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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式微,式微,胡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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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后看着她,沉默许久。
“从永隆元年开始,你处心积虑,去安戎城立军功,回长安陷害薛绍,又是上札子作漕运改制,让你阿耶不顾整个朝堂的反对都要让你开府建衙,如今说要归隐山林便要归隐山林了?”武后厉声质问,“我该如何来相信你!”
太平仰视着她,紧握着婉儿的手,“只要有她在,你自然可以信我。”
“我曾告诉过你,她是我的命。”
武后双目神色向上官婉儿聚拢,抬手将案几上的金盏掷了下去。
这一次并未像往常那般滚落到婉儿身上,而是正直摔到了她脸上。
闷闷一声,额头便见了红。
血顺着眉心往下淌,婉儿却浑然不觉一般依旧平静地低着头。
太平先是一惊,随即便平静地拿出怀中的帕子替她擦拭血迹。
“好个上官婉儿,竟将我的女儿蛊惑至这般地步,如今大好局势,为你她甘愿将此前所有布局都付诸东流!”武后气急,声音甚至有些颤抖,“而你呢!私下与女官勾连,作出那等丑事!”
“那又如何!”太平将她的话打断,“父皇对母后难道就是一辈子一心一意么?母后对父皇难道就没有刹那间的越轨么?即便如此,你们难道不是彼此唯一珍视的人么?”
武后此刻有些怀疑人生了。
听到接下来的话更是差点气晕过去。
“若不是因为她与那女官的私情,我也不至于要如此想要将她牢牢抓在手中!”
太平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若非你布局,她也不至于对上官婉儿的情感如此执拗。
“我只想她属于我一人,所以母后,放我们出宫可好?”
疯了疯了。
上官婉儿悄然用余光看了太平一眼。
也觉得她疯了。
能不能照之前谋划好的来啊…..
这样接不上话了。
“李令月!”武后直接唤了她名字,“你们李家的人真是个个懦弱无能!你阿耶如此,你两个哥哥如此,你也是如此!”
她兴许是失望至极,走下陛阶指着太平鼻子骂,“你不配做我武华命的女儿!”
太平也是吵上了头,抬声顶撞道,“是,哥哥和我都不配做你的儿女,因为我们没有皇帝可以爱了!”
“所以我们爱的人都只能任由你摆布!”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太平脸上。
“来人!来人!”武后一连唤了两声。
禁军应声而入,沉重的宫门被从两侧推开,数名重甲侍卫在殿门口等候旨意。
“将公主与上官婉儿就地羁押!”
为首的李多祚愣了一瞬,才抬手一挥,命人上前。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按住太平肩膀,另外两名则走向婉儿。
“太后,臣不知押往何处?”李多祚小心翼翼询问。
武后微微闭眼,沉思后说道,“押往瑶光殿禁足。”
走出大殿,太平挣开禁军的手,又看向李多祚,“放开她,我们自己走。”
李多祚沉默片刻,抬手示意。
押着婉儿的两个禁卫松了手,退开一步。
瑶光殿的女官被全部撤离,四下全部换防成禁军,除了一日三餐,无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平在院门关上那一瞬间又扬声吩咐,“去请个医官过来,我要看伤。”
李多祚看着她。
她眼眶红肿,显然是在大殿上与太后那场激烈对峙中哭过的,可眸中的坚定之色,一如当年在安戎城带着他们冲锋陷阵时的模样,分毫未减。
“喏。”
昔日熙熙攘攘的宫殿,如今只余下两人坐在门廊下。
夜色沉沉,时光似乎慢了下来,太平倚靠在婉儿肩头,“现在想想好惊险,如此下场算得父皇在天显灵了。”
婉儿松下一口气,“太后还说你不像她,你简直不要太像她,失心疯的模样是如出一辙。”
太平想给她一拳,但太累了,只是淡淡说道,“你将计划告知我时,我便知道郑微醉翁之意不在酒。”
“演戏演一日是演,但演百日便会假戏成真,她便是等着假戏成真的那一天。”
“上一世我们之间横亘了薛绍,这一世若是我再与你错过,难道还要等一世么?”
