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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没有人能够离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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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刚过,西郊月坛的祭祀大典如期而至。
但今岁与往常都不一样。
往年夕月,主祭者皆为天子,亚献为宰相,但今岁秋分前七日,紫宸殿的旨意便写清楚,由圣母神皇主祭,太平公主为亚献。
黄昏时分,天边正烧着一整片晚霞,西郊月坛周围的仪仗森列,金吾卫执戟而立,自开远门至夕月坛,沿途皆设帷帐。
申时三刻,銮驾至。
先是太平公主引内命妇至坛下,皆服鞠衣,佩绶,依品级序立。
随即太后着衮冕,升坛。
那是一件玄衣纁裳,上绣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十二旒垂于冕冠之前,白玉珠串在暮色中微微摇动,而在太平眼中她看到的并非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位身着皇帝衮冕的神佛。
她就立在那个地方,四处便已是香火缭绕。
乐正挥麾,昭和之乐起,八佾舞生执羽籥而动。
太后便在乐声与舞影中,一步步踏上月坛的石阶。
她一人登上坛顶,面西而立。
夕阳在她正前方,月亮在她正后方,日月交辉,皆落于一人之身!
上香,初献。
俯首,再拜。
礼毕,有司引太平行亚献礼。
太平起身,趋步升坛。
执爵,酌酒,奠于神位之左。
她伏跪在地的时候,眼角余光撇见母亲衮冕的下摆,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一步好远好远,就像从未重活这一世,母亲依旧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礼成。
武后执起太平的手转身。
坛下数百名官员齐齐跪倒。
太平站在坛上,手被母亲握着,第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坛下。
这就是君临天下的感觉。
这就是所有人对你俯首叩拜的感觉。
爽!
太爽了!
但次日的朝会,御史的札子在政事堂堆得老高。
最先发难的便是御史中丞侯思止。
“太后代天子祭祀,此为佐天子是也,但今以公主为亚献是使妇人介于天地神明之间,臣遍阅大唐开元礼,贞观礼,显庆礼,乃至前代周礼,仪礼,礼记,诸经,未见妇人得与祭天大典者,更何况亚献之位亚于天子,岂容公主僭越!”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王弘义。
“太平公主,薛家妇也。”
此言一出,太平站在陛阶之上眼眸微动。
听他继续说道,“公主出降薛氏,载在谱牒,自出降之日,便为薛家妇,非复李氏女,仪礼曰,妇人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公主既归薛门,便当从薛氏之制。薛氏者,臣也。”
“臣之妇,何得与天子之祭?”
御座之上,太后开口问道,“武三思,你是春官尚书,此言作何解呢?”
武三思垂首应道,“太后,薛绍以及薛家族人与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通谋,举兵作乱,尚在押解回洛阳的途中,公主殿下虽未参与其中,但与薛绍尚未和离…..”
武后翻了他一个白眼,直接打断他的话,“好了,还有没有其他说辞。”
裴居道站出说道,“太后,礼记曾言,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
他转过身看向王弘义,“王中丞,此话便是说人的天性就是亲爱自己的亲人,因为亲爱父母便会追念崇敬祖先,尊崇先祖,就会敬重同一祖宗的大宗宗主,敬重宗长,就能收拢团结全族族人,凝聚宗族。”
“公主以太后之女行亚献之礼,正是亲亲之义,尊祖之礼,你以谋逆之族攀扯公主,到底是何居心?”
岑长倩站出道,“左传说,天子之女,下嫁于诸侯,犹曰宾于王家,天子之女虽降于外姓,然其身份不止为夫家之妇,更为天子之使。”
“天家血脉,岂是寻常妇人可比?薛绍既谋不轨,则是自绝于天家,非公主绝薛氏也。”
朝会散了以后,岑长倩与裴居道过下马桥时低声说道,“没想到越王与琅琊王兵败如此之快,看来是天命所归了。”
裴居道悄然扫视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道伪造的天子诏书,是公主送出去的。”
岑长倩闻言一惊,裴居道双手按住他的肩,“朝中没有人了….太后一旦登基,武家人便成了嫡系,要保李唐一脉…”
“唯有公主也。”
说到这里,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宫门,裴居道索性将岑长倩拉进坊中墙檐下。
两个宰相宛如市井小贼一般。
“此次月祭比往年阵仗都大,太后是打定主意在为登基造势,而让公主任亚献,也是在试探武家子弟,果真武家人是狼子野心啊。”裴居道双手拢在衣袖中,伏在岑长倩耳边说道。
而在九州池边,上官婉儿独自划着船进了湖心亭,太平正点着茶,瞧见她略微一惊。
“你如何来了?不是在议宗室谋反名单么?你不用拟诏书?”太平一连三问。
上官婉儿摆摆手,坐下饮了一碗茶,“太后留了郑微入殿中侍,将我隔绝出来了。”
意思是中枢的机务,以后都不过她的手了?
