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阿娘，放婉儿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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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去了春官司，任祠祭司郎中，主管天地，宗庙，社稷等祭祀安排。
这是武后发的第一道任命女官为外朝官的敕令。
上任第一天春官侍郎史节看到她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这并非史节懦弱无能。
他是明堂改制，拜洛受图的总经办臣，上面直接长官武三思日日施压，下面满朝礼官时时非议。
再加上太后让他废南北郊分祭，立明堂合祭天地祖宗，还要将武氏先祖也迁入明堂，除此之外此后所有祭祀皆由帝后同坛主祭。
这桩桩件件都是违逆古制的，但若是不改便是违逆天后，那下场不必翻史书，只需看一看前些日子被押解回洛阳的越王李贞和琅琊王李冲的族人，便一清二楚了。
进退皆是死局。
史节这数月犹如手板心煎鱼，过得如履薄冰。
每日寅时便到衙，亥时方归家，案上的札子批了又改，改了又批，光是明堂合祭的仪注便拟了不下十稿，每一稿递上去，不是被武三思打回来，就是被太后身边的女官传话说不合圣意。
而如今，太后派了她来，所有事情似乎都迎刃而解了，她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在禁中掌诏命多年，太后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揣摩得透。
史节几乎是小跑着迎到衙门口的，见了婉儿便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近乎夸张。
“上官郎中来得正好，明堂改制诸事繁冗，某才疏学浅，实在难以独任，如今郎中既奉敕而来…..”史节直起身，揖礼还未放下，“这总办之责，某….”
“史侍郎。”婉儿抬手还礼，顺势止住他后边的话，“明堂改制是太后亲督的大事，我来不过是佐理文书，参详仪注，并非取代你。”
史容面上一僵，随即迎着她往官廨走，两侧恭立的书吏，有好奇心重的悄然将目光抬起几分，终于见到洛阳城中大名鼎鼎的女官。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除此之外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
耳侧幞头未曾遮住的发际线干干净净，衬得她整个人疏淡而有风骨。
几缕极细的碎发被风吹散在鬓边，她也并不去拢，只是垂着眼帘稳步走过廊下，目不斜视，面容平和，仿佛这满院打量她的目光不过是一场寻常秋雨。
偷看的人顿时有些红了脸，此举并非君子所为。
“史侍郎，此事你要知道是否能办成是在于太后的意志，从前的周礼哪里就有一蹴即成的？还不就是删删改改。”她步入官廨之中，在祭祀司郎中的席位上坐下，“礼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明白太后的意志，便是今日的周礼。”
史节无奈摇摇头，“我的上官郎中，你是有所不知啊，那些太常寺的博士，国子监的博士，引用周礼，仪记，礼记，条条框框，某实在辩不过他们呐！”
上官婉儿一笑，“想不到如今太常寺，国子监权责如此之大，竟然管到了我们春官侍郎身上了？”
史节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郎中就莫要取笑我了，前日公主月祭亚献是我们礼部递的章程，某走在街上都生怕被人丢臭鸡蛋呐！”
闻言，婉儿脸色一变，“史侍郎是不想要差事了？”
这话不重，却让史节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匆忙俯身，“是某失言。”
“公主的事，往后不要在衙署里议论。”上官婉儿抬声让整个官廨的人都听得清楚，“诸位若是觉得替太后公主当差于良心有愧，自然可以辞官而去，但若是担下这份差事，自然要坚信此事就是正确的。”
“你们自己底气都不足，又如何能让旁人闭嘴？”
话音落下，官廨中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上官婉儿见状，继续说道，“你们都是礼制上的老学究了，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将明堂合祭的仪注纲要悉数列出，每条每款都要有出处，有依据，将来那些国子监的博士问起来，须得句句对答如流，不能留下半点违逆古制的话柄。”