婉儿低下头,“是我思虑不周,我总想只要熬到太后对你的戒备慢慢放下,一切便会柳暗花明。”
“但….”她伸手揽过太平的肩膀,“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与自己所爱之人咫尺天涯,明明触手可及,却每日都要将最深的情意掩入心底最深处。”
“别说了。”太平将额头抵在她肩头,“那夜我真的快疯了,我彻底体会到你上一世眼睁睁看着我出降薛绍的感受,也真真的体会到你那句月落锦屏虚的含义,何止是漫长,那简直是一种凌迟。”
婉儿点点头,“是的,我就是那样一夜一夜熬过来的,如今媳妇终于熬成婆,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太平微微闭眼,这一拳今夜她真是忍了又忍。
既然她这般欠,那便无需再忍。
“哎哟!”
“不准叫,忍着。”
次日,公主被软禁的消息传出禁中,李嫣儿先从兄长处得知消息,知道此时多事之秋不宜光明正大去拜访朝中丞相。
只能让质库的人以催收欠款为由,将魏玄同请到了波斯馆。
波斯公主虽是太后在洛阳坊间的眼线,但毕竟受过公主恩惠,此事上她也只佯装不知,将胡床搬到院中自酌自饮去了。
魏玄同到时,李嫣儿已将前后因果理了一遍,开门见山道,“魏相,太后与公主在紫宸殿大吵一架,公主被禁足瑶光殿,婉儿同在其中。”
“李多祚说他当时虽在殿外,只知里面冲突剧烈,但具体吵什么并未听清,但公主明显情绪激动,带出殿外时泪都还挂在脸上,婉儿更是额头见了红。”
话音落下,对案的人只抚须沉吟,半晌才说道,“裴相提过,说薛绍招供伪造的天子诏书是公主送去的,昨日薛绍在狱中被毒死,我想….莫不是太后在怪罪此事。”
“还有前几日,天子身边的禁军又换了一批,太后莫不是对天子与公主都动了杀心?”
李嫣儿面上不动声色,但她知道太后定不会为此缘由,因为当时那封伪造的天子诏书本就是太平受她的指使送去的。
各种缘由应当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那便不能再让人求情,否则只会火上浇油。”李嫣儿顺着他的话头接,“若是能让武家的人落井下石,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魏玄同摇摇头,“太后只下令幽禁公主,并未定罪名,也没有交付有司审讯,不如….赌一把,让李多祚去找太后要旨意,试探一番。”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高明的法子。
李嫣儿摇摇头,“还不如让李昭德去当朝弹奏,估计效果还好些。”
“魏相可有法子,让户部与工部今日之内,一齐向公主府发牒文催办公务?”
于是,太后御案上便送来公主府长史韦思谦递上来的札子,其中并未提及公主幽禁宫中之事,只询问户部那边要做明年漕粮转运的预算,要公主府出示今岁漕运上的工匠物料统筹,还有工部也催着要漕船的总耗损量,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恳请太后明示由何人暂代公主府事务。
这是在将军。
太后重重合上札子,往案头一掷。
她也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库狄秋端了一碗汤羹上来,放在案头。
“太后,恒国公在外面等了许久了,要宣召么?”
武后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武承嗣进殿时脚步轻快,武后看得清楚,但依旧不动声色等他行完礼。
“姑姑,侄儿一早听闻公主妹妹惹您动了怒,被禁足宫中,我在府中实在忧心,故而进宫探望。”他站在殿中央,抬头仰望着武后,继续说道,“太后,朝中有人传天子的诏书是公主妹妹送出去的,臣以为不然,姑姑要当心有居心叵测之人妄图离间呐!”
武后轻“噢”了一声,“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呢?”
