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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天塌了   她累了 ...

  •   她累了,恹恹地倚在榻上。

      上官婉儿最清楚她的脾性——越是倦极,越不愿旁人亲近。

      于是只悄然挪身,挨着她坐下,轻声道,“那不如…我们将濮州漕运与粮仓的条目,再理一遍?”

      太平背对着她侧躺,没有睁眼,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婉儿正想开口,却听她又问道,“为何每次我不愿时,你总还是喜欢要絮叨着说话?”

      为防止她多心,太平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只是奇怪。”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同你多说说话。”她替太平褪下那一身礼服,“许…也是因为上一世总觉着朝不保夕,一夜醒来也不知有何变故。”

      “想跟你就这样在夜间,即便是谈闲话也觉得灯火可亲。”

      太平缓缓转过身来。

      眸子里裹着说不尽的怜惜。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婉儿落在额前的一缕发,将其别至耳后。

      这人真的好傻…

      自己也好傻…

      若早知余生都在追忆那抹惊鸿,上一世初婚之时,就不该让她独自走完那一段路。

      那时拥有太多,她的真心混在漫天浮光里,竟被她轻慢地当作一场可有可无的儿戏。

      直到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阅尽千人,才恍然惊觉,无人能再及她半分惊艳。

      最傻的是,她竟去找了个替身。

      太平拉着对面的人相拥,又絮叨,“我是想的…但真的太累了。”

      “我知道。”婉儿让她枕着自己的肩头,“那就这般说说话可好。”

      山河万里,终不如此刻一隅。

      太平懒懒翻了个身,锦缎窸窣,“婉儿,你可还记得你祖父上官大人的旧案?”

      婉儿微微颔首,眸色在烛光下深了几分。

      “上一世,我在天后身边涉足权力核心太晚,待我能够触及那些卷宗时,当年的关键人物早已零落。即便是后来与魏公叙话,他也对其中关节讳莫如深。”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太平顿了顿,话音转沉,“在濮州时,淮南公主曾提及,城阳姑姑与薛婕妤,竟都曾与你祖父暗中往来,密谋反对母后…此事,我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直到今日席间,”太平话音微转,“有人偶然提起了新城姑姑与她第一位驸马长孙诠,说他们当年恩爱非常…”

      “席间提起这个…”婉儿轻声打断。

      肯定又是拿这个来隐喻她与薛绍…

      太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弧,“别吃醋啦,不过是行酒赋诗时,偶然带出的闲篇罢了。”

      婉儿被她一语道破心思,却仍强自镇,“我没有。”

      “好人,”太平靠回她肩头,声音带着倦意却满是纵容,“那些都是千百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在我身边的,唯你一人。”

      见她并未因此郁郁,太平才又缓声续道,“当年长孙无忌谋反案发,驸马长孙诠受牵连被诛,新城公主为此伤心欲绝。后来虽蒙父皇赐婚韦正矩,却因心念前缘,与后驸马情薄,不过三载便郁郁而终。”

      她话音微顿,让这段往事在寂静中稍作沉淀,随后才将线索串联起来,“次年,便接连发生了城阳公主的巫蛊之乱,以及薛婕妤与你祖父暗中密谋等一系列事件。如今看来,朝中这些反对母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其源头,或许正可追溯至那段风波动荡的岁月。”

      “如今母后威权日重,他们便转而采取更为迂回隐蔽的策略。”太平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若能顺着这条旧线去厘清脉络,许多迷雾,或可豁然开朗。”

      婉儿来了兴致,“所以,此时我们将这些人再捋一遍。”

      应该是想再捋一遍八卦吧…

      她起身拿起案头干果盒中的桂圆铺排在床榻上,“当年李家与长孙家联姻过密,除新城公主外,还有东阳公主的驸马高履行是长孙无忌的表弟,也受到牵连,最后猝死在任上。”

      “今日宾客中她也来了么?”

      太平慵懒地支起半个身子,瞧见婉儿面前整齐排列的干桂圆,不由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婉儿捏起一颗桂圆在指尖,煞有介事地答道,“用它做个标记,思路能更清晰些。”

      太平:“…….”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寓意?”

      跟这种没成过亲的人说话真是费劲。

      上官婉儿顺手捏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早生贵子啊。”

      又拿起一颗莲子细细品尝,“这是连生贵子。”

      太平怔住,伸手将她掌中余下的干果尽数拂去,“神经吧,说什么疯话!”