“如此一来，双方便都有了台阶可下，谁又会闲来无事，自己往太后的刀口上撞？”
“说得好！”
忽然门廊下传来一道男声，众人眼神都看了过去。
但上官婉儿不用看也知道，是武三思来了。
她起身拱手行礼，“武尚书。”
武三思赶了几步到她跟前，“婉儿，我让人去宫门外头那家酒肆买了鼓楼子和汤羹，专程过来请你一同用昼食。”
话一出，其余官员都忙碌了起来。
有查典籍的，有抬笔书写的，甚至还有专心致志研墨的。
婉儿收了桌案上的纸笔，抬步向外走，“也好。”
武三思引她领她走的是长乐门内的夹道，这条路平日少有人行，两侧宫墙高耸，青砖上爬满薜荔。
但穿过两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是集仙殿后的一处偏院，本是修书学士们编纂典籍的所在，近来因为明堂改制抽调了大批学士，院中反倒清静下来。
院中一株老银杏亭亭如盖，树荫下早有人支了一张螺钿矮几，设了两副坐具，几旁铜炉里燃着驱虫的艾草，青烟袅袅。
“这地方清净，说话方便。”武三思率先落座，又伸手示意她落座，“集仙殿的学士们都被我调到明堂那边去帮忙了，不会有人来打搅。”
说得像是他跟上官婉儿在此私会。
婉儿在他对面坐下，“如此，我们在此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武三思一愣，嗓中含着一口气与她假笑道，“婉儿说笑得很，你与郑家娘子的事，阿兄已告诉我了，也不必用如此话语来试探我。”
案几上古楼子里头包裹的羊肉顺着边缘漏出来，上官婉儿忽然想起那年她带着太平去南市上第一次吃这胡食的模样。
她对武三思的话不置可否，直接了当问道，“尚书不会是拉我到这偏僻小巷打听那点风月之事吧。”
武三思放下竹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太后将你放到这春官司来，看起来随是平调，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这是在防着你。”
婉儿抬起眼看着他毫无波澜，意思是我知道。
顿了一息，听对案的人继续说道，“薛绍招供了，说是太平送他的天子诏书，也是太平去别院放他前往济州找的薛顗。”
“就是月祭那日，丽景门狱的供词正摆在太后的御案上。”
上官婉儿莞尔笑了一下，“不过是逆贼的栽赃之语，太后自然会明辨是非。”
武三思抬眼看着她，“周兴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侍御史，掌管左肃政台，监察百官，婉儿与他从前在朝堂之上少不了言语摩擦，如今掌握了这番证据，他兴许扳不倒公主，但我想应该会不遗余力地打击你。”
“你远离中枢，在太后跟前递不上半句话，公主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你难道真的要成他砧板上的鱼肉？”
婉儿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她要舍公主而投武家。
“我是太后一手从掖庭捞出来的罪奴，如今的一食一履皆受太后恩赐，若有一日，太后当真认定我有罪，那必定是我上官婉儿辜负天恩，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见武三思愣了半天，又补充道，“太后莫说将我调到春官司，即便是将我再发配回掖庭又如何？”
“我所忠心的唯有她一人而已，武尚书若与我同怀此念，那便是上官婉儿的同路人，若要勾连我一同结党，那某万不敢从。”
言罢，离席而去。
紧接着，库狄秋从内室屏风后转出。
“看来她对太平倒是忠心得很嘛。”太后坐在案几前与薛怀义正玩着双陆棋，听了库狄秋的回禀问道，“小宝，你如何看？”
男子眼眉向上一瞟，观察了对案人的脸色才徐徐说道，“太后，她们不过都是您手中的棋子，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是您说了算。”
武后没有接他的话，倒是库狄秋适时说了一句，“太后，将婉儿调离中枢也好，听闻她在春官司雷厉风行，史侍郎今日给她看了明堂合祭的十稿仪注，她当场便定了调子，要礼官们在古籍中找出处，条条都要有依有据。”
库狄秋在帮上官婉儿，此时太后在犹豫，是要将她变成一颗废棋还是留置。
“她今日此举只能证明她并非是两面三刀之人。”言及此武后挥了挥手，“小宝，你出去。”
薛怀义皱了皱眉起身。
待他退出大殿后，武后才继续说道，“你知道么，我每每看到她与太平，宛若看到我与先帝那般伉俪情深，眼中再无旁人的模样。”
“而这样一份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情分，固然是世间最坚固之物，但若是起了异心，恐怕连我都变成她们爱情的牺牲品！”
“一脚踢开我这老不死的绊脚石！”
库狄秋不语，半晌她才说道，“太后，您哪里老了….”