“母后想做什么?”太平微微皱眉,“按照上一世的发展轨迹,如今我们已成她身边最信任的人,你应该更加如日中天才对。”
婉儿亦揉了揉额头,“相反,如今却被隔离了中枢。”
如此,太平在太后身边便没了耳目。
两个人对坐良久。
“不过,也并非走到绝路,有几名女史和司言都是由我亲自遴选的,虽拿不到第一手的敕令,但那些高密的文书,内外女眷的书信都是要经过她们之手,拼拼凑凑总能攒出宫中大半动静。”婉儿放下茶碗尽力稳住心神。
太平心中不安,“母后莫不是开始忌惮我们?除了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别的。”
婉儿摇摇头,“不知道,太后的心思我向来只猜得准半成。”
顿了一息,她又说道,“若当真开始忌惮,太后将郑微调入殿中侍,那便还不算绝路。”
具体为何,她没有直言,太平也没有问。
“我们之间你无需顾虑,如我早有所言,没有任何人可以横亘在我们之间,自然也没有任何心机与手段可以让我们离心离德。”太平握住她的手,“母后想做什么,你可以慢慢去探查,旁的不必多想。”
夜幕降临,上官婉儿回到书斋院,郑微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阿姊,今日九州池的落日可好?”她抬头与婉儿迎面相对,“必然是好的,毕竟你都流连忘返了。”
婉儿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在案几对面坐下,“落日倒是寻常,只是茶喝得久了些。”
未等郑微答话,抬手召来廊下的女官,“为何不生火?”
“就让郑舍人在此处干冷么?”
郑微笑了笑,“阿姊不必烦劳,有些事我想还是进房中说好些。”
言罢,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起身离去。
上官婉儿紧跟上,凉风拂过她额前的发丝,脑后绯色的发带也跟着主人有些凌乱。
郑微已先一步入了内室,正立在案前,背对着门口。
婉儿跨进门槛,反手将门掩了。
出乎意料的,郑微没有丝毫犹豫的将手中的誊抄文书递到婉儿手中,“所有准备牵连的宗室名单都在这里面。”
“还有武承嗣请旨准备为武家立七庙。”
这些信息对上官婉儿来说并不陌生,让她更想要弄清楚的是郑微的意图。
“这些誊抄的札子明日自有女史发往政事堂,届时便也不算是绝密,你来此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么?”婉儿将札子搁置在案几上。
郑微又是一笑,“阿姊不想知道太后为何突然将你隔绝在中枢之外么?”
她走到案几前坐下,又徐徐道,“武承嗣在朝中如日中天,太后想扶持公主,但奈何你与她纠缠不清的感情,实在有所忌惮,她不想舍弃你而选公主,因为你的才华….”
“不光能俘获俘获我的心,即便是太后也很难将你舍下。”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已有些炙热,婉儿避开她的神色,“所以她让你进中枢任内舍人,公主刚刚完成月祭亚献,突然枕边人被隔绝出了中枢,心中必然惶恐。”
“何况宗室株连以及太后心意,都需要根据中枢绝密去踹度推演。”
“将来我若想知道禁中的敕令,以及太后的真实心意,免不了要同你走得近些。”
而历来宫廷之中,密报消息的往来,总不免勾缠着男女暧昧之事,或假托眉目传情,或借由私赠信物,真真假假,最是难辨。
郑微接过话头,唇角微扬,“日子久了…阿姊难道就不会为了公主,从我这一回么?”
“到那时候,你与公主之间,还能是铁板一块么?或许公主会为了政治上的权衡,继续与你维持往日的暧昧情分,可这样的关系,岂非旁人轻轻一戳,便碎了满地?”
“届时,她只需要稍稍一离间,你跟公主之间便只剩猜疑。”
上官婉儿听她说完,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那你呢?你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郑微往身后一仰,后脑靠在圈椅上看着天穹,“太后应该想不到我会与你串通一气将计就计吧…..”
“阿姊,你也想不到吧。”
“你想不到的,公主殿下也想不到吧。”
上官婉儿闻言皱眉看着她。
只听她继续说道,“公主想争皇位,你想帮她,如今我可以做你在太后跟前的眼线,你不需要与我虚与委蛇,但我们要让太后相信你当真为了获取机要与我有了什么首尾。”
“这样她才能放心地让你重回中枢,也不会再因为公主对你起疑心。”
婉儿一针见血问道,“你图什么?”
郑微明媚一笑,“报复,报复她那日在廊下当着我的面搂着你的脖颈撒娇。”
“也是帮她,帮她登上那最高的位置,为我们天下女子都谋一份出路。”
“最后….我不喜欢做别人手中的棋子,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所有的原因都只能是我自己的喜好。”
婉儿道,“今日太快了,将来我会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太后相信你我二人已生私情,暗通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