      果仁簌簌落满锦衾。

      空气凝固住。

      一息之后,上官婉儿又嚼了一颗花生,“这是多子多福。”

      太平:“…….”

      她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拈起一颗桂圆,不轻不重地朝上官婉儿额间一弹。

      “自己生去。”

      婉儿捂着额头轻蹙眉心,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委屈,“我吃的当然是我生!”

      “你弹我做什么!”

      太平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你倒说说,想跟谁去生?”

      婉儿,“给你生啊…”

      “生好多小太平。”

      太平跟看傻子一般看着她。

      这时候傻子却收起笑容,伏在她胸口,“我真的想给你生孩子。”

      不知道是谁的心口忽然被“揉”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伏在胸前的婉儿,那头鸦青长发散落在自己衣襟间,像一片温柔的夜色。

      方才那些戏谑玩闹忽然都远了。

      但捏了捏她肩头,又兀自扶了扶额。

      算了吧。

      她真怕这傻子为此拼上性命。

      把自己给生死了。

      “东阳公主今日虽在场,但其境遇着实尴尬。当年她为新城公主与韦正矩保媒,后来这段成了怨偶,父皇因此对她颇有微词。如此一来,她在父皇与母后两方皆动辄得咎,两头不讨好。”

      婉儿似乎有了些困意,口中喃喃,“所以才让儿子曲线救国去攀附了废太子贤…”

      语声渐低,太平看着怀中人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

      次日,上官婉儿醒来时,发现太平早已起身对镜理妆。

      透过铜镜看着婉儿慵懒的样子,不由轻笑,“既起了,快替我写一份陈情表。”

      婉儿伸手去够榻边的衣裳,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这么早就要写陈情表?是为何事?”

      “薛绍昨夜被多灌了些药,还未起。”太平对镜描眉,从镜中看着她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今日要回宫向父皇母后行朝贺之礼。”

      “他既去不了,本应我替他请罪,但正好借此机会你帮我拟一份公主礼仪应当独立于驸马的陈情表。”

      “奏请公主仪制不应与驸马捆绑,至于驸马失仪之过…请父皇母后责罚于他便是。”

      婉儿懒懒走到书案前,执起墨锭缓缓研磨。

      “札子要写得在理,又要全了你的体面…”她缓缓思索,笔尖悬在纸笺上方,“便从周礼说起?'王姬之位,不系于夫'。”

      “有典制可循,让人抓不住漏处,这样可好?”

      “好。”太平走近,倚在书案边看她运笔,“再加一句'今驸马失仪,妾自当惩处,然公主朝贺之礼,关乎天家体统,万无尊代卑请罪之说。”

      “此番定要请母后明旨尊卑,免得薛绍总牵连我的仪制。”

      婉儿会意,略一沉吟,便落笔如云烟。

      “写完即刻让嫣儿送入宫中去,天后有晨起看札子的习惯,恰赶得上朝贺之前。”

      太平只兀自研磨,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息。

      “昨日的事你便忘了?三桩婚事…”见她仍茫然,太平轻扶额道,“真是个傻子!崔珩不也正在昨日成婚么?”

      是了…

      婉儿闻言停笔,抬眼相询,“那嫣儿作何反应?”

      太平轻摇螓首,“暂未瞧出端倪,也不知二人究竟作何打算。”

      对话又停了一刻。

      待文书落成,婉儿搁下笔,细细吹干墨迹,转而望向太平,“你究竟是何时起身的?天光未亮,便听了这满耳朵的闲篇。”

      太平:“??”

      “你不喜欢听别听。”

      婉儿利落将手上的札子封好,扯住她的衣袖,“谁不喜欢听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今日太子跟韦香儿岂不是与你一同在太极殿见礼?”

      太平接过她手上的札子,缓步走出寝殿递给青梅又吩咐了几句才应了她的话,“可不是,听说昨夜韦香儿训斥了七哥房中一名侍女,借着酒劲非得追问人家的来历,得知是于良娣身边的人,立马便驱逐了出去。”

      “平心而论,韦香儿是有些手段与魄力的。”

      两人正交谈,青梅疾步入内通报宋璟求见。

      方踏入正厅,便见宋璟步履生风地迎上前来,“公主殿下,户部刚着手核查漕运账目,各码头官吏便惶惶不安,那些虚报的损耗与支出一旦对账,轻则丢官,重则掉头。他们联手截停漕船,今晨长安粮价已暴涨十倍有余。”

      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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