“如今瞧着正风韵犹存。”
武后横了她一眼，我现在是在跟你说老不老的事么？
“去，今夜召郑微过来议事，再将皇帝宫中的所有侍卫换防，闹些动静出来，不怕那两个小东西不上钩。”
库狄秋没有立马去，又多嘴问了一句，“您派武三思去试探她，不也是在替公主判断她是否忠诚么，妾以为您是有意让婉儿去辅佐公主的。”
武后道，“此时谈辅佐，还为时尚早，太平先要有那个能耐，亲自将她那两个亲哥哥踩下去，再将她那两个表哥一并踏平，到了那时，才堪堪谈得上辅佐二字。”
库狄秋明白了，在那之前，上官婉儿的才华只能忠诚于她一人，绝不可有半分旁骛。
夜半子时，廊下守夜的女官眼睁睁看着上官婉儿进了书斋院的侧殿。
那是郑微的住处。
为防错报，她又尾随而去。
进到侧殿的耳房，仔细听着里边的动静。
起先是细碎的谈话声，慢慢地依稀听到调笑，紧接着灯便灭了！
女官吓了一激灵，以为是自己被发现。
谁知一声声的靡靡之音便涌了出来。
而室内，婉儿就坐在案几边，安静地看着郑微站在床榻旁，一手扶着床柱用力摇动，一边扯着嗓子朝外间扬声叫嚷，那声音又亮又脆，一声叠着一声，直透门窗。
婉儿抬手揉了揉额角，“没有那么夸张。”
女子转头一笑，“我又没有做过，哪里知道。”
“你那般清楚，你自己来？”
上官婉儿无言，站起身背对着她，在窗边负手而立。
月色透窗，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了一层清晖之中，那股子冰冷的气似乎要将整个屋子都冰封住。
郑微听到墙角有脚步声，知道是女官回去报信了。
于是停了手，走到她身侧，“想她了？”
上官婉儿依旧无言。
郑微含笑道，“是不是想起从前你与她欢好的日日夜夜？心中在想为何此时在你身边的是我，而不是她？”
婉儿看着她点点头，“嗯，若将你换成她，今夜便不会有遗憾了。”
她一脸挑衅的对着郑微笑，意思是你奈我何？
“你这般激怒我…不怕我从你们这艘船上跳下去？”女子偏头笑道。
上官婉儿伸手向她做了一个血盆大口的姿势，像一只鲨鱼般同她龇牙咧嘴了一番。
意思是你前一秒跳，下一秒就能喂鱼。
郑微反被那模样逗笑，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被那人一个灵巧躲开，开口道，“别发疯。”
过了没几日，上官婉儿与郑微私通的消息便传入太平耳中。
她在公主府后院廊下闻言轻声一笑，“去，到丽景门狱中将薛绍毒死。”
言罢，她进了宫。
径直去了书斋院，让禁军赏了二十廷杖。
又命女官捆了上官婉儿。
直接抬去了紫宸殿。
武后见状屏退了身边所有人。
太平拉着上官婉儿跪倒在地，“阿娘，如今大局已定，儿臣恳请您放婉儿出宫，也让儿臣出宫，在终南山赐我们一所小院，让我们安度余生便可。”
她语调平静，显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反复斟酌，今日终于言之于口。
婉儿一听大惊失色，这与她们此前的谋划根本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330章 阿娘，放婉儿出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