿常之顿时后背发凉,“魏公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难道不是要那从龙之功么?”
男子默然摇摇头,“我们怕是上当了。”
“倒是小瞧那个小娘子了。”
黑齿常之:“你的意思是,她压根没想着跟我们一条心,不过是在引蛇出洞,那为何今夜不直接将我们拿下?”
魏玄同:“因为她贪心,她想要的是拥护李唐一派的政治资源,她想明日在朝堂上再惺惺作态一番。”
“那我们便让她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他转头看向李多祚,“你守住紫宸殿,务必将太后,公主,天子都软禁于宫中,明日让内侍报太后抱恙,一切事务由政事堂全权处理,朝中百官我已联络好了,必不会出差错。”
随后又看向黑齿常之,“先拖住,你掌管洛阳城的宿卫警戒,先控制住洛阳,我会以政事堂的名义拟一道诏书,罗列李旦受制母后戕害皇室血脉的罪状,再将丽景台狱中的宗亲都放出来,到时候推举新帝便有了正统的法理性。”
“阎温古也带兵赶回洛阳,我让他在陕州驻扎,锁死两条入洛阳的通道,防止有人想要入京勤王。”
李多祚微微闭眼,真是疯了,武攸宁担着左羽林卫将军的差事,在上阳宫外围常驻戍守,既然是圈套,太后能没有给武家人通气?武承嗣会相信内侍所说的太后抱恙一类的鬼话?
还等着阎温古回洛阳?
怕是早就在边关被处斩了!
魏玄同见李多祚不语,又冷冷道,“李将军,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我既已踏上此路,便再无回头之理,将军的家眷,某已命人先行护送出城,安置在城郊别业中。”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李多祚消化这句话,又补了一句,“将军不必挂念,待大事落定,自会接回城中,阖家团圆。”
这是威胁。
李多祚第一反应是翻脸,但又转念一想,若是此时与魏玄同起内讧,黑齿常之在军中威望不小,魏玄同又掌管着敕令之权,要换将只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若真失了禁军的辖制权,难道真让这乱臣贼子的诡计得逞么?
于是压下火气笑道,“魏公思虑周全,某多谢了。”
次日,天光大亮。
岑长倩与苏味道并行在御道之上,两人的手揽在衣袖之中。
苏味道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朝靴一步一步踏入雪地里,良久才说道,“昨夜你家娘子可回去了?”
身边人摇摇头,抬眼扫视了一圈宣政殿外头的禁军,足足比往日多了两列,昨夜宫中必有大事发生。
“昨夜信安县主来过,说人是公主扣下的,让我们今日在朝上务必小心说话,否则…..”岑长倩继续往前走,“苏公可有昨夜的消息?”
闻言,苏味道踌躇了一瞬,终是忍不住说道,“魏公前几日寻过我,说是要让太后归政于陛下,让我….务必鼎力相助。”
岑长倩:“你应下了?”
苏味道默默点了点头。
宣政殿内,朝臣已到了七八成。
按照惯例,大朝会应有天子升座,百官朝拜的仪程。
可今日御座上空无一人,只有殿中侍御史在殿前肃立,高声宣道,“太后圣体违和,今日免朝!”
话音未落,殿外却传来一阵整齐铜甲碰撞之声。
百官纷纷回头,只见殿门外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列满了披甲持戟的禁军,黑压压一片,将宣政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中顿时哗然。
“这是要做什么!”
“何人调动的禁军?可有圣旨?可有兵符?”
“李多祚呢?右羽林卫不是该在北门驻守?怎么全调到宣政殿来了?”
嘈杂声中,魏玄同从侧门缓步走入大殿。
他身着紫色官服,腰间佩着金鱼袋,手中捧着一卷黄麻纸,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黑齿常之紧随其后,一身明光铠,手按横刀,杀气腾腾地立在殿门口。
大殿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魏玄同身上。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朝百官,展开手中那卷黄麻纸,朗声道,“诸公稍安勿躁。太后有疾,天子年幼,今日大朝会,由政事堂代为主持。”
武承嗣从百官首列站出喝道,“如此大事,可有太后手书!若不见诏令,我等凭什么要信一个擅自调兵的宰相之言!”