武承嗣干咳一声后说道,“姑母,臣以为薛绍既然在狱中已毒发身亡,那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宜再往下追究,况且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番是公主妹妹所托非人的缘故,若是….能嫁得良人,有个靠山,那朝中便有人替公主妹妹遮风挡雨了。”
太后莞尔一笑,“那将公主嫁给你可好?”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男子身子俯得更低,“臣立马回去休妻!”
真是服气了。
武后头更疼,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太平不能再幽禁了,她是平衡两方最好的一枚棋子,没了公主这个缓冲,那些在朝中观望的李唐旧臣便会彻底寒心。
要给他们留有余地。
她去了瑶光殿。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边传来琴音,弹的是鹿鸣的调子。
鹿鸣本是宴会之曲,应当热闹欢腾,但此刻从院中飘出来的调子却不一样,疏淡而旷远,像是弹琴之人早已置身于那宴席之外,只做一个远远观望的看客。
琴音在高处时清亮而不刺耳,如鹿鸣于野,穿林渡水而来,在低处时沉静而不暗哑,如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天光,温柔地落在瓦当之上。
武后推门而入,瞧见太平正配合着琴音起舞。
她赤着足,踩在廊前的青石板上,穿着一件儒裙,腰间没有束带,广袖垂落如两片云,随着身形流转而舒卷不定。
没有鼓点,没有节拍,她只是顺着婉儿指尖流出的琴音,随心而动。
婉儿坐在廊下,指尖在琴弦上游走,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
她弹得随意,太平便舞得随意,她忽而转了个调,太平便顺着那转折换了步法。
整个天地之间,宛若只有她们二人在此间用琴与舞在对话。
而她们在此刻也终于只属于彼此。
武后缓缓走近,轻咳了一声。
琴与舞忽然止住了。
婉儿连忙起身,从廊下走到院中与太平并立,两人俯身行礼。
“弹一首式微的调子来听听。”武后在廊下一侧落座,抬手一指,“你也过来坐下。”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这分明是一首大逆不道的词,但婉儿还是听从旨意回到琴台前,随后音律自她指尖涌出。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式微,式微,胡不归?”武后轻声哼起,“我十四岁入宫,那时候总想离开家,去往远方,对我来说皇宫便是最好的归处,而对你来说,皇宫是你的家,如今你也如同我当年一样,心心念念要离开它。”
“是因为在阿娘身边,也总觉的是宿在露中,身陷泥中么?”
太平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那眸子里面竟然会有一丝落寞的神情。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摇了摇头,“不是。”
武后又道,“那是因为婉儿。”
琴音慢慢停了,上官婉儿起身走到案前跪下,“太后,臣有话说。”
“说。”
她先是俯首顿叩,“太后,殿下昨夜与臣说,很想念儿时与您,还有先帝,以及先太子弘一同在大明宫的太液池泛舟时光,纵观历史,帝王家何时有过那般和睦的时光,不过都是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后妃争宠,皇子夺嫡的戏码。”
“而先帝在时,却常携您与诸皇子公主游园赏春,太液池上的笑声,至今犹在臣耳边,那等光景,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未必能有。”
她微微抬头,目光恳切却不直视太后,“臣斗胆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这天下,是太后帮着先帝一同稳住的,李家的人,武家的人,在太后眼中,或许各有亲疏,但在那些外臣眼中,在那些门阀世族眼中,武家还是李家都是一体的,都是离皇权最近的人,他们巴不得哪一头先垮了,他们好从中取利。”
说到这里武后眼眸开始微微抬起。
上官婉儿继续说道,“公主殿下年轻,性子又烈,说话难免冲撞,可她恰恰是因为她把您当作最亲的阿娘,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闹,若真是君臣分际,早就只会磕头请罪,虚与委蛇了,哪里还敢这般撕心裂肺地顶撞?昨日在大殿之中,臣全程看在眼中,那并非太后与公主,只是一个阿娘,和一个不省心的女儿,在关起门来吵闹罢了。”
言及此,太平眼中的泪水有些憋不住,侧头用手指轻轻抚过眼尾。
“臣斗胆,在此事的处理上,请太后三思。”
言罢,再一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