魏玄同并不看他,而是扫视了百官,“某乃政事堂纳言,太后病重,本该由天子临朝,但奈何天子受制母后多年,政事不通,朝务不明,虽有天子之名,却无天子之实,若是骤然请出天子,于国于民恐非幸事。”
“再加上,天子受母后蛊惑,残害宗室,残害宗室,纵容酷吏罗织忠良,五年以来,李唐血脉凋零殆尽,宗庙几无香火!”
他向前踏出一步,紫袍紫袍曳地,气度凛然,俨然已是代掌天下的摄政姿态。
满殿那些心向李唐的大臣此时甚至想要欢呼雀跃地拍手叫好,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家眷还在公主殿下手中,便按耐住了。
只听魏玄同又说道,“天子居别宫幽禁数载,不亲庶政,不辨是非,政令皆出帷闼,刑杀皆非圣断。为君者,不能护宗室,安社稷,保臣僚,便是失君道,旷君职!”
“某身为门下纳言,掌封驳之权,居宰辅之位,食李唐俸禄,不敢坐视宗庙倾颓,宗亲绝祀!昨夜政事堂连夜定策,联署合议,以社稷为重,行伊霍旧例!”
伊霍旧例!
那便是废帝!
政事堂的几名宰相面面相觑,互相对望了一眼,先前只说要归政于天子,可没说废帝啊!
武三思跨步而出,指着魏玄同厉声怒斥,“大胆魏玄同!区区人臣,安敢妄议废立!天子乃高宗嫡嗣、天下正统,轮得到你一介宰相定策君上?你无太后懿诏,无天子手敕,私自调兵围殿,擅议废立,是实打实的谋逆作乱!”
“谋逆?”
魏玄同低声冷笑,眉眼间再无半分平日温文持重。
“武三思,武承嗣,尔等武氏外戚子弟,蛊惑太后,僭越朝政,屠戮李氏,培植私党,日日图谋代唐自立,这才是祸乱天下的逆贼!”
“诸位同僚!想想高宗皇帝,想想太宗皇帝,他们的子孙如今都被武氏外戚关押在丽景台狱,随时等着要赴死啊!诸位位列朝中受的是李家的恩惠还是武家的恩惠!想想清楚吧!”
岑长倩站出道,“魏公说的不对,高宗皇帝之子为天下正统,即便是归政,归的也是天子,断断扯不到宗室旁支身上,如今关在丽景台狱的是谋反的罪人,哪里还来的什么宗室身份?”
从前受太后恩惠的殿中侍御史周兴,此时却是一言不发,他在观望,若是魏玄同能有天命在身,他恐怕是第一个下跪朝拜的。
黑齿常之闻言,拔出手中的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向岑长倩刺去,但岑长倩也是行伍出身,一个灵巧便躲了过去。
“黑齿常之!你放肆!某乃当朝侍中,你敢在宣政殿上当众行凶!”
后边一名御史也站出帮腔,话还未说完,黑齿常之的横刀便直直刺入那人胸膛。
血染了一地。
殿中顿时大乱。
胆小些的朝臣早已缩到殿柱后头,有人想往殿门口退,却被门外黑压压的禁军逼了回来。
魏玄同环视群臣,语气再度沉定,“今日之举,非为私权,只为拨乱反正,终结女主专政,酷吏乱朝之局!自今日起,罢太后临朝之权,禁上阳宫外事!天下军国庶务,人事任免,刑狱赏罚,尽归政事堂合议处置!”
“诸衙司文书,必经门下省封驳,加盖政事堂堂印,方可通行天下!无堂帖之令,任何内降墨敕,私传口谕,皆为伪令,天下州县,边关诸将,一概不得奉行!”
这一句话,直接架空了皇权。
武承嗣厉声嘶吼,“魏玄同!你无太后归政诏,无天子逊位书!废立大事,无懿诏背书,无御宝加持,便是矫诏篡逆!天下边镇,宗室诸王,必举兵勤王,诛你乱臣贼子!”
魏玄同闻言全然不惧,冷笑道,“左鹰扬卫大将黑齿常之,已全城戒严,锁死洛阳八关,边将阎温古率兵镇守陕州,扼崤函南北两道,潼关,函谷关尽数封锁,西线关隘寸兵难入!”
“如何勤王?”
“况且…宗室要勤王勤的也不是你武家,是李家!”
就在朝臣们以为大势已去时。
门外的禁军忽然又起了一阵异动。
只见宣政殿外的白玉御道上,一个身影正朝大殿走来。
“魏公,你何时改姓了李,本宫为何不知?”
群臣回望。
是太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